第八章：廢墟上的獸徑

逃離。當我拉著妹妹衝進小鎮冰冷潮濕的夜色中時，我的人生也衝進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濃稠黑暗裡。

我們沒有回頭，我不敢回頭。我怕一回頭，就會看到那頭金色的母獅正無聲地站在門口，用那雙不帶感情的豎瞳凝視著我們，像在看兩隻逃出籠子卻又註定被抓回來的可悲獵物。

妹妹在我拉扯下跌跌撞撞地跑著，一邊跑一邊發出小動物般困惑的嗚咽。

「哥哥……要去哪裡……爸爸……媽媽……」

「不要說話！」我粗暴地打斷她，聲音因恐懼而嘶啞，「跟著我跑就對了！」

那一晚，我們躲在鎮上早已廢棄的兒童公園裡。我將妹妹緊緊抱在懷裡，用我單薄的外套裹住她因寒冷和害怕而劇烈顫抖的半人半獸身體。她頭上那對長耳無力地耷拉著，小小的鼻子埋在我胸口，貪婪地汲取著那份唯一熟悉的、屬於人類的氣味。

看著她這副模樣，我心中逃出生天的微小慶幸，很快就被更龐大沉重的現實所取代。

我能帶她逃出那個家，但我能帶她逃出這個正在淪陷的小鎮嗎？我能保護她嗎？我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第二天，殘酷的現實給了我最直接的答案。我們沒有食物，沒有錢，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妹妹的身體需要新鮮的蔬果，而這些都需要錢。

為了活下去，為了讓妹妹有東西吃，我開始了我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我不敢去那些勉強運營的便利商店或餐廳，怕遇到熟人，怕他們問起我的家人。我只能去鎮上的灰色地帶——那些由外來「災難財」商人控制的臨時集市。

我為他們搬運貨物，清理那些因主人「蛻變」或逃離而廢棄的房屋。工錢很少，而且危險。有一次，我在清理一間公寓時，差點被裡面那個已完全變成螳螂怪的屋主砍斷手臂。

每一天，我都活在恐懼與疲憊之中。白天打工，用換來的微薄薪水去黑市購買價格高得離譜的蔬菜。晚上，我們會回到臨時的「家」——一間位於廢棄商業街二樓的破舊辦公室。

我會看著妹妹用她的小嘴，小口滿足地啃著我帶回去的胡蘿蔔。看著她吃東西時，那對長耳會因開心而輕輕晃動，那是我一天之中唯一能感到慰藉的時刻。

她是我唯一的家人，也是我必須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就這樣，我們在廢墟中建立起一種全新的脆弱日常。我上學（在學校短暫重開後），然後去打工，她則乖乖地一個人在我們破舊的「巢穴」裡等我回來。

只是，有時在深夜，我會被一陣壓抑痛苦的呻吟聲吵醒。我會看到妹妹在睡夢中因身體本能而蜷縮成一團。她的體溫高得嚇人，雙腿不受控制地輕微摩擦，身上散發出一股奇特的甜膩氣味。

那是……屬於兔子的，發情期。

我看著她那張因陌生情慾而痛苦、卻又帶著孩童般無知的臉。我知道，這是她體內那頭野獸，在對我這個唯一的、身邊的「雄性」，發出最原始不分倫理的邀請。

每一次，我都只能用冷水浸濕毛巾，一遍遍為她滾燙的身體降溫。我會緊緊抱住她，任由她像真正的兔子一樣，用臉頰和脖頸在我身上瘋狂磨蹭、留下氣味。

我忍受著那份幾乎要燒毀我理智的、來自血親的禁忌挑逗。心中沒有一絲慾望，只有無盡的、如冰海般的悲傷與憐憫。

我唯一的妹妹，正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變成一頭我完全不認識的、成熟的、屬於春天的母獸。

在又一個這樣難熬的夜晚過去後，我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我需要一個能說話的人，一個能理解我這份痛苦的人。我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

我看著澪的名字，猶豫了很久。我知道她會歡迎我，但她那個充滿歡愉與墮落的「樂園」，只會讓我陷得更深。

然後，我的手指滑到了另一個名字上。凜。

自從逃家後，我從未聯繫過她。我不知道她怎麼樣了，不知道她那場痛苦的蛻變進行到了哪一步。我害怕，卻又控制不住地想去尋找那份唯一可能存在的、和我一樣的「痛苦」。

我顫抖著，打出了一行字。

『凜，妳還好嗎？』

『……是我，亞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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