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之所以擁有雙眼,是為了見證世界如何變化。

城市的崛起,文明的更迭,

光芒總是一點一點向前推進——

人類因此而相信,只要看得見,就能跟上世界的腳步,

也就能更接近所謂的真理,所謂的光明。

我們得以紀錄花朵的美,仰望星空的柔,

在鏡中辨認出那個名為「自己」的存在。

這一切,都來自那扇被稱為「雙眼」的靈魂之窗。

但也正因為我們曾經看見過那麼多美好,才會在光芒消失時,意識到這個世界,究竟有多麼殘酷。

祥子是個習慣了努力的人,在夜晚的時分內,房裡總會獨留一盞檯燈便繼續著手中的工作,手指在電腦上輕輕的敲打著,亦如舞台上飛舞的琴鍵。

她沉浸於創作的靈感,與誓要推動樂團向前的決心,在她的世界裡,睡眠就只是一件可被暫時遺棄的東西,因此,她也常常被初華以「自己睡不著」為名,

強行從創作的狀態中拉回來。

每一次的演出結束,檯下那如雷的掌聲與歡呼,都像甜美的果實一般,緊緊攫住她想要繼續向前的慾望。

想更加努力。

想取得更多成果。

想攜手抵達更高的頂點。

“小祥,妳已經忙很久了喔…我幫妳泡了紅茶“

“謝謝,但我不太想讓靈感跑掉“

沒錯,我還能做得更好。

這是我應該做的,也是我必須做的。

初華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她早就知道,自己根本勸不了祥子,

所以也不會太過阻攔。

她只是悄悄拉開一張椅子,

陪著這個不知疲憊為何物的人,度過這段黑夜。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靜靜顯示著3:40分,

她終於停下了工作。

桌上的紅茶早已失去了溫度,

身旁的初華更是在席捲而來的睡意之中,

失去了睜眼的力氣,只留下規律的呼吸。

“初音“

“唔…小祥…我吵到妳了嗎…?對不起…“

“傻瓜“

她輕聲的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將初華抱起。

“我們去床上睡吧,那裡比較溫暖“

夜裡的空氣比想像中還要冷,

被子下的溫度卻很快就回暖起來。

在半夢半醒中,初華下意識地伸手,

將祥子抱得更緊了些,

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已經成為了兩人入睡前的習慣,

起初祥子還會有些不知所措,

而如今,她只是順著那份重量回抱,

任由對方將自己牢牢的圈在懷裡。

這一夜,她們靠得很近。

近到連寒意,都沒有機會靠近。

………………

…………

……

她再次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

窗簾沒有完全拉上,晨光沿著縫隙落進了房間之中,

在地板上鋪出一條熟悉的亮線,

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祥子抬手遮了遮眼睛,光有點刺,

但還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她轉過頭想看看現在幾點整,

床頭的鬧鐘就在那裡。

紅色的數字正在跳動——她知道那是時間,卻花了比平常多一點的力氣,才勉強對上焦距。

……可能是昨天太晚睡了吧。

她沒有多想,只是坐起身,伸了個懶腰。

身旁的初華還在安靜地睡著,

太陽般金色的髮絲散落蓬鬆的枕頭上,忍不住吸引了祥子的視線,然後,她的目光僵硬的停在原地。

初華依舊是她認識的初華,只是——

那張臉的輪廓好像被光輕輕抹平了一樣。

五官的位置全都對得上,卻怎麼樣都抓不住細節。

她驚訝的抬手揉了揉眼,再次睜開卻還是同樣的光景,畫面沒有變得更清楚,卻也沒有變得更糟。

只是停在了那怎麼都說不上來的不對勁中。

「………」

她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遠處的建築依舊矗立,天空一如往常明亮。

這個世界,並沒有任何崩塌的跡象。

她靜靜待在了窗前,幾分鐘後才呼出了一口氣,

無聲的笑彷佛只是在自嘲她的大驚小怪。

……果然只是自己太累了。

“唔嗯…小祥…“

“嗯?妳不繼續睡嗎?“

“要…可是小祥不在這裡…“

“好~好~“

她放柔了聲音。

“今天是休息日,我們晚點再去吃早餐吧“

她再次躲進了溫暖的被褥之中,

彷彿剛剛都只是自己的錯覺,

第一次,無法看清戀人樣貌的…錯覺。

………………

…………

……

“嗯~~不愧是小若麥推薦的店,這個鬆餅真的好好吃“

“嗯……“

咖啡廳內,祥子用手撐著下巴,

只是心不在焉地回應著初華。

窗外那淡藍的天空乾淨得幾近透明,淡淡的陽光安靜地落在玻璃邊緣,一切的畫面都是那麼和諧。

與她腦海裡那團理不清的思緒,

形成了過於明顯的對比。

兩個月。

這個時間忽然在她心裡冒了出來,

沒有重量,卻也壓的她喘不過氣。

那是Ave mujica新歌的預定發佈時間。

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不能有停下來的理由,

更沒有,放慢腳步的餘地。

“小祥“

“抱歉,妳剛剛說什──唔……?!“

在祥子還沒來得及回過神時,

初華已經俐落地將湯匙送到她唇邊。

軟綿綿的鬆餅裡帶著雞蛋濃厚的香氣,

外層慢慢裹著的楓糖漿卻一點也不死甜。

每咬一口,滋味就在唇齒之間安靜地綻放開來。

“很好吃,對吧？“

祥子抬起了頭,初華的笑容還是那麼的明媚,

笑得比太陽還要溫暖,笑得比楓糖漿還要甜,

如果…

能看的更清楚就好了。

“嗯…很好吃喔“

………………

…………

……

在那之後的幾天裡,這世界並沒有任何崩壞的跡象,

至少…表面上沒有。

第一天,祥子幾乎說服了自己。

休息日那天裡每一瞬間的不適,被她歸類為光線問題,或是低血糖,回程的路上,她甚至刻意盯著街口的號誌燈看了一會兒,紅色依然是紅色,依舊是如此的鮮明。

「看吧,我沒事。」

她在心裡這麼下結論。

只是當初音在前方回頭揮手時,祥子反應慢了半拍。

她先聽見了聲音,才對上了那張臉。

可她沒有說出口。

………………

…………

第二天,房間內的燈似乎比平常還要刺眼。

祥子低頭看著未完成的譜,卻發現…

自己開始不自覺把樂譜往前推了一點又一點。

她停下這個動作的瞬間,指尖僵在了紙面上。

那是一種很細小…卻無法否認的違和感——

她不是看不見,只是「看得不安穩」。

字體還在,可線條卻像被水泡過一樣。

不是模糊,而是抓不住。

「……今天狀態不好。」

她用這句話結束了思考。

這句話很安全,對現在的她來說。

………………

…………

第三天,問題開始躲不掉了。

她在教室外的走廊被同學叫住名字,卻沒立刻回應。

並不是沒聽見,而是她下意識掃視了一圈——

聲音來自哪裡,她卻花了太久才對上正確的人影。

對方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

祥子只是微笑致歉,心跳卻在那一刻失去節拍。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站在了鏡子面前。

燈光很柔,可鏡中的自己卻顯得如此陌生。

輪廓還在,五官的界線卻和打翻的墨水一樣暈開,

她盯著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初音擔心地在門外敲了幾聲。

「小祥？妳還好嗎？」

「……嗯。」

她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在強制打斷那可怕的猜想。

………………

…………

第四天,她開始避免了某些事情。

避免直視強光。

避免在人多的地方久留。

避免第一時間和人對上視線。

她發現自己已經變得更加依賴聲音。

初音的腳步聲、呼吸、語調——

那些聲音變得比目光更早抵達。

這讓她安心的同時,

也讓她更加地不安。

因為她終於意識到一件事……

她此刻正在用別的感官來取代視線的缺口。

而這種補救,往往都是無聲的開始。

………………

…………

到了第五天,

祥子已經不再對「是不是錯覺」感到糾結。

她只是坐在窗邊,

看著外頭的景色慢慢被午後的光線吞沒。

世界沒有消失,只是邊界開始變得柔軟與不確定。

她沒有恐慌,也沒有哭泣。

她只是明白了……

明白自己如果再繼續假裝下去,事情只會在她沒準備好的時候,直接奪走所有的選擇權。

而她一向討厭那樣。

………………

…………

第六天的早晨來得很普通。

窗外的光線不亮也不暗,

像是被雲層細心地過濾過一樣。

餐桌上只有湯匙與瓷碗偶爾碰撞的聲音,

初華一邊哼著不成調的旋律,

一邊將早餐遞給了祥子。

「哈哈…今天的吐司有點烤過頭了。」

「……沒有的事…聞起來很香喔。」

祥子試著和平時一樣回答,她真的花了好久…好久…

才能看清楚吐司邊緣被烤焦的模樣。

可她還是沒說出口。

早餐很快就結束了。

初華把空碗疊在一起,站起身準備拿去流理臺。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

「初音。」

“嗯？“

初華停下了動作,轉頭望向她,

祥子坐在原地,雙手還放在桌面上。

她盯著木紋交錯的桌面看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妳今天…有空嗎…？」

「誒？嗯……」

初華想了想,「我記得工作昨天都結束了…」

一小段時間後,流理台傳來了水流聲,

也傳來了初華那銀鈴般的笑聲。

“可能沒空了呢,今天已經預訂好和小祥待在一起了“

那個背影,在光線裡變得有些模糊。

祥子看得並不清楚,但她就是知道——

此時初華臉上掛著的,一定是她所熟悉的笑容。

“那妳晚點可以陪我去配一副眼鏡嗎…？“

“可以啊~不過小祥之前不是常常說自己視力很好嗎“

她擦乾手上的水珠,走回祥子身邊。。

“當時還叫我不要一直關燈玩手機呢~“

「只是…最近看東西稍微變得有些吃力了」

「稍微調整一下就好了。」

說不出口…自己正在害怕,連初華的笑容都不太能看見了這件事…她真的說不出口…。

「……」

………………

…………

……

「那麼這邊先進行驗光喔。」

“麻煩你了…“

驗光師調整了儀器的高度,語氣自然,

並遞給了她一個遮掩板,祥子緊張的深呼吸,

才跟著指示遮住了一眼。

她看見了那一排字母。

黑色,很清楚地「存在」在白色的背景上。

可它們就像水面上暈開的污漬,看起來都一樣。

“……上?“

她的語氣小心且緊張,還時不時望向驗光師。

可對方沒有說什麼,只是安靜地換了另一個方向。

下一個。

她停頓了一下。

黑色的缺口…好像每一秒都在些微偏移著。

“右…?“

不確定…完全無法確定是否正確……

驗光師低頭在紙上記了什麼,

又將字母往下調了一行,字體變大了。

照理來說應該變得更為簡單,可祥子更加無法確信答案,方向變得過於明顯,卻失去了「對準」的感覺。

她眨了眨眼,可什麼都無法改變。

“可以…再一次嗎…?“

驗光師明顯地愣住了,可職業操守迫使她鎮定地回應,點了頭後再次換了個方向。

她望著它,看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做出回答。

………………

…………

……

「那我幫您試一下鏡片,看看哪個比較清楚。」

鏡架被放到她臉上,重量很輕。

眼前的畫面並無任何改變,至少……

她感覺不到。

「這樣呢？」

“……“

她沉默了一秒。

“好像…差不多…。“

鏡片被迅速地換掉。

第二片。

她等了一下。

等那個理應出現的「變好」。

「這個呢？」

“……也差不多。“

驗光師微微停住了動作。

第三片。

「現在這個？」

祥子看著前方,視線卻沒有真正落在任何地方。

“沒有特別不一樣。“

她並不想顯得敷衍。

她是真的分辨不出來。

鏡片一片一片地更換。

問題卻始終沒有被解決。

沒有哪一刻,是「對的」。

「……那您覺得哪一個比較舒服呢？」

這次,問題被悄悄換了。

祥子動了一下嘴唇。

“……剛剛那個,和現在這個……都可以。“

這句話一說出口,她自己都知道不對。

可……她已經沒有更好的答案了。

驗光師沒有再立刻換鏡片。

她把手裡的試片放回托盤,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響。

「這樣的話……我們先停在這裡好了。」

她語氣平穩,沒有任何驚訝或否定。

就像是在處理一件很常見的狀況。

「有些人對鏡片差異本來就比較不敏感,特別是最近用眼比較多,以及疲勞的時候。」

她一邊說,一邊在表格上填寫數據。

「再加上光線、精神狀態,都會影響判斷。」

祥子沒有回應,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她知道這些話都很合理。

合理到讓人沒有反駁的空間。

「我會先幫妳抓一個比較中性的度數,戴起來至少不會太吃力。」

驗光師抬起頭,露出一個職業性的微笑。

「如果之後覺得不適應,再回來微調就好。」

“……嗯。“

她應了一聲。

「不過我還是會建議,」

驗光師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語氣依舊溫和,

「如果最近常常覺得看東西不穩、容易疲勞,可以考慮之後做一次更完整的眼科檢查。」

不是警告。不是結論。

只是被輕輕放在句尾的一個「建議」。

多麼溫柔的答覆啊…。

「那鏡框我們來試這邊的吧？」

話題被自然地帶走。

流程繼續往前。

彷彿其餘事情已經被妥善處理。

她的心裡已經有了底,根本就沒有所謂的「解決」

這依舊只是暫時的忽略罷了…。

………………

…………

眼鏡戴上的第一天,看起來其實沒什麼問題。

祥子仍然準時出門、準時回家,走路的節奏沒有改變,說話的語氣也和平常一樣。

只是一些太細小、太日常的地方,

開始讓初華慢慢放不下心。

例如她會在倒水時,把杯口對得太近。

明明已經聽見水聲,卻還是多停了一秒,才慢慢移開。

又或者在換衣服時,會先用手摸索椅背的位置。

初華沒有問。

她假裝那些只是一個又一個偶然。

直到有一次,祥子戴著眼鏡站在廚房裡,

初華從身旁叫了她一聲。

她很明顯愣了一下,才慢慢回頭。

「……怎麼了？」

她笑著問。

又來了…小祥她又一次,先依賴了聲音。

但初華仍然什麼都沒說。

她選擇相信那副眼鏡。

搞不好…只是戴眼鏡所需要的適應期,對吧？

………………

…………

一天,初華回家的很晚,

sumimi針對下次活動的會議比想像中還要久許多,手機在包裡震動了無數次,卻因為場合無法拿出來看,等她終於到家,打開門時卻發現屋內的燈是關著的。

小祥的鞋子雜亂的丟在地上,

平時她到家絕對會整齊地放在櫃子角落。

“小祥？“

呼喚聲在玄關裡顯得格外空蕩,自己的聲音並沒有被任何回應所接住,她皺了皺眉,伸手在黑暗中摸向牆壁的開關,燈光照亮了空間,而整個客廳絲毫沒有人待過的樣子,桌上的杯子洗乾淨地倒扣著,沙發沒有被坐亂的痕跡,

就連窗簾的角度都和自己出門時一樣。

她放下包,換上了拖鞋,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小祥…?“

她壓低了聲音,依舊沒有得到回應,

臥室內也沒有熟悉的身影,乾淨的書桌與平坦的床鋪讓臥室安靜的可怕,接著是浴室,以及廚房——

幾乎所有想得到的地方都已經去過了,

卻都找不到她的痕跡。

她的呼吸止不住的加快,在逐漸緊張的來回踱步中,終於想起了最後的地方,曾經她執意待過的閣樓。

她抬頭看向通往閣樓的那道窄梯,

那裡的燈依舊未開,卻也已經沒有其他的可能了。

腳步聲在木梯上顯得格外清晰,隨著一階一階地往上,她的心臟也跟著越跳越快,

閣樓的門並沒有好好關上——

她幾乎可以肯定,祥子一定就在那裡。

她悄悄推開了門,強烈的冷空氣先一步撲面而來,

窗戶開了一條縫,使夜色被切成細長的一道,

月光落在地板上,照出一個孤單的人影。

她蜷縮在床板與牆角交會的地方,背對著門口,

雙膝抱得很緊,整個人全縮成了一團。

臉深深地埋進手臂之間,像是想把所有視線、所有可能靠近她的東西全都隔絕在外,

就連眼鏡與手機,也全都被隨意地丟在了一旁。

初華走近了一點,這才看見地板上散落的東西——

那幾張被反覆折過又攤開的紙,邊角微微翹起。

她並沒有立刻去拾起。

只是在床邊蹲了下來,輕喚著。

“小祥…我回來了…“

聽見呼喚的她明顯顫抖了一下,卻也只將自己縮得更緊了一些,此那個她一直在等、卻又不敢面對的聲音,終於來到了身邊。

“初音…“

聲音從手臂之間滲出來,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

初華下意識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中,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才輕輕落在她的背上。

緊緊扣住的雙手終於鬆開了一點,

可祥子還是沒有勇氣抬頭,她不想讓初華看到,

現在的自己究竟有多麼狼狽。

「小祥…出什麼事了…我在這裡…

我…我可以陪妳一起面對…」

她將那具顯得脆弱不堪的身體抱進懷裡。

如果說自己並不著急,那只是謊言。

只是她很清楚在這個時候,

任何過於急切的言語,

對懷裡的她而言,都會成為一把穿心的利刃。

………………

…………

時間過了許久,祥子才緩慢地回抱住了初華,

緊緊勾住的身子,卻幾乎無法傳遞體溫,

“初音…我好想…看看妳的臉…“

她終於抬起了頭,

哭得紅腫的雙眼讓人心痛得無法移開視線。

冰冷的手輕輕覆上初華的臉,

下一秒,卻又忍不住落下眼淚。

“可是我…根本看不見…“

她的聲音再次變得顫抖,夾雜著大量的恐懼。

“妳的臉好模糊…好…模糊…“

初華在盡可能不移動身子的情況下,

指尖拾起了地上的白紙,上頭印著許多密密麻麻的文字,可這些她都不關心,視線只停留在最上方的…

［檢查結果報告］

［遺傳性視神經病變］

怎麼會…小祥…小祥她…快看不見了嗎…？

那份報告的字靜靜躺在紙張上,

輕描淡寫的將過於殘酷的資訊寫在裡頭,

只要繼續閱讀上面的文字,她的胸口就會像被拉入深海一樣…窒息…又無法呼吸。

懷裡的祥子依舊在顫抖,她慢慢將那張紙折好,

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彷彿只要不發出動靜,這個世界就不會再繼續碎裂。

她把那份報告放回地板,推到光線照不到的角落。

現在不是看它的時候。

現在……她只剩下一件事能做。

「初音…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初華低下頭,額頭輕輕貼上祥子的髮頂。

她張開手,撫過那被抓亂的髮絲,

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著,絲毫不敢用力。

現在不需要質問。

什麼都不需要。

「好了……」

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融進夜裡。

「沒事的…小祥。」

「我會在這裡。」

她停了一下,

那句話卻還是滑出了口。

「一直在這。」

「……永遠。」

她像個母親一樣,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少女的背,

放任那份哭泣慢慢耗盡力氣。

今晚的夜還很長。

長到讓人以為,時間能夠就這麼停下。

………………

…………

祥子的呼吸漸漸平緩,顫抖也慢慢消失。

初華仍然抱著她,手裡的動作仍未停下。

直到胸口不再緊繃,

她才緩緩將祥子放在床板上,輕輕蓋上被子。

房間內只剩下月光的冷清,與入眠的她。

初華坐在床邊,視線下意識地落在地板那張被折好的白紙上——她再次撿起了那份冰冷的報告。

………………

…………

分類代碼：0339

疾病類別：03

［Leber氏遺傳性視神經病變］

病因與粒線體DNA突變有關,突變使粒線體功能異常,進而引發神經細胞凋亡,導致視力大幅度衰退。

以母系遺傳基因突變的粒腺體感染,並無代表百分之百機率發生病變,故難以評估發病風險。

「目前此疾病尚無根治方法」

“尚無…根治方法…“

她艱難地翻開下面的症狀演變,

回想起前段日子裡,祥子的異樣。

第一階段：隱性期 / 初期

雖有視力下降的趨勢,但仍可能勉強看清物體

對光線敏感,眼睛容易疲勞

小細節的動作開始異常,例如握物、倒水、辨識遠近略有困難,視力波動大,時好時壞

第二階段：單眼視力明顯下降

一隻眼的中心視力急劇下降,視線模糊

物體輪廓不清,顏色對比度下降

開始依賴聲音,觸覺等其他感官

閱讀,辨認細小文字變得困難

第三階段：另一隻眼也開始出現相同症狀

雙眼中心視力嚴重下降,視野中心形成盲點

視力缺陷開始影響日常生活

情緒緊張、焦慮或沮喪增加

第四階段：穩定期 / 長期視力缺損

中心視力持續低下

日常生活高度依賴輔助工具或他人幫助

心理壓力與依賴感明顯

對光線、距離、物體輪廓的判斷長期受限

「中央視覺,近90%缺損」

………………

…………

那份報告靜靜躺在她手邊,每一個文字都刺進了她的內心,這些冷冰冰的文字,

彷彿已經宣判了豐川祥子的未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過,房間裡沒有其他聲音,只有她的心跳與祥子均勻的呼吸。

可初華的眼睛卻始終無法閉合。

「如果…如果妳再也看不見了,誰能陪妳？」

「誰能讓妳在黑暗裡不孤單？」

「誰能替妳注意每一個小細節」

「保護妳不被絆倒,不被光線刺痛？」

她的胸口像被緊緊勒住,呼吸開始變得不規則,

手下意識又覆上祥子的臉龐,想要感受她的溫度。

「我不能…不能讓妳…孤單一個人…」

她低聲呢喃,幾乎像是在對自己下達命令。

夜愈發深沉,月光越來越冷,

初華仍坐著,眼睛也變得微紅。

她感覺自己無法入睡,

負面的思緒像漩渦一樣,不斷在心頭盤旋。

如果妳需要我,我就不會離開。

如果妳不能再看見,

我就會成為妳唯一的視線、唯一的安全。

不…我不能讓任何人…任何事,

奪走妳的一點注意力…

她緊了緊手上的床單,

心中那份偏執的念頭悄然萌芽——

「我…要永遠在妳身邊…」

直到夜深得幾乎聽不到自己呼吸,

她仍然抱著那份恐懼與決心,靜靜看著祥子,

守著她入睡,守著她不再被這個世界傷害。

今日的夜晚,寒冷的令人心碎。

………………

…………

……

夜色終於退去時,窗外的天空泛起一層蒼白的藍。

初華依舊坐在床邊,姿勢幾乎沒有改變。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真正睡著過,

只知道每一次閉上眼睛,腦中浮現的都是那張報告、那些字句,以及祥子昨晚那碎裂空氣的哭泣。

“天亮了啊…“

她慢慢站起身,關上通往閣樓的門,

整晚未眠,腳步有些虛浮。

原來…早晨是這麼安靜的時間嗎…。

推開祥子的房門時,她只覺得哀傷

書桌上的資料夾全是樂譜,被反覆修改的草稿、密密麻麻的筆記、用不同顏色標記過的段落,幾乎每一張都寫滿了情緒,寫滿了重量。

白紙上標注的已不再是單純的音符,而是她親眼看著祥子一點一點燃燒自己換來的成果…

幾乎每一張都是她透支著自己的才能,以及自己那些堪稱「告白」的話語所形成的結晶,

每一張譜,每個音樂,都是「她們」的孩子,

初華伸手拿起其中一張。

紙張的邊角已經被磨得起毛，

像是被無數次握緊、又攤開。

——這首歌,她記得。

是Ave mujica預定的新曲,

是祥子熬夜到天亮,眼睛紅得幾乎睜不開，

卻仍然堅持「再修一次」的新曲。

她的胸口猛地一緊。

「……就是因為這些吧。」

她低聲呢喃著。

因為她不肯停下來。

因為她不願意放手。

因為她一次又一次,把自己逼到極限。

如果不是這樣燃燒,如果不是這樣拼命——

是不是就不會走到現在這一步？

這個念頭一旦成形,就再也無法被否定。

初華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她將那張譜放下,

視線落在最上面那一疊其餘樂器的版本。

最新的、尚未完成的樂譜。

標題還沒寫完,旋律只走到一半，

卻已經能看出那是多麼用力的一首歌。

「……不行。」

「不能再繼續了。」

不能商量。不能猶豫。

她俐落地將所有樂譜收攏,

動作比自己想像中還要熟練。

一張、一張,回收著這些曾攏絡樂團的歌曲。

當最後一張被收進資料夾時,

她的手還是停頓了一秒。

隨即扼殺那份遲疑後闔上。

她將資料夾放進櫃子的最深處,

推到連自己都需要刻意尋找的位置。

「這樣就好了。」

豐川祥子不需要再看見這些。

不需要再為了…

任何音符、任何人、任何期待去燃燒自己。

只要活著就好。

只要留在「她」身邊就好。

初華轉身離開房間,走向了廚房。

水聲響起,鍋子被放上爐台,

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

沒錯,今天也只是一個普通的早晨,對吧。

………………

…………

……

她將早餐一一擺上餐桌,

熱氣從碗裡緩緩升起,白色的霧氣在空氣中散開,

很快又消失不見。

沒過多久樓上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祥子站在階梯上,手指下意識地扶著欄杆,

視線落在前方,小心翼翼地踩著台階。

「我在這裡。」

初華立刻走過去,伸出手。

祥子愣了一下,隨即順著聲音的方向摸索,

指尖觸碰到熟悉的溫度時,才輕輕鬆了一口氣。

「慢慢來。」

「階梯有點陡,我牽著妳。」

初華的手指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祥子沒有反抗,

只是跟著她往下走。

她其實想問些什麼——

昨晚的事、那份報告、還有那些沒說出口的恐懼。

可每一次張口,話語都卡在喉嚨深處。

餐桌前,初華替她拉開椅子,調整位置,

確認她坐穩之後才回到對面。

碗被推到她手邊,湯匙也被放進掌心。

「來,先吃點東西。」

祥子低頭,湯匙在碗裡輕輕碰了一下邊緣。

她皺了皺眉,動作停住。

「……初音,我想跟妳說——」

「這個有點燙,我幫妳。」

初華自然地接過話,接過湯匙舀起一口湯,

輕輕吹了吹才遞到她唇邊。

祥子怔了一瞬,還是張開了嘴。

溫熱的湯滑入口中,卻沒有什麼味道。

她的注意力全被另一件事佔滿。

「初音……那個檢查——」

「等一下再說,好嗎？」

初華的聲音總是「剛好的」打斷自己,

完全不給她提問的機會

「現在先把早餐吃完。」

她又舀了一口。

祥子的手垂在膝上,指尖收緊。

她感覺自己好像被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了,

柔軟又安全,卻連掙扎的空間都沒有。

「那個…初音……現在幾點了？」

初華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隨即若無其事地回答——

「九點半。」

祥子猛地一怔,下意識想站起身,

椅腳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可下一秒,她的肩膀被按了下去。

「小祥。」

初華的聲音貼近她的耳側,低得幾乎只剩下氣音。

「別急。」

她慢慢將她按回椅子上,

手仍然停在那裡沒有移開。

「從今天開始，妳不用再那麼趕了。」

祥子的呼吸不自覺變得素亂。

「……那、那學校——」

「我會處理。」

回答來得太快了。

初華重新拿起湯匙,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妳只要好好休息就好。」

她看著祥子,目光是那樣的溫柔,那樣的專注。

「其他的事情,交給我。」

………………

…………

……

初華出門時沒有多說什麼。

她只是替祥子把外套掛好,確認門窗都關妥,

語氣輕描淡寫地交代了一句——

「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卻像是替這個家暫時切斷了與外界的所有連結。

屋內現在只剩下祥子一個人。

她坐在餐桌前,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身。

椅子與地板摩擦出細小的聲響,

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楚。

「……回房間吧。」

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她在試著記住地板的距離。

她沒有開燈,窗外的光線勉強勾勒出走廊的輪廓,

卻無法真正指引方向。

回到房門前時,

她伸手確認了一下門框的位置才推開門。

熟悉的氣味迎面而來。

那是紙張、鉛筆殘留下來的空氣。

她走向書桌。

按照往常,她只要伸手——

桌面左側靠近檯燈底座的地方。

她摸了過去。

沒有。

指尖碰到的只有冰冷的木質桌面。

她愣了一下,又往旁邊移了一點。

還是沒有。

「……？」

祥子皺起了眉。

她慢慢沿著桌緣摸索,從左到右,從前到後,

一寸一寸地逐步確認。

檯燈在,筆筒在,譜架的金屬邊角也都還在。

唯獨——那疊她每天都會觸碰的紙不在。

她的動作停住了。

手指懸在半空中,不敢立刻接受這個結果。

她又再摸了一次,這次更加仔細。

沒有。

真的沒有。

「……奇怪……」

她低聲呢喃,聲音卻沒有真正的疑問。

因為她其實很清楚。

那些樂譜,不可能是自己弄丟的。

她昨天去醫院前明明還——

思緒在這裡斷裂。

胸口突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不安。

她的手慢慢收緊,指尖微微顫抖。

「……初音？」

她試著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房間裡靜得可怕。

少了某樣「本來應該存在的東西」。

祥子站在書桌前,久久沒有動。

她意識到一件事——

原來不是只有「看不見」才會失去方向。

當那些熟悉的東西,那些支撐她呼吸的存在,

在不告知的情況下被拿走時——

人是連質問的力氣都會一併失去的。

小说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