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奇？”曾铭虎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克里斯队长，你是不是弄错了？这是铭曾的语言康复老师，我们认识他很多年了——”

话音未落，“詹姆斯”忽然动了。

不是逃跑，不是攻击，而是以一种超乎常人的速度侧身翻滚，动作流畅得诡异，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同时，他的右手伸向西装内袋——

“开火！”克里斯的命令干脆利落。

皮尔斯率先扣动扳机，特制的麻醉弹射向“詹姆斯”的右肩。但对方仿佛预判了弹道，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身避过，麻醉弹擦过他的西装外套，嵌入身后的墙壁。

“保护平民！”克里斯吼道，同时自己也举枪射击。

BSAA队员迅速形成人墙，将阿栋一家和其他宾客护在身后，同时保持对“詹姆斯”的火力压制。客厅瞬间变成战场，枪声、玻璃碎裂声、惊恐的尖叫声混作一团。

阿栋紧紧抱着吓呆的儿子，曾铭虎则护着年迈的父母。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被称作“詹姆斯老师”的人以不可思议的敏捷在客厅中穿梭躲避，家具在他身后接连炸裂。

“他是什么东西？”老局长颤声问，这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前官员此刻也面色苍白。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目标身上。皮尔斯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从侧翼包抄，试图将“詹姆斯”逼入死角。

就在包围圈即将合拢的瞬间——

“詹姆斯”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站在客厅中央，周围是举枪瞄准他的BSAA队员。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目光扫过惊恐的众人，最后落在克里斯身上。

“你总是这么准时，克里斯。”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詹姆斯·李温和的语调，而是一种沙哑、带着某种非人质感的嗓音，“但你知道的，这具身体已经没用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

不是中弹的抽搐，而是从内部开始的崩解。皮肤表面浮现出深色的网状纹路，那些纹路像有生命般蠕动、扩散。他的眼睛开始充血，嘴角溢出暗色的黏液。

“后退！所有人后退！”皮尔斯厉声喝道。

BSAA队员拉着平民急速后退。阿栋感到儿子在自己怀里发抖，他紧紧抱住他，低声说：“别看，想想，闭上眼睛。”

但陈铭曾没有闭眼。十六岁的少年瞪大眼睛，看着那位曾经耐心教他发音、在他沮丧时鼓励他的老师，在几秒钟内变成一具正在迅速腐败的尸体。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布奇——或者说，那具曾经伪装成詹姆斯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皮肤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然后肌肉也开始液化，滴落在地毯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骨骼裸露出来，但很快也变黑、碎裂。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二十秒后，原地只剩下一滩暗色的粘稠液体和几片破碎的衣物。没有尸体，没有残骸，就像詹姆斯·李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曾铭虎的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哽咽，晕倒在丈夫怀里。其他宾客面色惨白，有人开始干呕。陈铭曾愣愣地看着那滩液体，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栋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窜起。他抬起头，看向克里斯，声音沙哑：“这到底……是什么？”

克里斯放下枪，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走到那滩液体旁，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蘸取了一点样本，装入密封容器。然后他站起身，面对惊魂未定的众人。

“所有人听着。”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你们刚刚看到的，是布奇·吉尔津，一个经过霉菌改造的易容者。他能够完美模仿他人的外貌、声音、甚至行为习惯，潜伏期可达数年。”

“詹姆斯老师……早就死了？”陈铭曾终于发出声音，带着哭腔。

克里斯看向少年，眼神复杂：“很可能。布奇会选择那些社交关系相对简单、易于替代的目标。真正的詹姆斯·李恐怕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遇害了。”

曾铭虎扶着重获意识但仍在颤抖的母亲，声音因愤怒而紧绷：“他为什么……为什么要伪装成铭曾的老师？这么多年……”

“两种可能。”皮尔斯接话，他年轻的脸在客厅灯光下显得异常严肃，“一是他需要通过某种媒介传播霉菌，选择亲近的人作为感染源。二是霉菌改造加速了他的新陈代谢，他需要定期摄入……特定营养物质维持形态。”

“特定营养物质？”阿栋追问，但话一出口，他就明白了。

人肉。

一阵反胃感涌上喉咙。他想起这些年来，“詹姆斯”偶尔来家访，总是客气地拒绝留下用餐，说“已经吃过了”。想起儿子曾说过“詹姆斯老师身上总是有种奇怪的味道，像消毒水和什么别的混在一起”。想起那么多细节，那么多被忽视的异常。

“搜索整个房子！”皮尔斯对队员下令，“检查每一个角落，寻找霉菌孢子、培养装置，任何可疑的东西！重点检查詹姆斯接触过的区域！”

BSAA队员迅速行动，训练有素地开始搜查。克里斯则走向阿栋一家和其他宾客。

“我很抱歉在这样一个日子以这种方式闯入。”克里斯的声音难得地透出一丝疲惫，“但我们监控布奇已经很久了。他最近的活动模式显示他可能准备进行大规模感染尝试，我们不能冒险。”

“监控很久？”阿栋抓住关键词，“你知道他在我们身边，却一直等到现在？”

“我们需要证据，需要知道他接触了哪些人，有哪些同伙。”克里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知道他的目的。布奇不是独立行动，他背后有人。”

“伊斯塔班。”皮尔斯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持扫描仪，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老爷子的老对手。布奇是他的棋子。”

这个陌生的名字让众人更加困惑。但克里斯显然不打算在这里详细解释。他看了看惊魂未定的老弱妇孺，做出了决定。

“所有人，立刻跟我们走。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需要对你们进行全面检查，确认没有被感染。”

“感染？”曾铭虎抱紧母亲，“你是说那种霉菌会——”

“通过接触传播的可能性很低，但必须排除。”克里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布奇潜伏在你们身边这么多年，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现在，请配合。”

反抗是没有意义的。BSAA队员迅速而专业地组织众人离开别墅。阿栋最后看了一眼客厅——生日装饰还挂着，蛋糕被打翻在地，彩带和气球与弹孔、碎裂的家具形成了荒诞的对比。他十六岁儿子的生日派对，以这种方式结束了。

***

浣熊市郊区，BSAA临时检查点。

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仓库，被BSAA改造成了应急检疫中心。白色灯光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阿栋一家和其他宾客被分别带进隔离间，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

过程漫长而压抑。抽血、皮肤采样、全身扫描……每个步骤都在提醒他们，某种非人的恐怖曾与他们如此接近。

陈铭曾坐在检查椅上，任由医务人员采集样本。少年脸色苍白，但出奇地安静。阿栋和曾铭虎被允许陪在他身边，两人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也握着儿子的手。

“爸，爹地。”陈铭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詹姆斯老师……真的很多年前就不在了吗？”

阿栋和曾铭虎对视一眼，心痛如绞。他们该如何向儿子解释，那位他敬爱、信任的长者，可能早就是一具被怪物操控的空壳？

“我们不知道，想想。”曾铭虎最终选择诚实，他抚摸着儿子的头发，“但无论真相如何，真正教会你说话、鼓励你、相信你的，是那些课程，那些时光。那些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陈铭曾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检查结束时已是深夜。好消息是，所有人——包括与“詹姆斯”接触最多的陈铭曾——都没有检测到霉菌感染迹象。坏消息是，他们暂时不能回家。BSAA需要对别墅进行彻底净化，那个过程可能需要数天甚至数周。

克里斯亲自来通知他们结果。这位身经百战的队长此刻看起来比在别墅时缓和了一些，但眉宇间的凝重未消。

“暂时安全。”他说，“但我们需要你们在这里停留24小时，进行二次复查。之后会安排临时住所。”

“我们的家呢？”阿栋问，“那些……霉菌残留？”

“有专门的净化小组在处理。但说实话，”克里斯顿了顿，“即使净化完成，你们可能也不想立刻回去。那种记忆需要时间淡化。”

曾铭虎苦笑：“淡化？今晚的画面恐怕会跟着我们一辈子。”

皮尔斯从旁边的检查室走出来，听到这句话，耸了耸肩：“欢迎加入俱乐部。见过一次超常事件，世界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他的目光扫过陈铭曾，忽然挑了挑眉，“嘿，小子，你体格不错。练过？”

陈铭曾愣了一下，点点头：“学校田径队，短跑和跳高。”

“看得出来。”皮尔斯走近几步，他的姿态比克里斯随意许多，带着年轻人的直率，“肌肉线条很好，反应速度怎么样？刚才在别墅，我注意到你第一时间把老人护在身后，动作很干脆。”

阿栋和曾铭虎同时警惕起来。他们知道皮尔斯在BSAA的地位，也知道这种关注意味着什么。

“皮尔斯。”克里斯低声提醒，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制止。

“只是问问。”皮尔斯笑了笑，转向陈铭曾，“考不考虑长大后加入BSAA？我们需要头脑冷静、身体素质好的年轻人。尤其是有过这种……实地经验的人。”

陈铭曾的眼睛微微睁大。十六岁少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辨认的情绪——是恐惧？是兴奋？还是某种被点燃的东西？

阿栋立刻开口：“他还小，而且刚考上重点高中，未来有很多选择。”

“当然。”皮尔斯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只是提个可能性。毕竟，知道世界有黑暗面的人，有时候会更想成为点亮火把的那个人。”他看向陈铭曾，“不过你父亲们说得对，先好好读书。世界需要聪明的头脑，无论在哪条战线上。”

他说完便离开了，留下若有所思的少年和忧心忡忡的父亲们。

克里斯看着这一幕，没有评论。他只是对阿栋和曾铭虎点了点头：“好好休息。明天我会再来更新情况。”

检查点渐渐安静下来。其他宾客被安排在隔壁区域休息，阿栋一家三口则在一个相对私密的小隔间里。简易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冷硬得不近人情。

陈铭曾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阿栋和曾铭虎坐在床边，谁也没有睡意。

“想想。”曾铭虎终于轻声开口，“别把皮尔斯的话太放在心上。BSAA的工作……很危险。我们看到今晚的一角，但那只是冰山一角。”

“我知道。”陈铭曾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但爹地，如果那种东西——那种能伪装成任何人的东西——还存在，如果还有更多，躲在更多家庭里，更多孩子身边……”

他没有说下去，但阿栋明白儿子的意思。那种恶寒，那种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恐惧，一旦经历过，就再也无法假装世界只有阳光。

“会有专业的人去处理。”阿栋说，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坚定，“像克里斯，像皮尔斯。他们的工作就是保护普通人，让普通人不用面对这些。”

“可是如果普通人遇到了呢？”陈铭曾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两位父亲，“就像我们今晚。如果没有BSAA突然闯入，会发生什么？詹姆斯老师——布奇——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没有答案。

曾铭虎握住儿子的手，感觉到少年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用手语比划着“爸爸爹地爱”的男孩。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那个需要他们保护的孩子，已经在思考如何保护他人了。

“睡吧。”阿栋最终说，为儿子掖了掖被角，“今晚先不想这些。我们在一起，我们是安全的。这就够了。”

陈铭曾闭上眼睛，但阿栋知道他没有睡着。少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头微微蹙着，沉浸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思绪里。

曾铭虎靠进阿栋怀里，两人依偎在床边。窗外，浣熊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这座曾经毁灭又重建的城市，这座他们以为已经安全、可以安心养育孩子的城市，今晚揭开了另一层面纱。

“我以为我们已经远离了那种世界。”曾铭虎低声说，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地下危机、保险柜里的枪、那些训练……我以为那只是克里斯过度谨慎。”

“也许世界从来没有真正安全过。”阿栋搂紧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只是有时候，我们比较幸运，看不见阴影。”

他们沉默下来，听着儿子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这个夜晚改变了太多东西——对家的安全感，对过往的认知，对未来的想象。

而在隔壁的监控室里，克里斯和皮尔斯正在研究从别墅带回的数据。屏幕上，布奇最后分解的画面被一帧帧慢放，那些液体的流动模式、孢子的释放频率，都被精密仪器记录下来。

“他还是没说出伊斯塔班的位置。”皮尔斯盯着屏幕，“老爷子会失望的。”

“布奇从来不是会开口的类型。”克里斯点燃一支雪茄——这是他在极度压力下才会有的习惯，“但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家庭暴露，一定有原因。查詹姆斯·李的真实失踪时间，查布奇这些年的所有行踪，我要知道他在策划什么。”

“还有那个孩子。”皮尔斯调出陈铭曾的体检数据，“身体素质确实优秀，心理评估显示抗压能力很强。经历过今晚这种事，没有崩溃，反而在思考更深层的问题。”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你想招募他。”

“不是现在。”皮尔斯诚实地说，“但他是个好苗子。而且，见过真相的人，有时候会比一直在光明中的人更坚定。”

克里斯吐出一口烟圈，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他只是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那滩曾经是一个人的液体，以及背景里被打翻的生日蛋糕。

“先确保他们安全。”他最终说，“然后，我们需要谈谈如何告诉这个家庭，他们敬爱的老师可能早在多年前就被取代，而那个怪物，一直在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

这句话里的寒意，让即使是皮尔斯也沉默了片刻。

窗外，夜色深沉。浣熊市的灯火依旧，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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