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保母車平穩地行駛在夜色中。

車廂內卻安靜得令人窒息。

炭治郎縮在副駕駛座上，頭靠著車窗，看著窗外流動的霓虹燈，整個人像是一顆洩了氣的皮球。

他的眼眶還有些紅，腦海裡不斷重播著剛才在走廊上那個緊得讓人想哭的擁抱。

「給。」

一個冰涼的小東西輕輕貼上了炭治郎的臉頰。

炭治郎嚇了一跳，轉過頭，看到井上先生手裡拿著一個便利商店買的卡士達布丁，那是炭治郎平常最喜歡的甜點。

「看你從剛才開始就一張苦瓜臉。」

井上依然看著前方開車，語氣輕鬆地說道：「吃點甜的心情會好一點。怎麼了？」

炭治郎接過布丁，握在手裡，冰涼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卻無法冷卻他滾燙的心。

他低頭看著布丁包裝上笑臉迎人的卡通圖案，沈默了很久。

「井上先生……」

炭治郎的聲音很輕，帶著深深的自我厭惡。

「我是不是……很糟糕？」

「嗯？」井上挑了挑眉：「哪裡糟糕？導演不是誇你演得很好嗎？」

「不是演技的問題……」

炭治郎用力握緊了布丁，指節泛白。

他猶豫了好幾秒，深吸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了那個讓他恐慌了一整晚的秘密：

「我好像……有點分不清劇本跟現實了。」

「雖然知道那是演戲，雖然知道前輩有女朋友……但是，當他抱住我的時候，當他吻我的時候……」

炭治郎抬起頭，眼裡噙著淚水，聲音顫抖：

「我好像……真的喜歡上煉獄前輩了。」

「吱——」

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響起。

井上打了方向燈，緩緩將車子停在了路邊的臨時停車區。

他拉起手煞車，打開雙黃燈。

「噠、噠、噠……」

規律的閃爍聲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井上取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充滿無奈的嘆息。

「唉……」

他轉過身，看著身邊這個才二十出頭、滿臉寫著「我做錯事了」的年輕人。

「炭治郎，聽好了。」

井上的語氣變得嚴肅，不再是像朋友那樣的閒聊，而是回到了經紀人的身份。

「你有這種感覺，並不奇怪，也不可恥。」

他看著炭治郎驚訝的眼神，繼續說道：「你還年輕，才二十幾歲，正是感情豐沛的時候。再加上你是體驗派的演員，習慣把自己的真心掏出來融入角色。在這種高強度的拍攝環境下，與對手戲演員產生『移情作用』，是很常見的職業病。」

「但是，」井上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這就是考驗『演員素養』的時候了。」

「演員的素養……？」炭治郎喃喃重複。

「沒錯。專業的演員，要在喊『Cut』的瞬間，把心收回來。」

井上指了指窗外繁華的街道：

「這部劇是BL，是在販賣夢想。觀眾喜歡看兩個帥哥談戀愛，是因為那很美，很脫離現實。」

「但現實世界，不是耽美劇。」

井上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珠璣，像錘子一樣敲打著炭治郎的心：

「離開了攝影棚，離開了那層濾鏡，普羅大眾對於同性戀情的接受度，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高。」

「尤其是對於公眾人物。」

井上停頓了一下，看著炭治郎蒼白的臉色，殘忍地點破了最關鍵的一點：

「煉獄先生是影帝，是國民級的演員。他的身上揹負著無數的代言、合約，還有大眾的期待。」

「如果傳出他跟一個同性後輩假戲真做……你知道這對他的生涯會有多大的打擊嗎？」

炭治郎的心臟猛地縮緊。

毀滅性的打擊。

他想起前輩在片場發光的樣子，想起他在這行努力了這麼多年才有的地位。

「而你，」井上嘆了口氣：「你才剛起步。這條路一旦走偏了，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所以，炭治郎。」

井上重新戴上眼鏡，發動了車子，語氣恢復了平靜：

「把這份喜歡，留在劇本裡吧。這是為了你好，更是為了保護煉獄先生。」

車子重新匯入車流。

炭治郎低頭看著手裡那顆還沒打開的布丁。

原本應該是甜甜的滋味，現在光是看著，就覺得苦澀得讓人想吐。

原來，我的喜歡……會毀了他嗎？

炭治郎閉上眼睛，一滴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布丁蓋子上。

「……我知道了。」

他輕聲說道，聲音裡某種天真的東西碎掉了：「我會……好好演戲的。」

飯店房間內，只開了一盞落地燈。

炭治郎把背包隨手扔在床上，整個人像沒骨頭一樣滑坐在地毯上。

他手裡握著那個冰涼的布丁，撕開包裝膜。

「明明井上先生說……吃甜的心情會變好……」

他挖了一大勺送進嘴裡。

甜蜜的卡士達醬和微苦的焦糖在舌尖化開，是他最喜歡的味道。

但是，心裡那種被挖空的感覺卻一點也沒有填補上。

腦海裡全是前輩的臉、前輩的擁抱、還有井上先生那句殘酷的「你會毀了他」。

「嗚……」

炭治郎一邊嚼著布丁，眼淚卻不爭氣地大顆大顆往下掉，滴進了布丁盒子裡。

原本甜甜的布丁，混雜著眼淚，變得鹹鹹澀澀的。

「咔噠。」

那扇連通門被人從對面轉開了。

杏壽郎穿著寬鬆的居家服，手裡拿著兩罐汽水，一邊走進來一邊習慣性地碎碎念：

「井上那是開車還是騎烏龜？怎麼這麼慢？我比你晚走二十分鐘都洗好澡了……」

他原本是想來找炭治郎聊聊今晚那個擁抱的事，順便喝一杯。

話還沒說完，他就看到了坐在地毯上的炭治郎。

少年手裡拿著湯匙，嘴角還沾著黃色的布丁漬，但那雙紅色的眼睛卻紅通通的，臉頰上全是濕漉漉的淚痕。

杏壽郎的腳步猛地頓住了，手裡的汽水差點掉下去。

「……你在哭什麼？」

杏壽郎的聲音瞬間沉了下來，語氣裡的輕鬆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緊繃的擔憂：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前、前輩……」

炭治郎顯然沒想到前輩會這時候闖進來，整個人錯愕了三秒。

隨即，他慌亂地丟下湯匙，用手背拼命抹著臉上的眼淚，試圖掩飾：

「不、不！我沒事……只是布丁太好吃了……」

「胡說八道。」

杏壽郎眉頭緊鎖，大步走了過來，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炭治郎全身：

「哪裡受傷了嗎？還是在片場被誰欺負了？讓我看看。」

他伸出手，想要檢查炭治郎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等……！」

炭治郎像是被燙到一樣，用力往後縮了一下身體，大喊出聲：「不要過來……！！」

這一聲大喊，讓杏壽郎的腳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金紅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受傷和錯愕。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幾秒。

炭治郎縮著身體，看著前輩停下的腳步，心裡難受得要命。

不能再靠近了。

再靠近的話，他就真的無法遵守井上先生的警告了。

炭治郎吸了吸鼻子，低下頭，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愧疚：

「那個……昨天是我不對。」

「我不應該在喝酒的時候……讓前輩教我那種、那種事情……」

杏壽郎愣了一下。

「那種事情？」是指壓床教學？

「前輩是有女朋友的人。」

炭治郎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他，語氣充滿了自我譴責：「白石小姐那麼好，我卻……我們不能做那種會讓她傷心的事。這是不道德的！」

「？？？」

杏壽郎的頭頂緩緩冒出了三個巨大的問號。

原本嚴肅的表情瞬間崩裂，變成了一臉「你在供三小」的茫然。

「等等。」

杏壽郎抬手打斷了他，一臉荒謬地問：

「誰跟你說我有女朋友的？」

「咦？可是……新聞都報了，而且昨晚她還打電話來……」

「那只是公司安排的緋聞對象！」

杏壽郎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地解釋，語速快得像機關槍：「那是為了宣傳電影《赤色追擊》的一種商業手段！我和白石小姐只是同事關係，連私下吃飯都沒去過！我沒有女朋友啊！」

這下換炭治郎愣住了。

他眨了眨還掛著淚珠的睫毛，嘴巴微張，手裡的布丁差點翻倒。

「沒、沒有……女朋友？」

炭治郎的大腦當機了幾秒。

所以昨晚那通電話不是查勤？

所以前輩推開我也不是因為對女友愧疚？

「當然沒有！」

杏壽郎沒好氣地走過來，直接在地毯上坐下，伸手抽了幾張面紙，有些粗魯但溫柔地幫他擦掉臉上的眼淚和布丁漬。

「你這小腦袋瓜裡到底都在亂想些什麼？因為這種誤會哭成這樣？」

炭治郎呆呆地任由他擦臉。

心裡原本築起的那道「道德高牆」瞬間塌了。

但是……

井上先生的話再次浮現。

『大眾對同性戀情的接受度……演員的生涯……』

「嗯？不對！」

炭治郎猛地回過神，抓住了杏壽郎幫他擦臉的手，表情變得比剛才更嚴肅、更焦急：

「那也不行！就算沒有女朋友也不行！」

杏壽郎的手被抓住，疑惑地看著他：「？」

炭治郎看著杏壽郎，眼裡充滿了捨身取義般的悲壯：

「因為……我會影響到您的職業生涯的！」

「您是影帝，是大眾的偶像！如果跟我這種同性後輩傳出真的緋聞……您的代言、您的形象都會毀掉的！」

「井上先生說了，這條路很難走，大眾不會接受的！所以我不能……我不能毀了前輩！」

一口氣說完這些話，炭治郎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悲劇電影裡的男主角，為了愛人的前途而忍痛放手。

然而。

杏壽郎聽完這番話，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最後變成了無奈的笑意。

杏壽郎看著眼前這個哭得眼睛紅紅、嘴角還有布丁，卻一本正經地說著要保護他的生涯的傻孩子。

「你在說什麼啊……」

杏壽郎忍不住笑出聲，伸手用力彈了一下炭治郎的額頭。

「痛！」炭治郎摀住額頭。

「笨蛋。」

杏壽郎收起笑容，眼神變得極其認真，那種屬於強者的自信與霸氣瞬間回歸：

「我的職業生涯，是我靠實力演戲演出來的。不是靠保持單身、或者是討好大眾換來的。」

他身體前傾，逼視著炭治郎的眼睛：

「如果連自己喜歡誰、想抱誰都不能決定，那這種『影帝』頭銜，不要也罷。」

「而且……」杏壽郎瞇起眼睛，語氣帶著一絲危險的氣息：「你剛剛說……怕跟我傳出『真的』緋聞？」

他抓住了炭治郎話裡的重點。

「也就是說……你對我的感情，是『真的』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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