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砺爪铸脊

营救，从未停止。

距离上次突袭稻妻商船“雷云丸”已过去月余。狐坂若藻与久田伊树菜如同投入七国庞大皮草产业这台机器中的两粒细微却顽固的砂砾，持续寻找着齿轮咬合的薄弱处。她们的行动范围被迫扩大，也更加危险。璃月边境的养殖场加强了守卫，甚至雇佣了拥有神之眼的冒险家担任警戒；蒙德境内的私人猎苑拉起了带有元素感应的铁丝网；稻妻的海上运输线开始有幕府的小型战船不定时护航。

每一次出手，都更像是在刀尖上舔血。她们不再追求数量，转而注重质量和时机——只挑选防护确有疏漏、且狐狸状况特别危急的目标。救出的狐狸数量在减少，但带回庇护点的，往往是那些眼神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求生火焰、或幼崽比例较高的群体。过程愈发艰难，撤离路线必须更加迂回，抹除痕迹的手段需要不断翻新。伊树菜身上添了几道浅浅的伤口，若藻的脸色在一次强行使用大范围精神干扰误导追兵后，苍白了整整三天。

而真正让她们心底警铃大作、寒意彻骨的，并非这些逐渐升级的被动防御。是在一次潜入璃月轻策庄附近、意图接触一个为养殖场提供草料的小型农户以获取信息时，伊树菜无意中在庄外茶棚歇脚的千岩军换防小队醉醺醺的闲聊中，捕捉到了零碎却骇人的词句：

“…玉衡星大人近来操练得狠呐…那‘却月’、‘鸳鸯’，变起来眼睛都跟不上…”

“…听说蒙德那边也在搞什么‘长枪阵’，骑士团的重甲都擦亮了几遍…”

“…稻妻的船…在离岛外面轰隆隆地打雷…说是联合演练…”

“…上头风声紧，说是有‘大虫’要打…谁知道呢，反正练着总没错…”

另一处，在靠近石门边境的黑市情报点，若藻用几件从之前行动中顺手带走、不敢在正规渠道出手的小型珠宝，从一个眼神闪烁的掮客嘴里撬出了更模糊但指向一致的信息：三国高层间有秘密通讯，内容不详，但近期各方的军事调动和物资储备异常活跃，尤其是针对“高机动、隐匿性强的小股敌对目标”的战术研讨和装备配发，似乎被提到了不寻常的优先级。

碎片拼凑，图案渐显。虽然尚无法确定“他们”的具体位置，但一场针对性的、规模空前的军事合围，正在遥远的演兵场上加紧排练。留给芦苇荡、溶洞、森林里那些刚刚学会化形、连吃饭喝水都要重新摸索的狐狸们的时间，不多了。

紧迫感，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住了若藻和伊树菜的咽喉。原先按部就班、侧重生存与隐蔽的“教导”计划，被彻底撕碎。

“拔苗助长。” 若藻在又一次深夜带回几只惊魂未定的幼狐后，对着摇曳的狐火，吐出这个冰冷的词。金色的瞳孔里没有犹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没有时间等它们‘自然’学会一切了。”

“那就教它们必须会的，立刻。” 伊树菜擦去手臂上新伤渗出的血迹，眼神同样坚定，“用它们现在能拿到的一切。”

教学重心发生剧变。识字（基础提瓦特通用语符号）、辨认更多植物、精细化狩猎技巧…这些课程被大幅压缩或取消。取而代之的，是火药般的灌输：

斩木为兵，揭竿而起。

材料是寒酸的。从废弃矿洞深处翻找出尚且坚硬的矿石，用最粗糙的敲打、磨削，勉强制成短矛的枪头、斧刃的碎片，绑在硬木杆上。利用狐狸们化形后人类双手的灵巧（尽管依旧笨拙），收集坚韧的藤蔓、野兽筋腱，反复尝试，制造出射程不足三十步、准头堪忧但足以在近距离造成伤害的简陋弓箭。从之前袭击的养殖场或运输队零星搜集来的、破损的人类武器和防具（几把缺口单刀、几面边缘变形的皮盾、甚至半副锈蚀的胸甲），成了反复研究、拆解、模仿的“教科书”。

工艺是笨拙的。第一次尝试用矿石熔炼（借助若藻极耗心神的狐火高温）制作铁片时，炸伤了两个在旁边学习的年轻狐狸。第一次集体打磨一批木制矛杆，因为力度不均，折断了不少。但失败没有被允许导致气馁，只有更快的复盘、调整、再尝试。每一个成功的、勉强可用的“武器”诞生，都伴随着数次失败和轻伤。痛苦，成了最直接的老师。

操练战术，生死时速。

若藻和伊树菜没有系统的军事知识，但她们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零碎历史记忆，以及最朴素的求生智慧。她们提取了那些属于弱势反抗者的战术精髓：

捻军的高机动轻装备： 放弃任何沉重的、影响速度的负担。每个作战单元必须能够快速移动、分散、集结。武器以轻便的短矛、投石索、弓箭（简陋版）为主，搭配极轻量的木盾或藤牌。强调利用地形（芦苇、洞穴、密林）进行隐蔽和转移，绝不正面结阵硬撼。

太平军的尖兵爆破战术： 挑选最大胆、最灵活、且化形相对稳定的狐狸，组成“尖刀组”。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利用速度和隐蔽，携带用硝石（从某些矿洞或粪便堆积处艰难收集）、木炭、硫磺（极难获取，需冒险从人类村庄边缘偷窃）混合而成的、极不稳定的简易爆炸物（陶罐或竹筒），伺机贴近敌方关键节点（如物资堆放点、指挥帐篷、大型器械）进行破坏。这是风险最高、伤亡可能最大的任务，训练中已发生过意外。

陕甘回乱的分寨结营迷魂阵： 将现有的几个主要庇护点（芦苇荡、溶洞群、森林巢穴）进一步分散、隐蔽化，形成多个互有联系、但又相对独立的小型“寨子”。寨子之间通过只有内部知晓的复杂小径（利用狐狸的嗅觉和若藻的隐秘标记）连接，内部结构也尽可能弄得迂回复杂，如同迷宫。目的不是固守，而是拖延、迷惑、消耗进攻者的时间和兵力，为其他寨子的转移或反击创造机会。

麻雀战： 化整为零，三五成群。不追求歼灭，只追求骚扰、疲惫、迟滞。利用熟悉的地形，从四面八方以冷箭、石块、陷阱偷袭敌方行军队伍或营地，一击即走，绝不纠缠。让敌人时刻处于紧张状态，却找不到主力决战。

训练是残酷的。模拟对抗中，木棍的敲击毫不留情，虽然包着兽皮，依旧淤伤累累。长途奔袭演练，往往有体力不支者晕倒。埋伏与反埋伏的练习，在真实地形的掩护下，时常出现“敌我不分”的混乱。每一次演练结束，都伴随着激烈的争吵、复盘、以及疲惫至极的沉默。

但压力，也在以惊人的速度锻造着某些东西。

权力下沉，铁血筑基。

面对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若藻和伊树菜做出了最关键的决定：放弃事无巨细的管理，将生存和战斗的责任，彻底下放。

作战小组成为核心单元。每个小组5-7只狐狸，自行推举或由组员认可产生一名“头领”。头领负责本小组的日常训练、战术执行、成员状态监控。他们拥有第一线的实际指挥权，可以根据瞬息万变的战场情况，在既定战术原则下自行决断。小组人数严格限制，确保灵活，也避免一次埋伏或突击就导致指挥体系崩溃。

不同战术小组之间，强调配合而非隶属。尖刀组需要骚扰组制造混乱才能贴近目标，骚扰组依赖侦察组提供情报，侦察组需要掩护组保障退路。日常合练中，磨合不畅、配合失误导致的“伤亡”（模拟），让它们痛彻骨髓地理解了“协同”二字的分量。

物资配置遵循“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的原则，但具体如何携带、隐藏、转移，由各小组根据自己负责的防区地形、预期任务自行讨论决定。有的小组选择将大部分食物埋藏，只携带少量应急；有的则分散藏在多个隐秘树洞；有的甚至训练在快速移动中就地寻找补充。没有统一方案，只有最适合自己的方案。

若藻和伊树菜退居幕后。她们不再教授具体技能（除非涉及狐火等特殊力量的应用），而是专注于宏观战略：分析可能来袭的方向（基于有限的情报）、设定不同等级的警报和应对预案、规划几个庇护点之间的联动与最终撤退路线。她们搭建了一个简陋的“议事”机制：各小组头领定期集会，汇报情况，提出困难，讨论战术改进或制度调整。规则简单粗暴：允许自由争论，但一旦表决，少数服从多数，决议必须执行。争论可以激烈，但不能无休止，更不允许因私怨影响公务。

起初是混乱的。头领们争吵不休，有的过于冒进，有的畏缩不前。物资分配引发矛盾，协同演练漏洞百出。但生存的压力像最严厉的教官，用一次次“模拟战败”的惨痛教训，迅速教会它们什么是纪律，什么是妥协，什么是大局。

伤疤公狐——现在被许多狐狸敬畏地称为“铁脊”——成为了头领联席会议中最重要的协调者之一。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直指关键，且因为资历和旧伤，无形中拥有颇高威望。那只最早学会稳定化形的瘸腿母狐（现在叫“苔影”），则以其罕见的细心和耐心，负责几个庇护点之间的物资统筹与隐蔽路径维护，成了不可或缺的后勤支柱。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狐狸们的眼神里，属于养殖场时期的麻木与纯粹依赖日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带着硝烟气味的警觉，以及深处隐约燃烧的、属于战士的冷硬光芒。它们列队时依然不如人类军队整齐，移动时依然带着狐族的轻捷特性，但那种散乱无章的惊慌已然消失，代之以一种基于小组默契的、沉默而高效的流动。

它们依旧会为同伴在训练中受伤而低鸣，会在月光下为病死的幼崽埋下小小的石块标记，会在激烈争论后疲惫地挤在一起取暖。恐惧从未远离，尤其是当若藻带回关于三国联军操练的零星信息时，那种冰冷的、庞大的压力几乎让空气凝固。

但再也没有狐狸问“我们该怎么办”或“能逃到哪里去”。

它们开始用刚学会的、生硬的人类语言词汇，夹杂着狐语，讨论“侧翼”、“佯动”、“伏击点”、“撤退序列”。它们用木棍在沙地上划出粗糙的地图，争论哪个隘口更适合设置绊索陷阱。它们会为了小组里谁更适合担任侦察兵而争吵，也会在模拟夜袭失败后，一声不吭地加练到黎明。

若藻站在芦苇荡边缘一处隐蔽的瞭望点，看着下方在晨曦微光中，如同镀上一层淡金绒毛的、沉默而忙碌的狐狸们。有的在最后一次检查自制的弓弦，有的在反复练习快速化形以切换侦查视角，有的小组正低声进行战前最后的战术核对。

伊树菜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用炭笔和硝制过的薄兽皮绘制的最新防御部署简图。“‘铁脊’认为，东侧河道过于平直，建议增加两组流动哨，并预设两处水下绊网。‘苔影’回报，三号储备点的浆果干已按小组配额分装完毕，随时可以携带转移。”

若藻接过兽皮图，目光掠过那些歪歪扭扭的、代表不同小组和物资点的标记。她没有点评具体部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它们，” 伊树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越来越不像……我们最初救出来的那些狐狸了。”

若藻的目光依旧落在下方。一只年轻的、刚刚成功将化形时间稳定在一刻钟以上的狐狸，正在努力将一块磨尖的燧石片绑到木棍上，动作专注而用力。

“它们本来就不是。” 若藻的声音平静无波，金色的瞳孔映着初升的朝阳，也映着那片正在砺爪铸脊的毛茸茸身影，“它们只是在变成……它们必须成为的样子。”

晨风拂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磨刀石在摩擦。备战的气息，已经浸透了这片荒野的每一寸泥土，每一片草叶，每一双渐渐褪去懵懂、染上铁血的眼睛。

时间，在死亡的倒计时中，被压缩成了最炽热也最残酷的熔炉。而炉中正在成型的，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皮毛，而是……或许连它们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嶙峋而坚韧的骨与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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