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黄昏，后门被推开时，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但不是英格丽德，她的话，说话的声音会比开门的声音先闯进来。

　　正在后厨帮忙清洗土豆的阿利娅，听见动静，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科林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手里提着一个用粗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走进厨房，将包裹放在一张空桌上。

　　“我回来了。”

　　阿利娅站在水槽边，手上还沾着泥水，没有回头，只是从肩膀上方瞥了他一眼。

　　科林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她垂在身侧那条安静的黑色尾巴，喉结动了动。他解开包裹，里面是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小方块，还有一个扁平的金属小盒。

　　他拿起一个小方块和那个金属小盒，走到阿利娅身边。一股混合着干枯草药和某种矿石粉末的冷冽气味立刻散开。

　　“我的那位老朋友说，你身体里的问题可能还没有完全结束。”科林的慢慢说，“这是一种龙涎香混合了冷蛇草与月光石粉末的熏香。它的成分能让龙人的身体机能暂时变得迟钝，强制缓和下来。”

　　阿利娅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放下土豆，擦了擦手。

　　科林也顺势将那块散发着冷香的方块和金属小盒塞进阿利娅手里。小盒冰凉，入手沉甸甸的。

　　“这个盒子是激发器，把熏香放进去就能自动点燃。”他嘱咐道，“一旦你再感觉到身体出现任何不受控制的异常，就立刻用它。”

　　阿利娅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那股冷冽的气味钻入鼻腔，让她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她脑子里还在一遍遍回放着昨晚的发现，指尖甚至还残留着反复探索自己身体时留下的酸软感。科林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她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把东西塞进口袋里。

　　她能感觉到科林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很复杂，让她很不舒服。一种说不上来的抗拒感，让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离他远了一点。

　　科林看着她细微的躲闪动作，还有那副明显不在状态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后厨。

　　英格丽德早就听到了动静，正趴在柜台上，看似百无聊赖地用指甲刮着木头桌面。看见科林出来，她立刻直起身，眼神亮了亮，随即又朝楼梯下的方向努了努嘴。

　　两人移动到离后厨比较远的地方。

　　“老板，阿利娅她这几天好奇怪！”她压低声音，凑到科林耳边，温热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耳廓，“她这几天状态都不好。我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肯说。”

　　科林听着，眉头锁了起来。

　　“她老是发呆，”英格丽德咬着耳朵，语速飞快，“还总是一脸很累的样子，黑眼圈重得能吓死人。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我跟她解释了我的工作，还有她身体为什么会有反应之后，她就……”

　　“你跟她解释了？”科林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里透出明显的愠怒。

　　“不然呢？让她一直以为自己撞鬼了吗？”英格丽德不以为然地反驳，“我总得让她明白自己身体发生了什么吧？这不也是你允许的吗？”

　　科林被噎了一下。他确实默许了。但她没料到英格丽德居然会……进行“实践教学”。

　　英格丽德还在叽里呱啦地汇报，但科林的注意力已经跑到了另一件事上。

他回想起阿利娅那丢了魂儿一样的样子。

　　“只是抚摸？”他追问。

　　“对啊！我可没乱来！”英格丽德连忙辩解，“就是让她知道那种感觉而已，她后来还想让我帮她……弄得更深一点，我都严厉地拒绝了！”

　　科林思考了几秒钟，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最后，他看向英格丽德，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晚上有件事要你帮忙。”他低声说。

　　夜色渐浓，酒馆打烊后，一楼的魔法灯熄灭，只留下壁炉里残存的火光明明灭灭。

　　科林叫住了正准备独自返回阁楼的阿利娅。

　　“今晚开始，你和英格丽德一起睡。”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的情况需要观察。为了能第一时间处理可能出现的身体问题，有人在你身边会更安全。”

　　阿利娅皱了皱眉：“她的工作怎么办？”

　　“我会调整。这个不需要你操心。”科林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一天最多只有一次的接客安排到什么时间点其实都无所谓，无非是苦了那些只有晚上有时间的家伙。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又不指着英格丽德干活吃饭。

　　阿利娅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别人一起睡，意味着她将失去在夜晚进行“研究”的自由。

　　但科林的话语里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漏洞，她只能抿着嘴，默认了这个安排。

　　阁楼的房间里，只点了一支蜡烛，光线昏黄。阿利娅抱着膝盖坐在床的一角，看着英格丽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房间里铺设第二套被褥。

　　“哎呀，太好啦！”英格丽德一头栽倒在刚铺好的被子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侧过头对阿利娅笑着说，“我的床上，总算能躺一个不用脱裤子做爱的人了！真稀奇！”

　　阿利娅被她这种直言不讳的说法弄得脸颊一热，有些害羞，挪开视线。但那股旺盛的好奇心又立刻占了上风：“那……你之前有过？和别人一起睡，但是不做那种事？”

　　“有过啊。”英格丽德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那得是很久以前了。我还在家里的时候，冬天冷，就带着我弟弟妹妹一起睡，三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两个小鬼头跟火炉似的，暖和得不得了。”

　　提到家人，她的神色变得柔和了许多。声音里带着一种阿利娅从未听过的东西。柔软又温暖。

　　好奇心的驱使下，阿利娅下意识地想了解更多关于英格丽德过去的事情。但话刚要出口，她又猛地想起，英格丽德是因为什么才成为奴隶的。追问这些，无异于揭开别人的伤疤。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问出口。

　　英格厘德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简单地叙述起来。

　　“我爸爸啊，以前是个业绩还过得去的冒险者，不过没老板这么厉害。他赚的钱，全都拿去给我妈妈买药了，我妈妈身体一直不好，吊命的药水也贵得要死。他就只能更拼命地去接那些危险的任务。”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看着那轮悬在夜空中的残月，“后来……妈妈还是没撑住，走了。他受的打击太大了，在一次任务里喝多了酒，搞砸了，不仅欠了公会一大笔赔偿金，人也彻底废了，整天就知道喝酒、赌钱。”

　　烛光在英格丽德脸上跳跃，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有些飘忽。

　　“赌债嘛，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他又总喝得烂醉，最后在一次喝多了睡在街边，再也没醒过来。那笔债就落到我头上了。我一个半大的小姑娘，哪里还得上啊。最后放债的人找上门，要么把我卖到矿场去，要么……就签下这张卖身契，当奴隶来抵债咯。”

　　故事很简单，平铺直叙到可称得上平平无奇，大把人都是这么沦为奴隶的。阿利娅听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

　　她挪了挪身体，悄悄伸出手，握住了英格丽德放在床沿的手。那只手比她的要小一些，掌心有些薄茧。

　　英格丽德感觉到那份笨拙的安慰，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捏了捏她的手指，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

　　“人生无常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感叹道，语气轻松，“再说，反过来想想，反正我都成了奴隶，到哪都得做个娼妓，被卖到老板这里，不比到金雀花丛强多了？所以啊，幸运和倒霉，大概五五开吧。”

　　阿利娅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中，一眨不眨地看着英格丽德。她轻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那你……对老板，是什么想法？”

　　英格丽德愣了下，嘿嘿笑了笑，眼角弯成好看的月牙。

　　她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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