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时，柳如月只觉天地颠倒。

没有灵气，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头顶一排长条状器物散发的惨白光晕。她站在一条不断蠕动的“带子”旁，两侧人影幢幢，皆穿着靛蓝粗衣，嘴巴被白布蒙住，手指飞快摆弄着细小铁件。

——搜魂术，失败了？

她分明借师妹帮助，施展梦道秘法，欲窥云璃其记忆深处。怎会落入这等全然陌生的诡谲之地？五域九天，绝无这般景象。

梦道搜魂之术，她用药让云璃睡去，知乎潜入她的识海深处。

此刻她所在，应是云璃潜意识和记忆交织而成的梦境。

师妹曾再三嘱咐梦境规则：“师姐，梦中一切皆为云璃记忆所化，要适应梦境给予的身份，如果让云璃察觉到异常，会令梦境崩塌……”

所以要镇定。

她低头，见自身衣着已换作与周遭人一般的靛蓝粗衣，嘴巴被白布蒙住，容貌未改。万幸的是丹田内那团筑基真火还在燃烧着。

“喂！三十三号！杵着当木桩啊？！”

一声粗嘎呵斥炸响。

柳如月抬眼，见一矮胖男子冲至面前，脸上横肉堆叠，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流水线都让你卡停了！眼睛长哪儿去了？！”

怒火轰然窜起。她活了二十三年，何曾被凡人如此指着鼻子辱骂？指尖一颤，杀意几乎破体而出。

只需一丝真火，就能让这颗肥硕的头颅瞬间炸开。

——不能动。

这是师妹的梦境。任何异样的变化都可能惊醒她。

她强压怒火，学着周围那些人的麻木姿态，垂眼低声道：“……抱歉。”

“废物！”男子又骂了几句，甩袖离去。

柳如月盯着他背影，胸口气血翻涌。

她默默记住这张脸——若在现实，此人已死十次。

但眼下，她有更要紧的事：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梦境赋予她的“角色”，需将一种带螺纹的铁杆，用一种会震动的黑色器具（她后来知道那叫“电动螺丝刀”），拧进另一铁板的孔中。她试着模仿旁人，可那器具总打滑。

几次失败后，铁件堆积如山，那蠕动的“带子”终于彻底停了。

无数道麻木目光投来。

监工再次冲来，脸色铁青：“你到底会不会？！不会就滚！现在就去办离职，工钱一分没有！”

离职？工钱？

柳如月心下一沉。这些词汇她闻所未闻，但隐约明白：她将被驱离此地。若离开，这诡谲梦境又将如何？

正思忖间，一道细细弱弱的声音从旁传来：

“……我、我来帮你。”

柳如月转头。

是个少女。

瘦得惊人，粗布工服空荡荡挂在骨架上。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可五官……生得极精致。

眉细而淡，睫毛很长，瞳孔是浅褐色，清澈得能映出人影。

少女脆弱的样子像初春枝头最薄的那片冰，一触即碎。

柳如月心脏莫名漏跳一拍。

少女靠过来，身上有股极淡的香味。她拿起她手里那嗡嗡震动的器具，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血管。

“这样……对准，轻轻压下去。”

她演示了一遍，动作熟练却轻柔。

柳如月看着他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苍白后颈凸起的颈椎骨，心里某个角落软塌下去。

“多谢妹妹了……”她顿了顿，轻声感谢。

少女明显愣住，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不是妹妹……我是男的。”

柳如月怔住了。

男的？

可这模样……

——这少年，莫非是云璃师妹的喜欢的人？

师妹生得清丽，这少年又如此秀气，倒是般配。

少年见她没反应，窘迫地小声补充：“我叫云离。是……‘离开’的离。”

云离。

如此像的名字。

这恐怕不是巧合，

柳如月心头剧震。搜魂术并未失败——她竟意外窥见了云璃师妹更深层的记忆碎片。云璃，莫非不来自这个世界？

她压下翻涌心绪，面上维持平静：“柳月。”

“柳月姐。”少年——云璃，低声唤道，耳根更红了，“你、你是新来的吧？我就在旁边，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他说完，匆匆回到自己工位，低头忙碌起来。那截细白的脖颈弯出一道脆弱弧线。

柳如月望着他背影，许久才收回目光。

她握紧手中冰凉的器具。

是云璃师妹最深处的记忆世界，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名为“流水线”的异世之地。

她必须小心，不能惊动这脆弱的平衡。

流水线的轰鸣重新响起。

柳如月垂下眼，学着周围人的节奏，一下，一下，拧着螺丝。

**

流云城，云娘住宅。

苏婉儿取出那枚暗红色的奴道玉简。

玉简表面符文游走，像活物般扭曲着。她将其按在云娘眉心。

云娘没有挣扎。她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却主动放开了心神——为了璃儿，她什么都能做。

暗红光芒大盛。

奴道的灵纹顺着眉心钻入，在识海深处扎根。连接建立的刹那，苏婉儿和云娘的眼前一花——

——两人的记忆碎片，因为奴道的手段被共享。

那是云娘的过去。

年轻时的云娘，还是云家夫人，穿着锦缎华服，坐在轿中，掀起帘子看窗外县城的街景。

一个穿着月白道袍的仙师站在县衙前的高台上，周围跪了黑压压一片凡人。

他声音威严，正在布道，据说想要招收几名弟子。

仙师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云娘脸上。他微微一笑，抬手一点，一道乳白色的流光没入云娘眉心。

不是书籍，不是玉简，是直接烙印在记忆里的“功法种子”。

纳男子精气为种，运转法诀可滋养自身根骨，缓慢提升修行底蕴。

纳精为种，怀胎为炉，十月功成，可得化身……

苏婉儿猛地睁开眼睛。

她呼吸急促，指尖微微颤抖。

那篇功法……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其中涉及“分身”、“重生”的玄奥理路，远非寻常功法可比。修行界有五行大道、宇宙大道、生死、天道、人道等至高道途，其下衍生冰道、剑道、律道等等分支。可这“孕道”……她闻所未闻。

“这功法，”她盯着云娘，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是那仙师传你的？”

云娘眼神空洞，嘴唇却不受控制地张开：“是……”

“他为何传你？”

“……他说我‘体质特殊’，适合孕道。当时县里被选中者，有七人。”

“功法内容，”苏婉儿追问，“你可还记得全部？”

云娘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挣扎，但在奴印压制下，她还是缓缓开口：“记得……以男子精气为种，植入子宫，运转法诀，可将胚胎炼为身外化身。若成，化身与本体心意相通，可代本体修行、历劫…”

苏婉儿瞳孔一缩。

她猛地想起云璃——云璃的出生……莫非就是……

“你炼制过分身？”她声音发紧，“失败了，才生了云璃？”

云娘没有回答。

当初她觉得这功法过于邪性，后来就有意将它忘去。

可被送入云香楼后，无数个夜晚，她被不同的男人压在身下，子宫里积攒着杂乱的精气。

绝望之下，她终于运转了那篇功法。

十月怀胎，她小心翼翼，试图将腹中胎儿炼成自己的化身。可毕竟她没有灵根，道行也太浅。

失败了。

她生下了一个女婴。不是化身，是一个活生生的、独立的人。

她给女婴取名“云璃”。琉璃易碎，却也干净。

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后悔自己为何要碰那邪门的功法，修行之后身体变的欲求不满像个荡妇，还将这无辜的生命带到这肮脏的世间。

她从未告诉云璃这功法的存在，更未提过“炼化分身”之事。这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是最重的罪。

苏婉儿站在原地，看云娘表情大概也藏到结果，久久无言。

她低头看向云娘，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被冰冷的算计取代。

这功法……至少是“元婴层次”的秘传。

在这方世界，功法上限决定修行上限。一旦选定主修功法，除非散功重修或有大机缘改进功法，否则修为便卡死在那功法对应的最高境界。

而这孕道功法，竟涉及分身与重生之秘……其背后代表的道途，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那仙师，”她缓缓开口，“可还出现过？”

云娘木然摇头：“他只说……每三年会云游布道一次。那之后……我再未见过他。”

三年一次……

苏婉儿心脏狂跳。

若她能找到那位仙师，得到完整的孕道传承……

“今日之事，你若和云璃泄露半句，”她指尖灵光一闪，奴印微微发烫，“我便让你女儿生不如死。”

她推门离开，将云娘压抑的呜咽关在身后。

走廊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照亮她嘴角那抹兴奋而冰冷的弧度。

孕道……

仙师……

她得好好谋划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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