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到水穷处

虽说是托了关系，但要在人才济济的北京城寻份体面又赚钱的差事并不容易，没知名作品也没教学经验的我，只能在普通中学教教初中小孩；好在我的工作还算舒心，毕竟住在学校宿舍里，不必担心一日三餐，工资不高但花销也低。最重要的是，孩子们喜欢我，因为我不会给他们任何成绩与升学上的压力，上我的课对于他们来说算是难得的放松。画画嘛，大不了就一通乱涂乱抹，最多也就是难看点，被别人耻笑两声罢了；却从没有标准答案，也从无对错之分……

第一次见到小宇是在初一下半学期，我刚接手初一和初二年级的美术课，第一次给初一（4）班上课，就被这小家伙摆了一道……

由于听力的问题，杨博宇总是坐在第一排，还好他个子不算高，不会影响身后的同学们。小宇是个精致的小男孩，皮肤白皙，眉目传情，有着瓷娃娃一般精致的五官，浓密又柔软的头发自然卷曲着。后来他跟我说过，自己上小学的时候为了方便佩戴助听器，总是去剃个寸头，而上了中学后，便开始慢慢留意起自己的个人形象来，为了能掩盖耳后的人工耳蜗，才留长了头发。不过这也带来了些许困扰，因为是卷发，早上起来总是乱蓬蓬的，让他不得不每天早起一会打理。

小家伙最大的特点，莫过于长期佩戴助听器造成的双耳变形，平时不注意时倒也看不出来，只是他每次拿掉后耳后的附重，便会让大家看到他那一对小扇风耳；除此之外，还有他左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我总觉得位置恰到好处，让本就像个混血洋娃娃的他，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简直就是个西方油画中的人物。

“同学们，春天来了，今天我们就以《春天的畅想》为主题，画一幅你心里最美的春天……”我一边发画纸，一边对孩子们讲解着绘画的要领，“我们生活在一个色彩缤纷的世界里，颜色不仅能愉悦我们的视觉，更能触动我们的心灵……”

“麻烦前面的同学往后传一下……”这一课的主题便是体验色彩的表现力，感受颜色的魅力，“春天应该是多姿多彩的，老师希望你们能大胆地使用各种颜色，甚至可以夸张一些！”

“老师！我们这排少一张纸！”发完纸转身回来时，杨博宇那行最后面的男孩空着手，“前面是不是谁多拿了？传到我这就没了……”

“对啊有没有人多拿了？都好好看看手里的纸！”因为这纸是我昨天亲手一张一张裁出来的，所以正好42张，“老师数过好几次，一张也不少！”

“……”可教室里却无人回应我，孩子们纷纷表示自己手里只有一张纸。

“不可能！肯定是有人拿错了……”我只好开始重点调查他们这一行的每个人，试图找出原因，“谁如果多拿了，老师希望你能主动交出来，别耽误其他同学画画！”

“老师…我……”见我开始逐个搜查，坐在第一个的杨博宇也瞒不下去了，只好把偷藏起来的一张纸从位子里拿出来，“是我拿错了，我这多一张……”

“聋子！你偷纸干嘛？！”后面的孩子不干了，斥责道：“你们家穷疯了是吧！”

“坐下！瞎说什么呢？！”我接过纸走向后排，命令道：“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杨博宇…告诉老师，你为什么要多拿一张纸？”

“我…老师，我真的数错了……”他说话时的发音不清，看来是受了听力的影响；为了表达自己的意思，只能边说边比划，“我没多拿，我……”

“好了！你先画吧……”我当然不相信他所谓“拿错了”的说法，毕竟这多出来的一张纸是从他位子里搜出来的，摆明了是故意为之；我倒没真的生气，反而觉得他这么做似乎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便俯身在小宇耳边轻声说：“画纸是公共资源，应该大家共享，你偷偷藏起来，别的同学怎么办呀？”

“……”小家伙羞臊着，却不说话，不知是没听清我说什么，还是不想理我。

“这样吧，老师今天也不批评你，你先好好把画画完……”没必要为了一张纸就将一个孩子说成品格有问题，在没了解清楚事情缘由之前，我并不想妄下结论，而是又给了小家伙一次自我说明的机会，“老师不怪你，你别心理压力太大…但是，老师希望你想明白了之后，能主动去办公室找我说清楚，好吗？”

“……”小宇依然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在我看来，这臭小子倒不像是个小偷，从他笔袋里那支名牌钢笔就能看出，他家里的条件应该不错，不至于连一张画纸的钱都拿不出来。我分析，他之所以这么做，要么是跟身后那孩子有仇，故意整人家；要么就是真的喜欢画画，单纯只想多拿一张纸而已，并没坏心眼。可我再怎么猜，也不如等他亲自来解释，就先暂且放过他吧，每个班每周只有一堂美术课，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

高一铭老师是我的死党，他是教音乐的，不仅跟我同在一个办公室，更是住在我隔壁的宿舍里。原本我对南方来的男性没啥好感，自己也去过江浙一带，总觉得比起豪爽洒脱的北方汉子，他们吝啬小气做事斤斤计较，不够阳刚还城府颇深。当然，这只是长期的地域文化差异和性格刻板印象所致，并不能以偏概全；我也不敢说西北男人什么都好，毕竟国内每个省市都有些被人当作笑柄的事。例如南边沿海的人天上飞的地上爬的什么都敢吃；中原某大省的人爱偷东西，还集体买血导致艾滋频发“血祸”不断；首都人民就标签更多了，什么每天不工作，只会吃喝遛鸟享福，排外又高傲，高校区别对待，本地学生高考录取分数远低于外地学生……

甚至有人认为，北京享受着全国最好的资源，可贡献却是全国最少的；殊不知对于这些评价，北京人也是一肚子苦水，为何每年人大两会期间，要各种严查加交通管制，出门受限制的总是北京人？为啥每次遇到大型活动或外宾来访，总要优先抽调北京的学生参加？以至于还有更激进的说法，说北京城是老北京人的，早该把首都迁去其他城市，别来影响北京人安稳平静的生活……

说白了，人都是自私的，谁不想多为自己攫取些利益呢？除了高一铭这个疯子！与他相处久了，我对他的看法也开始慢慢改观，至少对于学生们，他是百分之百的投入，从不计较得失，也不期望回报。而对于行贿受贿，走后门和滥用职权这类行为，他似乎是恨之入骨，以至于我不敢向他过多透露自己的家庭和身世，告诉他其实我也是托关系才有了现在这个工作岗位。

“呦…杨博宇是吧！怎么啦？”高一铭见小宇战战兢兢推开办公室的门，透过门缝向屋内张望着，便问道：“别害怕…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我…来找吴老师！他在吗？”小家伙肯定还在为今天美术课上偷纸的事自责，说话都带着些颤音，小声道：“我是来…来找他承认错误的！”

“来来来…诶呦怎么了这是？”我的办公桌离门较远，高老师往我这边望了望，“子豪…小宇找你来了，怎么欺负人孩子了这是？瞧给人家吓的……”

“没事没事！小宇好着呢！什么错都没犯！”见小家伙的心理负担还挺重，我赶忙替他澄清道：“我就是想跟他聊聊今天上课的事，没打算批评他……”

“哦哦…那你们俩聊吧！我回避……”高老师对学生是出了名的有耐心，从来都是不打不骂不动粗，也很少下命令，“杨博宇…快去吧，吴老师等你呢！”

“……”

“吴老师…我……”小家伙还是没放下戒心，生怕我会动怒，“今天……”

“来…坐下说……”为了打消他的顾虑，我先拉了把椅子，让他坐在我旁边，“告诉老师，今天为什么偷摸把纸藏起来？”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我想尽量避免用“偷窃”一类的字眼，他这么做或许有自己的理由吧。

“我……”小宇却扭扭捏捏的，不知是不敢说还是不想说，又或是根本就没听清我问的问题，毕竟他听力上有些障碍，平时同学们都不愿搭理他，甚至还嘲笑他是聋哑儿，想必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以至于在与人沟通时显得有些自卑。

“没关系，有什么就说什么，老师会替你保密的！”我只好慢慢引导他，试着让他放下戒备，“你是想跟最后面那同学开个玩笑吗？让他没纸用？”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小家伙红了小脸，把小脑袋瓜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对搞恶作剧的指控矢口否认，“我从没那么想…虽然平时他们都…对我不太好……”

“嗯…老师也相信你！他们经常欺负你吗？”真是个温顺又善良的小男孩，即便被同学们疏远甚至戏弄也没心生怨恨伺机报复，“跟老师说说好吗？我来帮你！”

“没事…我早就习惯了……”小宇捋了捋耳侧的头发，给我看了盖在长发之下的黑色人工耳蜗，大概比一元钱硬币再大些，像个吸盘似的贴在头皮上，上面伸出一根导线，连在他耳后的助听器上，“从上小学就这样了，经常被同学笑话……”话说到这，他小鼻子一酸，竟有些要哭的意思。

“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老师觉得你没问题！”我想，这种打气加油灌鸡汤的话他从小到大肯定也没少听，听多了也就厌烦了，现在说再多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只好把话题重新拉回来，“那…老师猜，你多拿一张纸，是想画画，对吗？”

“嗯嗯！…嗯……”

“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老师可以多给你几张纸啊！”

“我…每次一提画画的事，就被爸妈批评……”小家伙低下头，对我道出自己的难言之隐，似乎是被父母的观点所引导，让他觉得爱好绘画是一件拿不上台面，甚至很羞耻的事，“他们不喜欢我画画，说画画没前途……”

“老师懂了…所以你只敢偷偷地找些纸，偷偷地画，对吗？”

“嗯…我不敢叫他们去给我买画画用的东西，所以就只能……”

“你看！直接告诉老师不就好了！”我拉开办公桌下的抽屉，拿了一叠裁好的画纸，这种纸比一般的草稿纸厚一些，反复用橡皮涂改也不至于把纸弄破；学校拨给我的预算十分有限，直接买大张的画纸回来自行裁剪算下来更便宜些，用不完的额外画纸我便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给…这些纸是老师平时省下来的，送给你！想画就画吧！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话虽这么说，可我内心却十分清楚，初中部五百来个孩子，除去借着足球传统校的名头，特招进来的那几个体育特长生有点补贴外，喜欢美术的孩子简直凤毛麟角，以至于连学校也无暇关注他们，没为这些孩子创造任何学习绘画的条件。既没有专门的美术教室，也没有课余兴趣小组，能提供的就只有少得可怜的资金，和每周一节的美术课。就因为这个，有时候我特别嫉妒高一铭，同为不牵扯考试和升学的艺术类课程，为啥他就可以有个大大的音乐教室？还可以搞合唱团和竖笛队！

或许这也怪我，高老师跟学生实在太聊得来了！进了课堂尚能维持些许老师的威严，但凡踏出教室一步，立刻就摇身一变，嘻嘻哈哈地变成了知心大哥哥。要知道，我还比他小几岁呢！师生之间总要有些边界感吧？怎么能处得像好朋友似的？可能我真的错了，没有经验的我，从一开始就只把教学当成工作，而不是自己的兴趣爱好，所以才会如此放不开。要不，我也试试？学学高老师？就从眼前这个不招同学待见，不被父母体谅的小可怜开始，看能不能让我与孩子们的关系更进一步！

“啊？！真的吗？！”第一次有人这样又送纸又鼓励的，让小家伙感到很惊讶，一时半会竟没反应过来；恰好我也在胡乱思量，所以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沉默对视了一会，“谢谢老师！…我先拿两张，剩下的先放您这吧……”

“好！…那老师先帮你收着！铅笔颜料什么的你也可以用，随时来找我！”

“嗯…可是，您能帮我保守秘密吗？我不想让爸妈知道……”

“这个你放心！老师会找个合适的时间去跟你父母谈谈……”

“那个…我…爸妈可能不太好说话……”

“没事…别想太多，总会有办法的……”考试成绩牵头的教育体制下，虽明知这矛盾难以调和，我却不愿打击他的自信心，只能先安慰他不必太过担忧，“先回去上课吧！还有…上课可不许走神想画画的事啊！要专心听讲！”

“老师…我坐第一排好吗？！怎么可能……”小家伙起身往外走，小嘴里还念叨着，“哎…专心听有时候还听不清楚呢！我都是音乐课的时候才画……”

“音乐课？！…为什么是音乐课？！…”我还没来得及问，杨博宇已经走出办公室了；算了，回来问问高一铭吧！他这样一个关心学生的老师，不可能不知道有学生在他的课上开小差搞小动作，不听讲只画画吧？怎么可能呢！

询问过高老师后我才了解到，他之所以给小家伙开绿灯，完全是因为小宇听力不好，被校领导特批可以不用上音乐课。大家去音乐教室上课时，他就自己在班里上自习；不去音乐教室时，高老师就会默许他做其他科目的作业，或是看闲书，画画，睡觉，总之可以干任何自己喜欢的事情，只要不打扰其他同学就好……

不得不说，给学生最大限度的自由，从不拿老师的身份压人，这的确很高一铭！要不，我去跟领导商量商量，音乐课时就把他带在自己身边吧？不管是来办公室找我辅导，或是去其他班插班上美术课，总好过他一个人在教室里看书学习，也好过在音乐课上无所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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