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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病人】(第24-25章)

小说: 2026-02-15 15:47 5hhhhh 6390 ℃

 作者:duduuuuuuuuuuuu

 2026/02/04发表于:

 是否首发:是

 字数:5,916 字

          第二十四章:火车正在穿越秦岭

  周五中午休息前,我给芮打电话的时候,她似乎是在某个陌生的远方。

  电话里面,她的声音裹杂着电波和风声,嘶嘶的:「怎么了,安?想我啦?」

  「你在哪儿?」我在医院走廊找了一个稍稍僻静的地方,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她肯定不是在上海。上海的春天,哪来这么大的风。

  「万荣。」她也意识到了嘈杂,于是放大了声音说:「怎么啦?有事情要跟我说?」

  「嗯。」

  「那说呗。」

  「我想当面说。」踌躇了两秒,我说道:「我来找你吧。你在那儿呆着,别乱跑。」

  ……

  万荣,山西运城市万荣县。

  一个遥远到像是在异域的城市,一个北方最普通的县城。

  中国有1400多个县城,说起来也不多。但压根没几个上海人听说过万荣。

  从上海到万荣,很难走。直接飞到省会太原反而不便,因为万荣还在太原南边四五百公里;最便捷的办法,反而是坐高铁到河南的三门峡市,再租个车,开一百多公里北上,就到万荣了。

  我请了假,下午就买了高铁北上。上海到三门峡,要坐足足七个多小时的高铁。

  高铁在平原,丘陵,山地,隧道里飞奔,从白天开到黑夜。我闭上了眼想休息,眼前却又马上浮现出两天前去和静「对质」的场景。

  ……

  那天下午,我奔进高二的教室办公室,静却不在。但我这么急匆匆地进来,其他熟悉的老师,以为我们家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去班上喊了静。

  静也慌慌张张赶过来,她以为是逗逗出了事;于是,我俩找了一个僻静的洽谈室,这本是给学生家长准备的,现在却用于处理教师夫妻之间的家事。

  我把那封情书以及那篇作文丢给了静。静扶着眼镜,一言不发地看了四五分钟,随即惊讶地抬起头来问:「怎么啦?」

  和她截然不同,我情绪非常激动。我把那几页纸拍在桌上,对着她,压抑着几乎是低吼:「学生给你写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你还敢问我……」

  我还没说完,静却打断了我的话。「我知道你想什么了。你想多了。这样,老公,你先冷静一下,」静又扶了扶眼镜,「我先回去把课上完,然后回来和你解释。」

  她手心覆上我的手背,依旧的是那么小巧温暖。她轻轻地捏了捏,随即就离开了。轻巧得像以前赶大课的学生时光。

  我茫然了。她的反应和表现,完全出乎了我的想象。在我的预演里,她亦或诚恳地解释,亦或痛苦地认错——总之,她是我的妻子,十多年来的枕边人,我们一直是无话不说的。从只言片语和微表情里,我就能读懂她的意思——亦能看穿她的灵魂。

  但是她三言两语之后,就把我晾在这边,这是怎么回事?

  我踌躇,我困惑,我愤怒。但好在房间很小,并无外人打扰我的尴尬。好在时间也不长,二十几分钟后,静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这次她更是平静,脸红扑扑的,甚至嘴角还带着笑。

  「怎么啦?我的大医生,还担心我出轨小男生啊?」却是她主动说了出来。

  「我都三十好几了,怎么还会有小男生喜欢我呢?」又是静再说。

  「这个男生嘛,情况比较特别。之前高二转到我班上来之前,就很有暴力倾向;高一的时候还打人被处分过。所以呢,我对他还是比较关注比较上心的。最近几个月在我们班上消停多了,还很积极地上我的课呢!小男生嘛,写点这些胡乱东西很正常啊,只要不打架,算不得出格呀。再说了,情书前几年我收到过好多,没和你说而已~」

  静半害羞半得意地说着。

  我瞠目结舌地听着。

  「对了,你知道这个男生的事吧?他一直和他那个姐姐相依为命。他那个姐姐,对呀,你见过的。他们爸妈,欸,啧啧啧,你还记得十几年前那个命案吗……」

  静喋喋不休地说着,仿佛在说一件和她毫无关联的事情……

  ……

  火车正在穿越秦岭。

  漫长得无边无涯的隧道,并不是连续的。每隔三五分钟,会在山的余脉之中探出一截,露出难得的天光。此时,方能让整节车厢的旅人从昏昏欲睡的氛围中抽离出来,此刻尚在人间。

  我有点惆怅。最后,居然是从静的嘴里,得知了芮和小龙的身世。

  而我也知道了,为什么芮说她父母都死了;为什么芮会得躁郁;为什么芮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她无意去破坏我的婚姻。

  甚至,我都能理解,为什么芮小龙如此地在意他这个姐姐。

  十四年前的那件事情,闹得非常大。

  据说,某个深秋的雨夜,一个年轻的丈夫,回到家,发现妻子不在家,仅遗留了年轻的儿女。他知道妻子有出轨的前科,于是气极,提了菜刀,奔赴奸夫的家中,踹开门——发现自己怀孕六个月的妻子,正被她单位的领导,按在餐桌上大力地肏弄。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杀人的人,是芮和小龙的父亲。

  被杀的人,是芮和小龙的母亲,以及那个奸夫。

  ……

  芮当然很爱他的父亲。她甚至继承了她父亲对于古建筑的热爱。

  很难想象,在那个凄凄的雨夜,十岁的女孩芮小满,看到父亲冒着大雨回来;

  不多时,又提着刀,淋着大雨离开。

  自此她再也没有见过父亲和母亲。

  那是怎样的十四年?

  在这条无止境的、黑暗的隧道里,小满牵着小龙,踯躅独行。她恨这个世界,恨那些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恨所有像她母亲那样扭曲、肮脏的非正常爱情。她得病,她发疯,她用最极端、最反差的方式去嘲弄这个世界,试图以此祭奠那个崩塌的雨夜。

  直到她遇到了我。

  她以为遇到了光,于是她努力地想变得正常,想做一个爱美、拍古建筑、编辑图书的普通女孩。可命运最恶毒的玩笑在于:她最终还是像刻在骨子里的母亲基因一般,无可救药地陷入了一场同样见不得光的、非正常的爱情里。

  她不是在当情人,她是在自己亲手挖掘的坟墓里,贪婪地呼吸着最后一丝氧气。

  泪水无声无息地漫过我的眼眶。我看着窗外再次降临的黑暗,仿佛看见十岁的小满正背着弟弟,在瓢泼大雨中,固执地守着那一丁点儿名为「自尊」的残温,一直走到今天。

  静那天的解释,那天的神态,我毫不怀疑:她不可能和芮小龙有任何苟且之事。她纯洁得像张白纸。

  但是……我自己呢?

  或者说,芮呢?她和我的这种关系,与当年她的母亲又有何异?

  说到底,如果芮是一个正常家庭的正常女孩子,她这种条件,无论如何不可能沦为我的情人吧?

  她是在最虚弱的时候遇到了我。我以为她是爱我,其实,这不是爱,这只是一种依赖,或者说,羁绊。

  我提供了所有她需要的:依靠,安全,性以及药物。

  与其说是她在利用我,不如说是我在利用她。利用她的病,利用她的廉耻,心安理得地,同时享受着两个女人的肉体和灵魂。而这两个女人,明明都如此地美好——更加衬托出我的自私和丑陋。

  我和她的这种病态关系——是对静的亵渎,也是对芮的亵渎,甚至是对芮的父亲,那个敢于雨夜执刀、匹夫一怒的男人的亵渎。

  都是我的错。我仿佛就是那个奸夫。我才是万恶之源。

  ……

  火车终于穿越了秦岭。

  接着,我终于听到车厢里的播报响起:「各位旅客,下一站,三门峡站。」

  「The next station,is San Men Xia station……」

  第二十五章:飞云楼

  我到三门峡站时,已经是十点多了。虽然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芮,但实在是租不到车了,只能先在高铁站附近的快捷酒店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我在神州租车上提了一辆车,心急如焚地奔赴万荣。

  晋南大地尘土飞扬。我很快就到了。

  万荣整个县城非常小,小得像是一张揉皱的地图;但主干道的名字厚重得惊人。叫「后土大道」,就是「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的那个「后土」。如果不算上城外的两条省道,包括后土大道在内,全县城就只有两横四纵几条大马路。顺着后土大道一直开,几乎不要导航,我就找到了汇合点——那是沿街整排低矮店铺里,乍然出现的一个广场。

  在那广场上,也一眼就能看到我要找的人:

  灰扑扑的色调里,芮像是一抹破空而出的绝色,猛地撞进了我的视线。她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身上那件黑金交织的马面裙在北方的阳光下泛着冷冽而华丽的光泽。宽大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黑牡丹,随着风微微起伏,每一次摆动都若有若无地勾勒出那双裹在薄黑丝里的修长双腿。

  她踩着细尖的黑色高跟鞋立在那儿,在这充满乡土气的县城广场上,美得突兀,美得像个仗剑红尘却弄丢了剑(反而拿着手机)的女侠,引得周围那些揣手晒太阳的老汉们个个瞪直了眼。

  广场很大,但却不好停车。一整圈都没有划任何停车位,这让从上海远道而来的我,非常不习惯。我开到离芮最近的角落,靠了边。她就提溜着裙摆,一路小跑地过来。

  我摇下了窗,芮娇小的脸,摇头晃脑地探进来。「先森,要地陪吗?」她笑着,咬着港台腔。

  无论来时是抱着多大的决断,此刻我却板不下脸来。

  「没地儿停车啊。」我比划着。

  「随便停~」她也比划着:「我看这里的人都随便停的。」

  于是我叹了口气,把车开到路边,尽可能地挨着路牙子停好。然后我下了车,她横穿马路,一下子扑到了我怀里。

  那马路是横穿地如此霸气……我都担心她被过路车给撞了。

  「这么想我啊?」她把脸埋在我的大衣领口,像只回归了主人的小猫,细碎地呢喃着,鼻尖讨好地在我颈窝里拱动。

  我也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发梢有点干有点分叉。我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怀里这具身体真实的重量和温度。

  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想找我说什么啊?非得当面说?」她从我怀里微微仰起脸,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眼底盛满了重逢后那种细碎、跳跃的光。那双黑丝包裹的纤细脚踝微微交叠,尖头高跟鞋在灰扑扑的柏油路面上轻轻点着,透着一股不自知的娇憨。

  我沉默了片刻,避开了她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我伸出手,隔着马面裙,紧紧地环着她的腰。

  「我想和你……聊聊你父母的事情。」

  怀里那具温热绵软的女体,像是突然被通了电,细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种颤抖不是大幅度的战栗,而仿佛是浸润了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她刚才还像猫一样拱动的动作戛然而止,那张娇小的脸瞬间从我胸口撤开,没有抬头看我,而是迅速地、深深地垂了下去。

  我只能看到她头顶那道笔直而苍白的头皮缝,像一道被利刃切开的伤口,在乌黑的发丛中显得格外刺眼。

  周围几个老头依旧在不远处闲聊,风里带着远处后土大道上汽车扬起的尘土味。我感觉到她环绕在我腰间的手正一点点收紧,指甲隔着大衣深深地抠进我的肉里,疼得真实。

  「先陪我逛会儿街,好不好?」芮低着头说:「逛完街,再说别的。好不好?」

  她的两句「好不好」,似乎触达了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好。」我说。

  ……

  芮固执地拉着我,在万荣县城那几条一眼见底的马路上来回穿行。

  她兴奋得极不真实。那种亢奋像是一场烧到极点的热病,她频繁地拉着我进出每一家临街的店铺,似乎只要我们还在行走,还在挑选,那个沉重的话题就永远无法落地。

  我们先进了金伯利钻石店。柜台灯光把碎钻照得刺眼,店员满脸堆笑地围上来,把我们当成了回乡筹备婚礼的准新人。芮并不拆穿,她像模像样地伸出手指,在冰冷的玻璃柜上指点,试了一款又一款。她盯着指间那枚火彩闪烁的戒指,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可最终她只是轻声说了句「再看看」,便匆匆拉着我逃离。

  接着是自行车店。我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自行车这种东西,哪怕是折叠自行车,我们根本不可能买,更带不走。可她却像个第二天就要在这里安家、买车通勤的当地姑娘,围着几台山地车问个没完,甚至还要跨上去试骑一段。看着她提着马面裙摆踩着脚蹬的样子,我意兴索然地站在阴影里——然后她又是厚着脸皮什么也不买地逃离。

  小城的商业苍白得可怜,剩下的全是超市和面馆。

  可她不肯停。长白山特产店她要进去摸摸那些干枯的人参,二红石刻店她也要对着那些冰冷的石头研究半天。到后来,街面走到头了,东岳庙斜对面只剩下一家棺材铺。她居然也要兴冲冲地迈腿往里走……

  「够了!」

  我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能再逛了。就现在,我要和你谈一件事情。」

  我盯着她。她她抽着鼻子,鼻尖不知怎地,通红的。

  「那我们再去一下东岳庙吧。这里的东岳庙里有个飞云楼,很有名的。」她喃喃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

  当我真的站在那座名为「飞云楼」的巨构之下时,原本满腔的焦躁,竟被它极纷繁而又极轻盈的反差感生生压了下去。

  即便我是一个对建筑一窍不通的外行,即便我是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打卡游客,也能感受到那种真正古建筑带来的震撼。

  那是怎样一种繁复?数不清的斗拱像是一朵朵木制的云簇,层层叠叠地向上攒聚,似乎要把那重重檐角直接送入云端。它明明是纯木造的,重达千钧,看上去却轻盈得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

  芮换上了一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她掏出一台黑漆剥落的徕卡相机,神色肃穆,镜头咔咔咔地掠过每一处转角和斗拱。

  「安,你看那些斗拱。」她指着二三层之间密集如鳞片的木结构:「这种结构叫『十字歇山顶』。看起来有点乱,其实……嗯……其实它们就像人体内的骨骼和筋膜,每一根木头都在帮另一根分担重量。全楼没有一颗钉子,全靠这种榫卯咬合……」

  她拉着我绕到侧面,又指着那些繁杂的木雕:「你再看它那四个角翘起的弧度,当地人叫『飞云』,其实就是沉重的屋顶在视觉上产生一种向上的升力……」

  她讲得很投入,仿佛这幢古楼不再是一堆死掉的木头,而是一个拥有呼吸、拥有灵魂的庞然大物。

  我听得也很投入。因为女孩的每一个咬字都很依依不舍,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春日暖阳斜斜地劈进东岳庙的院落,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那是木材腐朽与松烟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种穿越千年的古朴和宁静,像是一层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所有的腌臜与争吵。

  我们最终并肩坐在后殿前那级磨损得圆润的青石台阶上。

  面前是飞云楼那近乎永恒的阴影,跨过院墙,再远处是万荣县城模糊的烟火气。在这座屹立了五百多年的木楼面前,我,她,静,小龙,所有人的焦虑、秘密和爱恨,似乎都变得像尘埃一样微不足道。

  我们俩就这样互相倚靠着,良久不语。

  终于,我开了口。四下寂静无比。

  「芮,我想和你说说你父母的……」

  她捂住了我的嘴,打断了我的话。接着,我在她的眼中看到柔情无限,像大朵大朵虚无缥缈的云。

  「安,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就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离这里就几公里,你租了车,正好带我去……」

  「叫稷王庙,我这次来,就是为了专门去拍那个地方的。我穿马面裙,也是为了去那里,小红书上说,穿马面裙在那里拍照,很出片……」

  女孩焦急地说着,喋喋不休地说着。似乎这些话,现在不说出来,就再也没机会说似的。

  我硬下心肠,冷冷地打断了她。

  「不行,我现在就有话跟你说。」

  「安!求求你~算我求你了行吗?你就先陪我去完那里再说,好不好?那个稷王庙,我好几次都想去,都没去成,这次……」芮小声地说着。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要哭了。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卑微。也从未见过她如此无助。仿佛十四年前,雨夜里守着家的那个小姑娘。

  但我还是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芮,我们分手吧。」版主提醒:阅文后请用你的认真回复支持作者!点击右边的小手同样可以给作者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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