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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一只知更鸟第七幕 星星会死去,第15小节

小说:杀死一只知更鸟 2026-02-17 12:18 5hhhhh 4470 ℃

十四

指挥大厅内,弧形观景窗仿佛一道横贯天幕的裂口,将阿洛尔星土黄色的球体框在其中。恒星的光芒在舰船棱角分明的装甲上涂抹出冰冷的釉色,下方行星表面的细节被放大、呈现于主屏幕之上。

弗朗哥·K·洛奇背着手,站在屏幕前,像一尊浇筑在甲板上的铁像。他灰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颗沙海行星上,一片区域正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起初只是热成像图上不寻常的能量聚集,接着,高精度光谱扫描捕捉到了异常的光谱特征。现在,实时成像屏幕上,那片被称为“灰烬镇”的废墟区域,正被一片不断扩散、亮度持续增强的金色轮廓逐渐覆盖。那光芒自地表生长出来,带着某种活物般的脉动,缓缓晕染着周围的黑暗与沙黄,在宏观视角下,清晰得如同皮肤上一块正在蔓延的散着辉光的伤疤。

“那歌女在搞什么鬼?”弗朗哥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这超出常规物理攻击预料的景象,发出的一声带着些许玩味的疑问。

下方,情报官席位上的数据流瀑布般刷新。

片刻,一名情报员略带紧绷的声音响起:“命途图谱分析中……检测到高能级命途波动。同谐——充盈,能量读数持续攀升。还有……秩序——一般,强度维持稳定。确认源头为个体‘知更鸟’,她正在大规模、高纯度地直接调用同谐命途本源力量,量级……超出常规记录阈值。”他顿了一下,补充道,“秩序谱系检测协议,是匹诺康尼事件后,技术研发部要求在所有高威胁目标监控中额外添加的。”

“秩序?”弗朗哥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了然的弧度,“哦,她那个哥哥也是。兄妹俩,一个路数。”他似乎并不十分在意这份“额外”的检测结果,目光依旧牢牢锁住那片越来越亮的金色区域,那光芒甚至开始穿透阿洛尔星稀薄的大气,在同步轨道上都能用肉眼观察到一抹朦胧的金晕。

丽莎无声地走到他侧后方半步,她的目光同样被屏幕上的异象吸引,眉头微蹙。

“专员,”她的声音平稳,但语速稍快,“检测到的能量层级非同小可。目标行为模式与预计的‘隐匿状态’或‘常规反抗状态’不符。我们现在怎么办?”

弗朗哥缓缓转过头,看了丽莎一眼。指挥中心冰冷的灯光在他刻板的脸上投下硬朗的阴影,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观看困兽犹斗般的兴致。

“不怎么办。”他重新看向屏幕,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评价一场与己无关的烟火表演,“继续按原计划,等待舰队剩余单位完成最终集结。同步轨道封锁维持,电子压制强度提升一档。”他的嘴角向上牵动,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愉悦的弧度,“我现在倒真想看看,这只小歌鸟的翅膀,究竟能扑腾出多大动静。”

他是有底气的。

第三征服舰队,这支他亲手锤炼的利刃,每一艘大型战列舰的龙骨与装甲深处,都铭刻着来自琥珀王的直接赐福。存护的力量化为无形的壁垒,包裹着这些钢铁巨兽,使它们在绝大多数毁灭性的能量冲击面前,巍然如山。那是公司数百琥珀纪底蕴的体现,是“开拓”与“存护”的意志在星海中最具象的暴力延伸。

而他的旗舰“荣耀号”,这艘吨位冠绝舰队的移动堡垒,其腹部深处,还沉睡着一样更为特殊的巨物——“迷图炮”。

那绝非寻常意义上的巨炮。它由博识学会最顶尖的团队倾力改造完成,其核心原理摒弃了传统的弹道与能量束投射。它能在锁定的目标坐标点,直接引发空间层面的“爆炸”。没有飞行时间,无需计算弹道偏差,意念所至,毁灭即临——理论上是完美的武器。

当然,完美伴随着代价。试验阶段的它,体积庞大到令人咋舌,复杂精密的架构与骇人的能量需求,使得整支征服舰队里,唯有“荣耀号”堪堪能够承载。即便如此,每次启动仍需消耗天文数字的能源,并对舰体结构造成不小的负担。

弗朗哥知道它的来历。天才俱乐部#77迷图,那位惊才绝艳的头脑,曾发明了除常规空间跃迁之外的另一种超距传输方式。那是一种近乎魔法的空间引擎雏形,能让物体无视距离,瞬间出现在目的地。然而,凭空出现的物质,会剧烈扰动目标点的时空连续性,导致周围的物质以近乎无穷大的速度被排斥、膨胀,最终形成规模与威力都难以估量的剧烈爆炸。正因这无法规避的“副作用”,它始终无法被安全地装配到任何追求实用与稳定的飞船之上。

可星际和平公司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他们以难以想象的高价,买下了这份“失败”的专利——不是作为引擎,而是作为划时代的武器。传闻,那位信奉和平主义的天才在亲眼目睹第一次实验引发的、仿佛微型超新星爆发般的璀璨毁灭景象时,便被博识尊选为天才——这智识星神怕不是阿哈假扮的,还挺黑色幽默。

弗朗哥的手指,轻轻划过指挥台上一个被多层安全锁保护的、幽蓝色的小型触摸面板。冰凉的触感传来,那里连接着的,正是“迷图炮”的最终激发权限。

他喜欢这种感觉。掌控着超越常规的力量,俯瞰着下方蝼蚁的挣扎。知更鸟引动的同谐金光越耀眼,他内心那种狩猎般的愉悦就越发清晰。垂死挣扎的猎物,往往能展现出最意想不到的姿态,而这,正是征服过程中最令他着迷的戏码。

他终于开始对阿洛尔星的这个项目提起兴趣了。

与此同时,在那金色的囚笼中,知更鸟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稀释,如同滴入二十万倍体积的墨水。她站在金色光柱的源头,却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入一片由无数个“我”的碎片构成的、喧嚣而粘稠的深海。每一个碎片都在低语、尖叫、哭泣或祈祷,它们属于那些士兵——不,现在不能称他们为士兵了,他们是燃料,是弦,是即将被投入洪炉、以自身存在发出最后强音的消耗品。

她必须集中。必须将这片混乱的、悲伤的、愤怒的、绝望的噪音,导向一个统一的频率。

她张开嘴,声音不是从喉咙,而是从与金色光网共振的胸腔深处发出。那是《谐乐颂》,家族最古老、最神圣的祷文,此刻却将用作一场血腥仪式的序曲。

“普世同谐,群星共熠,无上功德颂神主!”

声音被光网放大,不再是温和的共鸣,而是带着某种强制性的渗透力,如同滚烫的蜡油灌入二十万双耳朵,浇铸进他们正在模糊的意识深处。下方,那原本低沉的、混乱的哼鸣,开始扭曲、变形,试图跟上这庄严的旋律,却发出一种非人般的、整齐划一的共鸣音,像是无数金属片在无形的音叉敲击下震颤。

“世人同袍,万物同根,赐福之风拂大地!”

金色的光网随着诵唱脉动,光芒变得更加粘稠,仿佛拥有了液态的质感。它开始向内收缩,压缩。光网中的脉络变得更加清晰、粗壮,如同金色的神经束,勒进废墟的土地,也勒进每个被笼罩者的精神体。许多人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茫然的、被牵引的专注,瞳孔深处映照着相同的金色。

知更鸟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她看到了。不,是“他们”的碎片记忆涌入了她的视觉。一个士兵童年时在沙丘上追逐蜥蜴的笑脸;另一个士兵亲吻怀中婴儿照片时,指尖的颤抖;老兵对着死去战友的空酒瓶喃喃自语;女兵擦枪时,枪管倒影里自己冰冷而决绝的眼神……无数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像疯长的荆棘从四面八方刺穿她个人的思维屏障。

“万家,万邦,万界母!臂膀施大能,使仇恨的释怀,使不义的悔改,使善者入家门,家人安和,无悲无恨,无忧无苦。”

她在唱诵救赎与和平,却在执行绑架与抹杀。这极致的讽刺让此刻狂乱的她几乎要笑出来,却只从嘴角溢出一缕混合着金色光屑的血丝。光网的压缩加剧了。二十万人开始出现生理上的同步。他们的胸膛以完全一致的幅度起伏,呼吸声汇成一股单调而巨大的机械声。一些身体较弱的人开始翻白眼,口吐白沫,但依然站立着,被金色的脉络“支撑”着,像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一种诡谲的神圣感笼罩着灰烬镇。废墟、沙砾、锈铁、破烂的旗帜,都在金光的浸润下显得怪异而肃穆。而这片肃穆的核心,是二十万具逐渐失去个人特征、朝着某种统一“形态”缓慢演变的肉体,以及他们头顶那个既是源头、又即将被洪流吞没的少女。

“蒙神恩赐侍众弦,众弦奏乐敬神主。同谐恩典,消弭灾苦,万世常颂!”

知更鸟的意识开始出现裂缝。她分不清哪些情绪是自己的——对屠杀的恐惧、对安克的恨与扭曲依赖、对露西亚的愧疚和喜爱、对哥哥的思念、对活下去的卑微渴望——哪些是那二十万人强行塞给她的——对死亡的终极恐惧、对家园的眷恋、对不公的愤怒、对命令的盲从、对“上面那个女人”本能的憎恨与此刻被强制的“信仰”。

她的视野开始重叠、扭曲。看到的不再是单一的景象,而是无数个视角的碎片拼贴:有人正仰视着她金光璀璨的身影感到莫名的敬畏;有人正死死盯着脚下沙地中一只挣扎的甲虫;有人正透过同伴的肩膀缝隙,看到远处沙丘上似乎有车灯在快速接近;还有人……意识已经彻底模糊,只剩下一片灼热的、服从的金色。

“万般化身赐救赎,浩荡洪恩降黎明!”

她必须进行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将这股被强行统一、压缩到极致的集体意志,连同她自己全部的同谐命途力量,作为“祭品”与“坐标”,投向命途的深处,呼唤那位沉睡的“调律者”。

她停止了对谐乐颂的机械诵唱。光网也骤然停止了脉动,凝固成一幅辉煌而恐怖的金色浮雕画卷,画卷中是二十万个静止的、如同琥珀中昆虫般的“人”。

寂静。比之前任何喧嚣都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然后,知更鸟用尽最后的、属于“知更鸟”的清醒意识,发出了不是用声音,而是用灵魂直接“嘶喊”的召唤——

三重面相的神明啊......

恳请你降下绝罚......

齐响诗班……多米尼克斯……

听见这……扭曲的谐音……

收纳这……染血的供奉……

降临于此……

以吾等……破碎之魂为弦……

奏响……审判之乐章!

就在她发出这呼唤的瞬间,维持她个体意识的最后堤坝,彻底崩塌了。

二十万份被压抑、被强制统一的痛苦、恐惧、愤怒、不甘、以及那一点点被诱导出的“求生”渴望,如同找到了最脆弱的缺口,轰然冲垮了她——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他们是谁为什么在看我为什么恨我为什么怕我为什么要把一切都给我好重好吵好挤好多的眼睛好多的手好多的心在跳跳跳跳成一个声音不对不是我是我们在唱在哭在尖叫在燃烧安克安克先生你在哪里好黑好冷但光好烫露西亚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保护不了你我要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我利用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所有人不不是杀是拯救是为了更多人为了不死为了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大家对不起我自己对不起对不起不对为了能再唱歌可我的歌呢我的歌在哪里为什么只剩下这些金色的铁丝在勒进我的脑子勒进他们的脑子勒出汁液勒出哭声勒出沉默勒出整齐划一的沉默的等待等待被更大的什么东西吃掉嚼碎然后吐向天空天空上那些铁棺材那些冷漠的眼睛弗朗哥你在看吗你在笑吗你喜欢看吗就像安克喜欢看我挣扎一样都是疯子都是猎手只有我是猎物不我们才是猎物我们二十万零一个猎物抱在一起变成更大的猎物等着被更巨大的存在吞噬这就是同谐吗这就是统一吗把所有的声音压成一种声音把所有的颜色漂成一种金色把所有的痛苦熔成一炉然后献给神多么神圣多么诡谲多么恶心……

在知更鸟个体意识陷入狂乱呓语的混沌深处时,她身体的本能、她同谐命途的烙印、以及那二十万份被强行提纯的“集体献祭意志”,依然在忠实地执行着最后的仪式。

灰烬镇上空,那凝固的金色光网猛地向内一缩!仿佛一个宇宙尺度的巨人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万个被连接的身体同时剧烈颤抖,如同被高压电流穿过。他们眼中的金光炽烈到喷薄而出,口中、鼻中、耳中,都开始逸散出丝丝缕缕带着淡金辉光的气息——那不仅仅是光,更是被实质化的精神能量,是他们个体存在被最后榨取的证明。

这些金色的气息如同百川归海,涌向高台,涌向知更鸟。她没有吸收,她只是一个漏斗,一个转换器。汇聚而来的金色洪流在她周身形成一个无法直视的光茧,光茧剧烈搏动,仿佛孕育着什么。

然后,光茧向上,射出了一道纯粹由“概念”与“音符”构成的无形波动。它无视物理距离,直接穿透阿洛尔星的大气,穿透公司舰队的封锁屏障,射向宇宙深处某个无法用坐标描述的、与“同谐”命途共振的维度。

召唤,已完成。

接下来,只需等待“回应”。

灰烬镇陷入一片死寂的金色之中。二十万人如同被抽掉了灵魂的躯壳,静止不动,只有眼耳口鼻中缓缓流淌的金色光雾表明某种“燃烧”仍在继续。

高台上,知更鸟的身影被吞没在浓烈的光茧里,只有内部隐约传来非人的、仿佛亿万细小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嗡鸣,时而像圣歌,时而像哀嚎,时而像机械的摩擦音。

而在同步轨道上,“荣耀号”内的弗朗哥,看着屏幕上那骤然收缩又稳定在一个极高能量态的金色光斑,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终于有点意思了,”他兴奋地低语,手指在幽蓝色的触摸面板上轻轻摩挲,“让我看看,你拼上一切呼唤来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神迹。”

远处沙漠公路上,砂金所乘的越野车一个急刹停下。他和开车的士兵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地平线尽头那违背一切常理的、静止的、宛若巨大金色琥珀般吞噬了整片区域的景象,以及那道冲天而起、没入星海的“无形之物”。

“那是……什么鬼东西?”士兵的声音在发抖。

“别害怕,朋友,就往那里开。”砂金轻声说,他紫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片金色,又抬头看了看悬于头顶的钢铁舰队,“我肯定能保你周全。”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块浅蓝色的石头,在暗夜中如萤火般闪烁。

士兵盯着那块石头,又看了看砂金平静得可怕的侧脸,喉结滚动:“兄、兄弟……你这石头在发光……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位赌徒罢了。”砂金说,目光仍锁定在远方那片不自然的金色区域,“开车,朋友。我们没有时间了,我可以再加100万信用点。”

砂金石在他的掌心微微发烫,浅蓝色的晶体内部开始流转起砂金色的光芒,像一团被捕获的微小星云。这是他从茨冈尼亚的尘埃与鲜血中赢来的筹码,是他能在公司权力漩涡中存活至今的凭依。

引擎重新轰鸣,越野车像一头发狂的金属野兽冲向那片金色琥珀。越是靠近,空气中的异样感越强——一种压力,仿佛整片空间都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向内压缩、提纯。车载收音机发出刺耳的杂音,仪表盘上的电子读数疯狂跳动。

“信号……全乱了……”士兵的声音在颤抖,他拼命稳住方向盘,车轮在沙地上划出凌乱的轨迹。

砂金没有回应。他正在脑中快速计算:知更鸟——她还活着——正在做一件足以改变星系命运的事。而弗朗哥的舰队……那些沉默的钢铁巨兽,它们会等多久?

“荣耀号”舰桥上,丽莎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专员,灰烬镇区域的能量读数突破阈值,已经是令使级的能量读数了,频谱分析显示……某种高维召唤仪式正在进行,类似于家族的谐乐大典。目标‘知更鸟’的生命体征……极度紊乱,但未消失。”

弗朗哥的手指在幽蓝色触摸面板上轻轻敲击,像在弹奏一架无声的钢琴。“高维召唤?呵……她还真打算叫个令使?”他的灰绿眼眸中燃起火焰,“舰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主炮充能,目标——灰烬镇上空预设坐标。”

“专员!”丽莎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如果那是同谐令使级别的存在,直接攻击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

“那就让它不可预测。”弗朗哥打断她,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我正想看看,存护赐福的舰炮,能不能打碎神明派来的信使,我还没杀过令使呢!”

命令传达。

同步轨道上,上百艘战列舰的炮口开始调整角度,能量导管中涌动着毁灭性的光芒。整个舰队的阵型开始变化,从包围姿态转为攻击锋矢——瞄准了下方那片金色区域,以及那正在从中逐渐显现的神使。

灰烬镇已不复存在。

或者说,它被转化为了另一种东西——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金色晶状结构,像一块坠落在沙漠中的琥珀,内部凝固着二十万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他们在光中保持着最后的姿势:有的抬头仰望,有的互相搀扶,有的跪地祈祷……所有人都被定格在同一种表情上——一种介于极乐与痛苦之间的、非人的宁静。

琥珀的中心,高台的位置,知更鸟悬浮在空中。

她的身体被金色的光线穿透,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某种光的载体。

灰蓝色的长发在无形的能量流中散开,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她的眼睛睁开着,但那双翠绿的瞳孔已完全被金色取代,没有焦点,只有无穷无尽的、正在计算与编织的辉光。

她在工作。

不,不是“她”——是那个正在以她为通道、以二十万灵魂为燃料、从命途深处被强行拖拽至此的存在。

金色的领域开始脉动,像一颗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空间的震颤。沙漠的沙粒离地浮起,断壁残垣的碎石开始环绕中心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加速的漩涡。

然后,声音出现了。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在意识中响起的合唱歌声。成千上万——不,数十万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唱着同一段旋律,但每个声音都保持着微妙的差异:有男声,有女声,有苍老的,有稚嫩的,有嘶哑的,有清亮的……那是二十万黑卫队士兵的声音,他们的意识被剥离、提纯、编织成了一曲献给神明的活体圣歌。

歌词古老而晦涩,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却能直接唤起听者灵魂深处的共鸣——一种对“统一”的渴望,一种对“分歧”的憎恶,一种要将万物都纳入和谐秩序的绝对意志。

痛苦,那无边无际的、来自二十万个灵魂被强制剥离与融合的痛苦,曾是淹没她的海洋,是撕裂她的飓风。但现在,它似乎……退远了,被纳入了一个更宏大、更精密的架构之中。

知更鸟——或者说,那个以“知更鸟”为锚点和鸣响之源的庞大意识体——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无限扩张。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阿洛尔星的沙漠,在她全新的感知中,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由亿万细微震颤构成的频谱图。每一粒沙的滚动,每一缕风的呜咽,地下水的隐秘流淌,岩石在温差下的呻吟……都化为清晰可辨的“音符”,有着各自的频率、振幅与和声关系。它们杂乱,却并非不可理解。

她看见了灰烬镇。

那不再是废墟和人群。那是一团辉煌而痛苦的金色核心,由二十万条细密到令人眩晕的“声纹”紧密缠绕而成。每一条声纹都曾是一个独立的旋律,如今被强行拧成一股粗壮到足以贯穿现实与命途维度的“基音”。她能辨识出其中每一声细小的悲鸣,每一点挣扎的火花,每一缕被诱导出的、向生的渴望。这些声音在她/他/它/祂/TA的意志下痛苦地共鸣,提供着沛莫能御的能量。他们是弦,而她,是那拨动琴弓的手,更是琴声本身。

她看见了整颗阿洛尔星。

十二亿生灵的呼吸、心跳、思绪的微光,像一片朦胧而浩瀚的星云,漂浮在物质世界的背景之上。塔罗克政权的恐惧与坚守,格罗夫市难民营的绝望与麻木,荒野中零星部落的古老歌谣……一切都化为了或微弱或嘈杂的“背景音”。她能“听”到星球本身的“低音”——地核缓慢的脉动,板块间摩擦的沉重摩擦,大气循环的悠长叹息。万物皆有其律,万物皆可被调谐。

她看见了轨道之上。

那些钢铁战舰,在“齐响诗班”崇高的视域中,是刺耳的不协和音,是粗暴插入这首自然交响乐中的、冰冷而僵硬的金属噪音。它们基于“存护”赐福的护盾,则是试图将自身频率与外界隔绝的、顽固的“静默场”。但在此刻她的感知里,哪怕是“静默”,也不过是另一种可被分析、可被干涉的“状态”。她能“听”到那些舰船内部,成千上万公司职员的心跳、呼吸、以及被纪律压抑的细微情绪,汇成一片低沉的、充满压抑感的嗡嗡声。还有一道格外鲜明、充满侵略性与毁灭愉悦感的“强音”——弗朗哥·K·洛奇。他的意志像一柄淬火的战锤,敲打着冰冷的钢铁,发出渴望碎裂一切的鸣响。

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更远处,那横亘于宇宙底层、支撑着公司舰队的“存护”命途本身,那是一种厚重、坚实、近乎永恒的“持续音”。

孤独。

这前所未有的、仿佛执掌了万物琴弦的视域与力量,带来的并非全知全能的喜悦,而是一种冰冷彻骨的抽离与孤寂。

她明白了。

她不再是“知更鸟”,那个会为露西亚的拥抱而温暖、会因安克的折磨而恐惧颤栗、会因内心的罪孽而痛苦哭泣的少女。她已经是“齐响诗班”多米尼克斯,是谐乐大典的具现,是调律万物的原理,是二十万灵魂燃烧铸就的、短暂而辉煌的神性工具。

她能看到一切旋律,能理解一切和声与不谐,仿佛轻轻拨动,就能让山峰改调、让江海变奏、让众生的心绪随她的意念齐鸣。但她也失去了沉浸于任何一段旋律的能力。露西亚纯净的关怀,安克扭曲的灼热,黑卫队士兵们庞杂的悲欢……在她此刻的感知中,都只是或明亮或晦暗、或和谐或刺耳的“音素”,是可以被分析、被利用、被纳入宏大乐章的“素材”。

那份属于“知更鸟”的、与具体的人和事血肉相连的情感,被稀释在这无边无际的“全音域”俯瞰之中,变得飘渺而遥远。

哥哥……

原来……哥哥当初,是这样的感觉吗?

这个念头,从她那浩瀚如星海的神性意识深处浮起。

那个踏上了“秩序”命途的星期日,当他以神性的视角俯瞰匹诺康尼,俯瞰亿万梦境,将一切纷繁复杂的存在都视为需要被梳理、被纳入轨道的“要素”时……他是否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置身于万物之上却也之外的无边孤独?

当他做出那些冷酷的抉择,当他将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视为宏大乐章中必须服从调度的“音符”时,他心中是否也残留着,像她现在感受到的这般孤独,他再也接触不到他亲爱的妹妹。

他曾说,这是为了更伟大的和谐,是为了所有人的幸福。

她现在,却正做着相反的事。

理解了。在这一刻,于痛苦飞升而成的神性孤寂中,她竟然前所未有地,理解了她那已经走上截然不同道路的哥哥。

但这理解,并未带来温暖,只让那孤独更加深邃,如同置身于绝对零度的宇宙深空,周身环绕着无数星辰的歌唱,却没有一丝热量能够抵达内心。

“齐响诗班”的意志开始收束。宏大的、非人的歌谣在虚空中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统一。

孤独,被暂时压下。

审判,即将奏响。

她那双完全化为璀璨金色的眼眸,缓缓抬起,穿透阿洛尔星的大气,精准地锁定了同步轨道上那一片最刺耳、最不谐的金属噪音集群——第三征服舰队。

齐响诗班已然垂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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