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風仍帶著灼人的溫度，穿過樹梢，拂過教室的窗櫺。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落在校園小徑上，碎金般的光斑隨著微風搖曳。空氣中瀰漫著棉花糖和爆米花的甜香，混合著遠處舞台傳來的音樂聲、攤位的叫賣聲、人群的歡笑聲，交織成一張熱鬧而歡騰的網。

彩帶在樹枝間飄揚，像彩虹被剪碎了灑向人間。各個社團的攤位前人頭攢動，家政社的章魚燒香氣撲鼻，動漫社的coser們擺出帥氣的姿勢供人拍照，天文社架起了天文望遠鏡，音樂社的成員在臨時搭建的舞台上彈唱著流行歌曲。

在這片沸騰的歡樂海洋中，有一處角落卻像是被施了靜音咒。

圖書館側門外，一棵枝繁葉茂的榕樹下，擺著一張陳舊的長椅。長椅上坐著一個女孩，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整個人像籠罩在一層薄霧裡，安靜得不染塵埃，將所有的熱鬧都隔絕在外。

她低著頭，水藍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髮絲間隱約可見白皙的側臉，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膝上放著素描本，纖細的手指握著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勾勒出只有她能聽見的世界。

偶爾有學生從旁經過，好奇地瞥她一眼，但很快就移開視線。有人認出她，美術社那個從不說話的澪，學校裡出了名的高嶺之花。傳聞她入學兩年，聽過她說話的人屈指可數，有人猜測她是啞巴，有人說她只是不屑與人交流，總之是個神秘而疏離的存在。

澪對這些目光渾然不覺，或者說，她早已習慣。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素描本上。

那是一隻停留在榕樹氣根上的麻雀，歪著頭，黑豆般的眼睛機警地打量著周圍。她的筆尖輕柔而精準，勾勒出麻雀靈動的姿態，羽毛的質感栩栩如生。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笑聲由遠及近。

「快點啦！舞獅表演要開始了！」

「等等我！我的奶茶還沒喝完！」

三個女孩從圖書館側面跑出來，為首的那個手裡端著兩杯珍珠奶茶，粉紅色的長髮在奔跑中像燃燒的火焰般飛揚，聲音清脆得像搖晃的風鈴。她的笑容燦爛得彷彿能驅散所有陰霾，碧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閃著光，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無法忽視的生命力。

她是煌，正如她的名字，如火般溫暖熾熱。無論走到哪裡，她都是人群的焦點，朋友的開心果，老師的得力助手。

她是那種天生就適合站在陽光下的人。

「你們快點啦！」

煌回過頭催促身後的朋友，腳步卻突然慢了下來。

她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群，穿過飄揚的彩帶，定格在了榕樹下的那個身影上。

時間在那一瞬間彷彿被拉長了。

煌看見了水藍色的長髮在微風中輕揚，看見了陽光穿透葉隙灑在那個女孩身上形成的光暈，看見了她低垂的側臉和專注的神情。那個人像是誤入人間、迷路了的天使，把自己隔絕在喧囂之外，周身散發著一種空靈純潔的氣息，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

「怎麼？我們的小太陽對冰山感興趣？」

戴眼鏡的朋友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揶揄地用手肘撞了撞她。

「什麼冰山？」

煌眨了眨眼，目光卻沒離開那個身影。

「喏，美術社的澪啊。」

另一個朋友壓低聲音，

「聽過她說話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傳聞她不是啞巴，但就是從不開口。有人說她傲嬌，有人說她有社交障礙，總之是我們學校出了名的高嶺之花。」

「澪...」

煌重複著這個名字，覺得它很美，像雨後清晨凝在葉尖的露珠，清澈而短暫，帶著某種易碎的美感。

就在這時，像是感應到了注視，榕樹下的女孩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煌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一拍。

琥珀色的虹膜在陽光下流轉著蜜糖般的光澤，清澈得能映出人影，卻又深邃得彷彿藏著一片寂靜的森林，如同一種深植於靈魂的寧靜，像幽深的山谷湖泊，倒映著天空，卻難以觸及湖底。

她的美不是那種張揚奪目的類型，而是一種安靜的、易碎的美，像清晨薄霧中悄然綻放的藍色鳶尾花，需要靜下心來才能發現那份獨特的美麗。

澪的眼神先是閃過一絲驚訝，像是沒想到會有人如此直白地盯著自己看。

隨即，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浮現出明顯的慌亂，她迅速低下頭，水藍色的髮絲滑落臉側，遮住了她的表情。她合上素描本，抱在胸前，起身匆匆離開，步伐有些凌亂，像隻受驚的鹿，消失在人群之中。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鐘，卻在煌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短髮朋友湊過來，壞笑著，

「盯著人家幹嘛？一見鍾情？」

煌這才回過神，臉頰微熱，

「沒有...就是覺得她好漂亮，名字漂亮，人更漂亮。」

「哇哦...不是一見鍾情，是見色起意。」

朋友誇張地捂著胸口，

「我們小煌終於開竅了，可惜看上的是一塊千年寒冰。」

「你閉嘴啦！」

煌笑著推了她一把，目光卻不自覺地追隨著那個消失在人群中的水藍色身影。

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我們還會再見的。

舞獅表演開始了，鑼鼓喧天，金紅色的獅子在人群中穿梭跳躍，引來陣陣喝彩。煌和朋友們擠在人群前排，看著精彩的表演，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腦海中不斷重現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那驚慌失措的神情，那匆匆離去的背影。

「你們說，她為什麼那麼急著走？」

煌忍不住問。

「誰？澪？」

朋友聳聳肩，

「可能不喜歡被人盯著看吧。聽說她很怕生，平時都是獨來獨往的。」

「可是她的眼睛...」

煌輕聲說，

「看起來很寂寞。」

朋友看了她一眼，

「你認真的？你真對她感興趣？」

「只是覺得她很有意思。」

煌說，但語氣裡的不確定連自己都能聽出來。

表演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煌和朋友們在攤位間閒逛，吃了章魚燒，玩了射擊遊戲，贏了一個醜醜的玩偶。但無論走到哪裡，她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搜尋那抹水藍色的身影。

在手工藝品攤位前，她看到了澪。

澪站在一個賣手工陶瓷的攤位前，正在仔細端詳一個淺藍色的陶瓷小鳥。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小鳥光滑的表面，眼神專注而溫柔。攤主是個和藹的老奶奶，正在向她介紹什麼，澪偶爾點頭，但始終沒有開口。

煌站在不遠處看著，心跳莫名加速。

她想走過去，想和她說話，想問她剛才為什麼要逃。

但看到澪那副與世隔絕的樣子，她又猶豫了。

就在這時，澪買下了那隻陶瓷小鳥，小心地放進背包裡，轉身準備離開。她一抬頭，又看到了煌。

這次澪沒有立刻移開視線，而是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複雜的情緒——驚訝、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煌對她笑了笑，舉起手中的奶茶揮了揮。

澪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快步離開了。

「又被無視了。」

朋友拍了拍煌的肩膀，

「放棄吧，那座冰山不是你能融化的。」

煌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澪離去的方向，心裡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不是一見鍾情，也不是見色起意。那是一種更複雜的情感——好奇、憐惜，還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像是飛蛾被火焰吸引，明知可能會受傷，卻還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校慶日的熱鬧一直持續到傍晚。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紅色，攤位開始收拾，人群漸漸散去。煌和朋友們坐在操場的看台上，看著被晚霞籠罩的校園。

「今天真開心。」

朋友伸了個懶腰，

「就是腿快斷了。」

煌沒有加入她們的閒聊，她抱著膝蓋，下巴抵在手臂上，望著遠處的教學樓。三樓美術社的窗戶亮著燈，隱約可以看到裡面有人影走動。

澪會在那裡嗎？她現在在做什麼？還在畫畫嗎？

「喂，回神了。」

朋友在她面前揮了揮手，

「你真的被那個冰山美人迷住了？」

「沒有啦。」

煌搖搖頭，站起身，

「走吧，該回宿舍了。」

三人一起往宿舍區走去。路過圖書館時，煌下意識地往榕樹下看了一眼。

長椅上空蕩蕩的，只有幾片落葉。

但不知為何，煌總覺得那裡還殘留著某種氣息，安靜的、孤獨的、美麗的氣息。

那天晚上，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海中不斷重現白天的那一幕幕。

澪低頭畫畫的側臉，抬起頭時驚慌的眼神，撫摸陶瓷小鳥時溫柔的指尖，還有最後那匆匆一瞥。

她拿出手機，打開學校的社群網站，在搜索欄裡輸入[澪]。跳出幾條相關資訊，大多是美術社活動的照片，偶爾有幾張澪的側影或背影。

她點開一張照片，那是去年校園藝術節時拍的，澪站在自己的畫作前，低頭看著地面，水藍色的長髮幾乎遮住了整張臉。

照片下的評論寥寥無幾：

[美術社的天才少女，就是從來不說話。]

[聽說她畫畫超厲害，但性格超級冷。]

[長得真漂亮，可惜是個啞巴。]

[不是啞巴啦，只是不愛說話。]

煌皺了皺眉，關掉了網頁。

她不是啞巴，煌確信這一點。

今天澪抬頭看她時，嘴唇微張，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那不是不能說話，而是不願說話。

為什麼呢？煌想不明白。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不知何時開始下雨了。煌起身關窗時，看到雨絲在路燈的光暈中飛舞，像是無數銀色的細線。

她突然想起，澪今天離開時好像沒有帶傘。

不知為何，這個念頭讓她心裡莫名一緊。

第一天的相遇就這樣結束了，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煌的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而對於澪來說，這一天同樣不平靜。

美術社的活動室裡，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畫紙上是一片空白。鉛筆握在手中，卻遲遲沒有落下。

她的腦海中不斷浮現那雙碧藍色的眼睛，那燦爛的笑容，那揮舞奶茶的手。

那個人...為什麼要那樣看著自己？

澪不習慣被人注視，更不習慣那種直白而熱烈的目光。從小到大，她總是人群中最安靜的那一個，習慣了被忽略，習慣了獨自一人。

她的世界很簡單：畫畫、看書、思考，不需要太多人際交往，也不需要太多言語。

但今天，那個粉紅色頭髮的女孩打破了她的平靜。

她看起來...好明亮，像太陽一樣，溫暖而耀眼，讓人不敢直視，卻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澪搖搖頭，把這些紛亂的思緒甩開。她拿起鉛筆，開始在紙上畫畫。

筆尖劃過紙面，勾勒出的不是預想中的靜物，而是一雙眼睛——碧藍色的，帶著笑意的，充滿生命力的眼睛。

澪愣住了，看著紙上的畫，手指微微顫抖。

她迅速撕下那頁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但心裡的那份悸動，卻無法輕易丟棄。

雨還在窗外下著，敲打著玻璃窗，發出輕柔的聲響。澪走到窗邊，看著雨中朦朧的校園，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背包裡那個陶瓷小鳥。

她想起那個女孩的笑容，那麼燦爛，那麼溫暖，像是能驅散所有的陰霾。

但那樣的光芒，不屬於她的世界。

澪關上窗，拉上窗簾，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

她的世界，不需要太陽。

兩週後的週三下午，動物權益協會的活動室裡一片混亂。

海報草稿、宣傳單張、活動企劃書散落一地，白板上畫滿了潦草的示意圖和待辦事項。會長雙手抱胸站在白板前，眉頭緊鎖地盯著上面的內容，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手臂。

「不行，這個設計還是不夠有衝擊力。」

她轉身對負責設計的學弟說，

「我們這次的流浪貓絕育募款活動需要更能打動人心的視覺效果。你這個太...普通了。」

學弟哀嚎一聲，癱在椅子上，

「 學姐，我已經改了第五版了...我真的江郎才盡了。你要的那種既溫暖又悲傷，既希望又絕望的感覺，我真的表達不出來啊！」

活動室裡的其他成員也紛紛點頭表示同意。這次的活動對協會來說很重要，他們希望能籌集到足夠的資金，為校園周邊的流浪貓進行大規模的絕育手術，從根源上控制流浪貓的數量，但宣傳海報的設計一直卡關，找不到滿意的方案。

煌趴在一張堆滿資料的桌子上，下巴抵著手臂，另一隻手戳著手機螢幕上流浪貓的照片。那是一隻白色的小貓，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鏡頭，眼神無辜而純真。

「好可愛...」

她喃喃自語，然後突然靈光一閃，猛地坐直身體，

「對了！要不要找專業的幫忙？」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她。

「什麼？」

「美術社啊！」

煌興奮地說，

「美術社不是有很多畫畫高手嗎？請他們幫忙設計海報，效果肯定比我們自己搞的好！」

活動室裡沉默了幾秒，然後爆發出贊同的聲音。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美術社的社長我認識，可以去問問看！」

「但是請他們幫忙要錢吧？我們預算有限...」

「美術社確實是個好主意。我聽說他們有時會接一些校內社團的設計工作，收費比較合理，甚至有些社員願意免費幫忙累積作品集。」

「我記得美術社有個叫澪的，畫功一流，風格也很特別。去年藝術節她的作品得了金獎，評審說她的畫有一種寂靜的感染力。」

聽到“澪”這個名字，煌的心臟不規則地跳動了一下。

「澪？那個從來不說話的冰山美人？」

副會長皺眉，

「她會答應嗎？聽說她很難接近。」

「我去問問看！」

煌幾乎是脫口而出。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向她，會長挑眉。

「你認識她？」

「呃...不算認識，但校慶時見過。」

煌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一些，

「反正我也沒事，就當去碰碰運氣。」

其實心裡有個聲音在尖叫：我想再見到她。

會長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好吧，那就交給你了。這是活動的詳細資料，」

她遞給煌一個文件夾，

「還有我們之前的幾版設計草稿，可以給她參考。預算方面...盡量爭取免費，如果實在不行，社費裡可以撥一點。」

「沒問題！」

煌接過文件夾，抱在懷裡，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離開活動室後，煌的心跳依然很快。她抱著文件夾，快步穿過校園，往藝術大樓的方向走去。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灑在紅磚鋪成的小徑上，兩旁的銀杏樹葉開始泛黃，偶爾有幾片早早飄落。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著，有的趕去上課，有的去社團活動，有的只是悠閒地散步。

煌一邊走一邊整理思緒。

她要怎麼開口？

澪會願意幫忙嗎？

如果被拒絕了怎麼辦？

但這些擔憂很快就被興奮取代。她又可以見到澪了，而且這次有正當的理由。

藝術大樓在學校的東側，是一棟五層樓的現代建築，外牆是深灰色的石材，大片的玻璃窗反射著天空和雲彩。這裡是美術系和設計系的教學樓，也是美術社、攝影社、書法社等藝術類社團的活動場所。

一走進大樓，空氣中的味道就變了。松節油、顏料、黏土、舊紙張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藝術氣息。牆上掛著學生的作品，從寫實油畫到抽象雕塑，風格各異。

美術社的活動室在五樓，整層樓都屬於藝術類社團。煌爬上樓梯，在五樓的走廊上深吸一口氣，才鼓起勇氣敲響了那扇掛著“美術社”牌子的木門。

門開了，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綁著馬尾的女生探出頭來。

「有事嗎？」

「你好，我是動物權益協會的煌，」

煌露出禮貌的微笑，

「我們協會有個活動需要設計海報，聽說美術社的同學畫功很好，想請你們幫忙。」

眼鏡女生打量了她一下，然後打開門，

「進來吧，社長在裡面。」

活動室比煌想像的要大，光線充足，靠牆擺滿了畫架，有些上面還有未完成的畫作。房間中央是幾張大桌子，上面散落著畫具、顏料和參考書籍。大約十幾個學生分散在各處，有的在畫畫，有的在討論，有的在看書。

眼鏡女生帶煌走到一個正在調顏料的男生面前。

「社長，動物權益協會的人想請我們幫忙設計海報。」

社長抬起頭，是個看起來很溫和的男生，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手上沾滿了顏料，

「海報？什麼類型的活動？」

煌簡單說明了來意，並把文件夾遞給他。社長翻閱著資料，點點頭，

「流浪貓絕育募款...是個很有意義的活動。我們社確實有些同學在接這類工作。」

他環顧了一下活動室，然後說，

「不過我們社員都有自己的專長，有的擅長油畫，有的擅長水彩，海報設計需要綜合能力...我推薦澪，她去年幫文學社設計的活動海報效果很好。」

又是澪。煌的心跳加速了。

「澪現在在嗎？」

她盡量平靜地問。

「她應該在走廊盡頭的露台寫生，不過她不喜歡被打擾，你最好...」

「謝謝！我去問問看！」

煌已經快步走了過去。

「哎！等一下！」

社長想叫住她，但煌已經消失在門口。

「社長，澪會生氣的吧...」

社長嘆了口氣，

「希望那個同學不要嚇到澪...」

但煌已經聽不到這些了。她走到走廊盡頭，推開通往露台的玻璃門。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屋頂灑在露台上，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像金色的粉末在光束中舞蹈。露台很大，擺放著一些桌椅和畫架，角落裡還種了幾盆綠植。

澪背對著入口坐在一個畫架前，水藍色的長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淺藍色的長裙，整個人像是融進了這片光影裡，安靜得像一幅畫。

煌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慢慢地靠近。她能看到澪的側臉，能看到她專注的神情，能看到她握著畫筆的手，手指纖長白皙，握筆的姿勢優雅而穩定。

她走到距離澪幾步遠的地方，正準備開口，卻不小心踩到了一支掉在地上的畫筆。

「咔嚓」

一聲輕響，在安靜的露台上顯得格外清晰。

澪的肩膀明顯地抖了一下，她迅速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臉上寫滿了驚慌和警惕。

那一刻，煌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像小兔子，好可愛。

「嘿！你就是澪嗎？我是煌！動物權益協會的！」

煌露出自己最燦爛的笑容，試圖安撫對方明顯的緊張，

「呃...不好意思嚇到你了。」

澪愣了幾秒，眼神從驚慌轉為困惑，然後是戒備。她放下畫筆，從旁邊的小桌子上拿起一個便條本和一支筆，快速寫了幾個字遞給煌。

【有事嗎？】

字跡清秀工整，帶著一種特有的疏離感，像是她的人一樣，美麗但難以接近。

煌被她空靈的氣質震懾了一瞬，隨即恢復活力，噼里啪啦地說明了來意，並把活動的詳細資料遞給她。

「我們真的很需要一張能打動人的海報，拜託了！」

澪接過資料，低頭翻閱著。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像蝴蝶的翅膀。她的表情很專注，偶爾會微微皺眉，偶爾會輕輕點頭。

看完後，她在便條本上寫道：【我需要時間考慮。】

「當然！不著急！」

煌連忙點頭，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水果糖，

「這個給你，當作謝禮！那我先不打擾你畫畫了！」

她放下糖，揮了揮手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

澪正低頭看著那包糖，長髮垂落遮住了側臉，看不清表情。陽光在她周圍勾勒出一圈溫柔的光暈，那一瞬間，煌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到走廊上，煌靠在牆上，深深吸了口氣。

她見到澪了，和她說話了...雖然只是單方面的。

澪看起來比校慶時更真實，也更遙遠。那種安靜的氣質，那種小心翼翼的神情，那種用文字代替言語的溝通方式，那種過分的安靜，都讓煌感到一種莫名的悸動，點燃了煌內心從未有過的好奇與……渴望。

煌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像一座被雲霧環繞的雪山，清冷、美麗，讓人忍不住想靠近，想探尋山中的秘密。

她不知道澪會不會答應幫忙，但至少，她們有了交集。

回到協會活動室，會長挑眉問，

「怎麼樣？」

「她說需要時間考慮。」

煌癱在椅子上，腦海裡還是那雙受驚的琥珀色眼睛。

「意料之中。」

會長聳聳肩，

「不過你居然能跟她說上話，已經很厲害了。」

不是說上話，是寫上話。

煌在心裡默默糾正，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

接下來的兩天，煌一直處於一種微妙的期待狀態。她會不自覺地看手機，希望收到澪的訊息；會在校園裡四處張望，希望看到那抹水藍色的身影；會在美術社活動的時間，故意繞遠路經過藝術大樓。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第三天下午，當煌幾乎要放棄希望時，美術社的那個女生來到了動物權益協會的活動室。

「澪讓我送來的。」

她遞給煌一個紙筒。

煌小心翼翼地展開紙筒，一張海報設計圖滑了出來。

活動室瞬間安靜了。

那是一張以深藍色為基調的海報，畫面中央是一隻蜷縮在紙箱中的幼貓。貓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明亮而清澈，帶著一絲無助和期待。貓的周圍環繞著溫暖的光暈，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希望。背景則是冷色調的城市夜景，高樓大廈的燈光冷漠而遙遠，與中心的溫暖形成鮮明對比。

最上方用優雅的手寫字體寫著活動標語：“給它們一個溫暖的夜晚”，下方是活動的詳細資訊，排版簡潔而清晰。

整張海報沒有過多的文字，沒有煽情的口號，卻用畫面傳達出強烈的情感——孤獨中的溫暖，冷漠中的希望，絕境中的救贖。

「太美了...」

會長喃喃道，眼睛盯著那隻琥珀色眼睛的貓，

「完全超出了我的期待。」

其他成員也圍了過來，發出驚嘆的聲音。

「這畫得也太好了吧！」

「這隻貓的眼神...看得我心裡酸酸的。」

「不愧是美術社的天才...」

煌盯著那雙琥珀色的貓眼，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澪畫這雙眼睛時，在想什麼？是在畫她自己嗎？還是只是巧合？

她拿出手機，給澪發了條訊息：

[海報太棒了！謝謝你！協會的大家都看呆了！]

發送後，她盯著手機螢幕，期待著回覆。

但一直等到晚上睡前，手機都沒有動靜。

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裡有些失落。澪是不是不想理她？還是覺得她太煩了？

就在她準備關燈睡覺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連忙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條新訊息：

[不用謝。]

簡短的三個字，連標點都沒有，卻讓煌開心地抱著手機在床上滾了一圈。

[你畫得真的很好，那隻貓的眼神特別打動人。]

[你喜歡就好。]

[喜歡！超級喜歡！]

[下次請你吃飯作為感謝！]

那邊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煌以為不會有回覆了。

然後，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不用。]

還是那麼簡短，那麼疏離。

但煌沒有氣餒。她回覆：

[要的！這是禮貌！就這麼說定了！]

這次沒有回覆。

煌盯著手機螢幕，笑了笑，把手機放在枕邊，關了燈。

黑暗中，她的嘴角依然上揚著。

她喜歡澪的回應，哪怕再簡短，再疏離。至少，她們開始有交流了。

而另一邊，澪躺在自己的床上，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臉。

她看著煌發來的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不知道該回什麼。

請吃飯？她不想和人一起吃飯，不想坐在餐廳裡，不想面對面地交流。那對她來說壓力太大了。

但不知為何，她沒有直接拒絕。

是因為那個人燦爛的笑容嗎？還是因為她直白的熱情？

澪關掉手機，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腦海中浮現出煌的樣子——粉紅色的長髮，碧藍色的眼睛，永遠充滿活力的笑容，總是被朋友環繞，身上彷彿自帶發光體質，充滿了用不完的能量。

那個人...為什麼要對她這麼熱情？

澪想不明白，也不想想明白。

她的世界很安靜，她喜歡那種安靜。

但不知為何，心裡有個角落，因為那包水果糖，因為那些熱情的訊息，開始微微發熱。

從那之後，煌開始有意無意地留意澪的蹤跡。

她發現澪的生活很有規律；每週二和週四下午會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看書；週三上午會去校園東側的小花園寫生；午餐時間總是獨自一人在教學樓天台吃便當；週五放學後會去藝術大樓五樓的露台畫畫直到傍晚。

煌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觀察這些，就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她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尋找那抹水藍色的身影。

一個週四的午後，天空陰沉沉的，烏雲低垂，空氣中瀰漫著雨前的悶熱。煌從社團活動室出來，抬頭看了看天，猶豫著要不要回宿舍拿傘。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澪。

澪抱著幾本厚重的畫冊從圖書館走出來，站在台階上，抬頭望著灰濛蒙的天空，表情有些困擾。她顯然沒有帶傘。

煌的心跳加速了。這是個機會，一個可以自然地和澪接觸的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你沒帶傘嗎？」

澪轉過頭，看到是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我送你回去吧！」

煌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也沒帶傘，

「呃...不過我也沒帶傘，但我們可以一起跑過去？總比一個人好。」

澪猶豫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看了看越來越陰沉的天空，又看了看自己懷裡的畫冊。

像是看出了她的顧慮，煌脫下自己的外套，

「用這個擋著？」

澪搖搖頭，但她突然想到什麼，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用來保護畫作的大袋子。她小心翼翼地把畫冊放進去，封好口，然後把整個袋子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珍貴的寶物。做完這些，她才對煌點點頭，示意可以走了。

那認真保護畫冊的樣子，讓煌忍不住笑了。她發現澪對自己的作品有著近乎固執的珍視，那種珍視不是出於驕傲，而是出於純粹的愛。

「太好了！」

煌笑了，

「那我們走吧，趁雨還沒下大。」

兩人一起走下台階，剛走到一半，豆大的雨點就開始落下，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很快，雨勢變大，嘩啦啦地傾瀉下來，在路面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跑！」

煌大喊一聲，拉著澪的手腕就往前衝。

澪被拉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但很快穩住腳步，跟著煌一起衝進雨幕。雨水打在身上的感覺冰冷而刺激，頭髮和衣服很快就濕透了，貼在身上令人不舒服。

但煌卻大笑起來，聲音清脆而歡快，

「好久沒這樣淋雨了！好爽！」

澪轉頭看她，看到她臉上燦爛的笑容，看到她粉紅色的長髮被雨水打濕貼在臉頰，看到她碧藍色的眼睛在雨幕中閃閃發亮。

那一瞬間，澪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人...怎麼能在這種情況下還笑得這麼開心？

跑到一半，雨勢更大了。煌突然脫下自己的外套，舉過兩人的頭頂。

「將就一下！雖然也沒什麼用！」

外套太小，根本遮不住兩個人，反而因為吸了水變得更重。但澪看著煌努力舉著外套的樣子，看著她臉上認真的表情，心裡湧起一種陌生的感覺。

溫暖的，柔軟的，讓人想要靠近的感覺。

好不容易跑到宿舍樓下，兩人都已經狼狽不堪。煌的外套根本沒起到什麼作用，反而讓她的手臂酸得要命。她甩了甩外套，水珠四濺，然後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哈...哈...跑得真爽！你沒事吧？」

澪搖搖頭，但身體微微發抖。她的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身形。水藍色的長髮濕漉漉地垂在肩上，髮梢還在滴水，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美人魚。

煌看著她，突然愣住了。

澪的襯衫濕透後幾乎變成透明，隱約能看到裡面的內衣輪廓。她的臉頰因為奔跑泛著淡淡的粉色，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整個人看起來...脆弱得讓人心疼，又美麗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澪注意到她的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臉瞬間紅了，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畫冊，想要遮擋。

那一刻，澪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琥珀色的虹膜在雨水的浸潤下顯得格外清澈，裡面寫滿了驚慌和羞赧。她的身體微微後縮，長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隨著她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

那姿態讓煌想起曾在動物紀錄片裡看到的林間小鹿，當人類意外闖入牠們的領域時，牠們不會立刻逃跑，而是先僵在原地，睜著濕潤的大眼睛觀察情況，身體緊繃著，隨時準備躍入森林深處。

澪就是那樣。她沒有立刻逃走，但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請不要靠近」的氣場，脆弱而警覺，美麗得讓人心悸。

「啊！對不起！」

煌慌忙移開視線，臉也紅了，

「我不是故意的！那個...你冷嗎？我外套雖然濕了，但...」

她笨拙地想把外套遞給澪，但澪搖搖頭，從背包裡拿出毛巾，遞給煌一條。

煌愣住了，

「給我的？」

澪點頭，然後用另一條毛巾擦拭自己的頭髮。

「謝、謝謝。」

煌接過毛巾，擦了擦臉和頭髮。毛巾很柔軟，帶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氣，和澪身上的味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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