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颉的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深潭时，博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而清晰，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刚刚平静的心湖。

“颉，”他唤道，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披散的黑发，“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

颉的睡意消散了些许，她微微动了动，表示自己在听。

“我已经摆脱普通人类的身份。”博士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的生命……比你想象的，要漫长得多。”

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睁开眼，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看向博士线条清晰的下颌。“……漫长？”她重复道，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

“是的。漫长到足以见证许多文明的兴衰，许多种族的变迁；或许只要维持得当，我可以存活到见证世界迎来终焉的时刻。”博士低头，对上她的视线，眼睛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却依然能感受到那份认真。“这也是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愿意介入‘岁’相关的事件，愿意尝试去理解、去帮助你们这些……同样拥有漫长时光的代理人。也是为什么，我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你摆脱那种‘不完全’的状态，让你更清晰地认知自我。你缺失的那些记录，我从过去的时空中得以窥见，并将其记录，为你补全了缺少的那部分。”

颉的睡意彻底消失了。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无数之前被忽略或未曾深究的细节、疑点，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博士这句“漫长生命”的线飞快地串联起来。他渊博到不可思议的知识储备，他对泰拉各国乃至失落历史的深刻了解，他面对危机时超乎常人的冷静与布局能力，他对源石技艺、乃至对“精神世界”相关隐秘的熟知……还有，他面对“岁”这种近乎神性的古老存在时，那种平等、甚至略带审视的态度，而非凡人应有的敬畏或恐惧。

为什么他能让罗德岛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游刃有余？为什么他总能找到那些看似无解难题的关键？为什么他对自己，对令，对黍，对重岳和望，都仿佛有一种超脱了当下时空的理解？

一个词，一个源于她最近深入研究、并与自身本质隐隐共鸣的词语，骤然跳入她的脑海，带着冰冷而惊悚的触感。

邪魔。

根据她在炎国秘卷中所看到的记载，邪魔是精神世界的原生生物，存在跨越时间线，本质不灭。它们可以在现实中依附容器行动，甚至可以通过特定仪式由人类转化而成。博士那漫长的生命，他对精神世界知识的熟稔，他对巨兽的独特态度和能力……

颉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爬升，但很快，这寒意又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接近“恍然大悟”的震颤，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某种诡异的“理应如此”感。她张了张嘴，那个呼之欲出的词几乎要冲破喉咙——

“……邪……。”

就在那个完整的词汇即将成形吐出的瞬间，博士抬起手，温暖的指尖轻轻抵住了她的嘴唇，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他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她，里面没有诡秘，没有恶意，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以及之前一直存在、此刻更加清晰的温柔。

“猜到一部分，就可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不必说出来。被口述的语言、被写下的文字，还有被编纂的定义，有时候反而会成为一种障碍，一种隔阂，并永远地留下了界限。”

他的指尖从她唇上移开，转而抚摸她的脸颊。“我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存在，选择与你们建立联系，甚至选择像今晚这样，与你分享最亲密的时刻，就意味着，在我这里，你们首先是独立的个体，是值得尊重和珍惜的‘人’，是‘颉’，是‘令’，是‘黍’……其次才是其他任何身份。而对我而言，也是如此。我希望被你看到的，首先是‘博士’，是一个与你有着情感联结、愿意分享生命的伴侣，而不是其他任何令人畏惧或疏远的称谓。”

他顿了顿，看着颉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继续道：“我不会伤害你，颉。如果我有任何恶意，在过去那么多的机会里，早就可以实施。我维持着这个‘躯体’，以‘博士’的身份行走于罗德岛和这片大地，是因为我愿意拯救这个现实，并在此之余享受能让我得到快乐的一切。我寻求的，不是单纯吞噬或征服，而是存续和希望，以及……，还有一点点，体验人类那样去爱与被爱的可能。”

颉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是的，如果博士——无论他本质是什么——真的怀有恶意，他有无数的机会。他帮助了她，帮助了她的兄弟姐妹，促成了对她们而言最好的结果。他给予了她宝贵的自由和空间，尊重她的选择。就在刚才，他们还进行了最坦诚、最亲密的结合，她能从他的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凝视、每一次撞击中，感受到真实不虚的情感与欲望。

事到如今，经历了这一切，她还会因为发现对方“在人类的躯体内有着异常的精神本质”，就全盘否定之前所有的信任、依赖和刚刚建立起的、深刻入骨的亲密吗？

不会。

颉缓慢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她重新靠近博士，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依旧让她感到安心和温暖。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清晰的决心，“你是博士。这就够了。”她抬起头，灰眸在昏暗中闪烁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至于其他的……标签、定义、漫长的过去……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们有……很多时间，不是吗？”

她这句话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也带着释然后的轻松。至少，她不必再为人类伴侣那短暂如流星般的寿命而提前感到哀伤和忧虑了。这或许，是这场惊人真相揭示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带着暖意的慰藉。

博士听出了她话中的含义，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的震动传递到颉的脸颊。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密地拥在怀中。

“是的，”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深深的满足，“我们有很多时间。所以，不急。”

倦意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这一次更加深沉，更加安宁。在彼此温暖的气息和心跳声中，在刚刚经历的激烈欢爱与深刻对话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颉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博士也放松了身体。

很快，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在卧室里响起，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窗外的舰体依旧在虚空中平稳航行，引擎的嗡鸣是永恒的背景音。而在这间静谧的卧室里，两个同样超越了凡俗时间尺度的灵魂，在肉体的疲惫与精神的契合中，相拥着沉入了无梦的安眠。未来的路还很长，秘密或许依旧层层叠叠，但至少在此刻，信任与温暖占据了上风，为他们提供了继续并肩前行的、坚实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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