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上午，在衣柜之前，我翻找着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却陷入了有些漫长的纠结。平日里，我的衣着选择只会有两套逻辑：上班的时候穿的西装白衬衫与西裤，以及下班后方便行动的运动服。不过，看着长崎家那个地址所在的高级公寓，几乎毫无登门拜访经验的我陷入了长久的思考。直到最后，我才从衣柜当中翻找出了一件许久没有穿过，但质量尚可的休闲装，搭配上黑色的休闲长裤，勉强凑齐了一套半正式的打扮。在出门和之前，我还专门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略微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短发，剃了剃下巴的胡须，然后带上包装好的中高档点心礼盒，出发前去那个对我来说有些陌生的地址。

这一栋公寓楼对我来说比想象中气派，大堂光洁敞亮，安静得几乎只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走廊，以及上升时毫无声息的高速电梯，让我回想起唯有在公务的时候才会出入的高档商务区。来到那那一扇厚重的、铭刻着“长崎”铭牌的门前，我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有些紧张的心情，随后便紧握着手中的礼盒，抬起手按下了门铃，那是十分柔和的电子音乐。几秒钟后，门内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咔哒”一声响动过后，大门敞开。

开门的是长崎阿姨，她比我记忆中要更显得年轻，仿佛岁月不曾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她穿着一身十分得体的连衣裙，留着一头黑色的短发，看起来精明又干练，脸上带着温和又自信的笑容，那双仿佛和素世一般澄澈的眼中，满是真诚的暖意。

“欢迎欢迎！信一君实第一次来我们家吧？快请进。”她开朗地邀请着，这幅热情的样子一时间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您好，阿姨，今天打扰了。”我礼节性地鞠了一躬，将手中的点心礼盒递了过去，“感谢您今天的邀请，这个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哎呀，信一君真是太客气了，人过来了就好，居然还给我们带了礼物。”她开朗地笑着，微笑地接过了礼盒，然后侧身让我进门，“请进请进，欢迎来到我们家哦。”

我换上了她准备好的拖鞋，有些拘束地走进了玄关。长崎家的内部与我设想的十分相似，是一种类似于豪华酒店一般的奢华。开阔的客厅有着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敞亮的阳台，几乎可以直接俯瞰到整个东京都得景色。屋内的装饰十分简约而优雅，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犹如红茶味香薰一般的气味，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与我那间有些狭窄的公寓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犹如是两个世界一般的存在。

“请随便坐吧？不要这么紧张。”长崎阿姨指了指客厅里面那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沙发，“想喝点什么？只有红茶可以吗？”

“啊，好的，红茶就可以……非常感谢。”我有些僵硬地坐在了沙发的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犹如刚要参加面试的毕业生。我甚至在心中想，自己究竟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态来到这里的呢？

很快，长崎阿姨就端来了一杯散发着热气的红茶。白色的茶杯是精致的骨瓷，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她就这么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带着饶有兴趣的目光打量着我。

“信一君，确实长大了很多呢。距离上一次……在秋姬的葬礼上见到的时候，也完全不一样了，看起来成熟稳重了很多呢。”提到我的母亲，她的声音中也带了几分难言的悲伤。

“您也是，阿姨，您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年轻。”

我轻轻抿了一口红茶，有些笨拙地回答着，而她似乎对这句话十分满意，脸上带起了有些骄傲的笑容：“啊呀，真会说话呢，虽然我也觉得自己年龄还没有这么大就是了——对了，你已经从早稻田毕业了吧？现在是在哪里工作？”

“在神田大学，就是些普通的行政工作……嗯，没有什么特殊的。”

“啊啦，大学啊，那应该是个好地方。”

我们就这样，简单地进行着不咸不淡的寒暄，关于工作，还有关于生活。在话语中我也了解到，就在我们两家一起去公园后不久，她们的家庭就面临着变故，加上之后成为单亲妈妈的她需要一个人工作养活素世，所以后来的两家的往来也就少了许多，只是两位母亲之间还保持着联系。

“单亲妈妈……啊。”

想到自己的家庭也是如此，我就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不过，长崎阿姨确实是非常善于交谈的人，总是能够在我这般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时候找到新的话题，那份热心与活泼的样子，甚至让我感觉其实她比我大不了多少，让我那颗因为来到陌生环境而有些忐忑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啊，对了。”在又一次结束一个话题之后，像是终于想到了今日的重点，长崎阿姨仿佛漫不经心地提起，“素世那孩子……还呆在房间里，她从早上开始就一直都很紧张呢。没关系，我去叫她出来，大家好好谈谈。”

说罢，她就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着旋梯上了二楼。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但是眼睛却无法控制地跟随着她的身影，心跳不由得再次开始加速。随后，我就听到二楼传来了敲门声，以及一种温柔到了极致的声音：“素世？信一君来了哦，出来和他打个招呼吧？”

门内并没有立刻就传来回话，长崎阿姨等了好一阵，才再次开口，话语中多了一丝有些无奈的宠溺：“好啦，别闹别闹了，信一君也不是因为这一点误会就生气的人，快出来吧？”

又过了一阵，我才终于听到了一声小小的“咔嚓”声，大概是门总算拉开了一条缝。随后，伴随着脚步声，她们从楼上慢慢走了下来——素世换下了一贯的校服，而是穿上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亚麻色的长发被仔细地梳理过，柔顺地披在了身后。她没有化妆，那素净的面容因为紧张而有些苍白。那双十分漂亮的眼睛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就像是蝴蝶一般颤动。跟随着自己的妈妈走下楼，目光却有些微妙地避开了我，反倒是用手轻轻地捋了捋自己的发丝，仿佛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在等待着父母的训斥一般。

顿时，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她最后站在了旋梯的最下一层，距离我不过几步，却又好似隔着一道厚障壁。素世垂下头，仿佛是要将脸埋入亚麻色的秀发中，轻轻抿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就像是破碎的瓷娃娃一般。

长崎阿姨就站在她的身边，脸上还带着担忧，轻轻地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仿佛是在鼓励她开口。我几乎能够感觉到，从素世身上传来的那种排山倒海一般的愧疚感，几乎是将她自己也压垮的职责，让我的胸口感到发闷。

最后，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走上前，接着就在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猛然弯下腰，就像是谢罪一般地向我鞠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躬，那长发垂落下来，遮盖住了她的面庞，却遮盖不住她那有些痛苦的声音：

“……真的，非常抱歉！”

那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几乎压抑不住的哭腔，仿佛是满带着悔恨与痛苦的哀鸣。

“非常，对不起……信一哥哥，我，我……不知道……我……”

这一番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继续不下去，取而代之的事无法控制的抽泣声。那身体颤抖着，晶莹的泪珠从脸颊上滑落，无声地洒在了地板上，化作一小片深色的水痕。这一幕比我见过的那些纯粹走过长的仪式性道歉要猛烈不知道多少倍，看得叫人心碎。我几乎本能地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有些急切，甚至手忙脚乱地差点就碰倒了面前的杯子。

“素世……”长崎阿姨显然也被女儿这有些过于激烈的反应吓到了，她连忙伸出手，想要将素世扶起来。然而我却更快一步地做出了反应——这件事并不是她的错误，我也不应该让她像这样因为我自己的悲伤而承受这种程度的自我惩罚。那份在母亲去世后被我强行压下的悲伤，在看到她这幅痛苦自责模样的时候，似乎就已经被另外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所填满，就像是……

就像是那一天在飞鸟山公园，还有便利店里时那样。

我尽可能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温和下来，就如那个晚上。

“没关系的……”

我的声音并不大，不过却让少女的身体猛地一个震颤，抽噎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素世之前也不知道这件事吧？所以，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看着她在我面前深深地低下来的头，放慢了说话的速度，一字一顿地说着，试图将我此时想要表达出安抚与包容，尽可能地传递到她的心中。

“真的，我没有生气，也没有责怪你，那个时候的我只是想要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所以，请你抬起头来，好吗？”

说完，客厅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素世没有马上抬头，保持着那副鞠躬的姿势，身体却因为内心的动摇而颤抖。在等了好几秒之后，她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缓缓地直起了腰。而那张脸出现在我的视线里面的时候，反倒是我的内心感到了动摇——那并不是在电视上仪式化、犹如剧本一般的鞠躬道歉，因为她的脸上早就已经满是泪水，那双漂亮的眼睛甚至都有些哭肿了，里面满是愧疚，以及在听到我的话语之后那有些难以置信的茫然。她的嘴唇微微活动着，似乎想要表达什么，但是却因为抽泣而发不出声音，只有一阵细微的呼吸声。那副看向我的双眼中带着脆弱与迷茫，就像是可怜的小动物一般，仿佛是在问我：真的吗？她做出了那样的事情，真的可以被原谅吗？

我对着她努力露出了一个僵硬而真诚的笑容，对着她摆了摆手，示意道：

“过来坐吧，没关系的。”

长崎阿姨在一旁看着，眼中总算是流露出了几分开怀与欣慰，还带着一丝感激。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拍了拍素世的后背，然后牵着自己的女儿，将她带到了我身旁的沙发上坐下。素世依旧有些怯生生地不敢看我，只是低着头，伸出手轻轻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然后放在大腿上。

“嗯，我给素世拿条热毛巾，你们好好谈谈吧？”

说罢，长崎阿姨便站起身，转身走向了浴室。顿时，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而沉默就这么在空气中化开。不过，这一次的沉默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一般的平静，我能够听到一旁的少女那努力平复自己呼吸的声音，带着几分抽噎的吸气声，一点点地侵蚀着我此刻的心灵。根本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最终也只是效法着那天晚上在便利店里做的那样，从一旁精致的纸巾盒周冲出几张纸巾，轻轻地递给了她。

素世看着我的动作，身体轻轻地动了一下，在短暂的迟疑之后，从我的手中接过纸巾，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脸上流淌而出的泪水。那双手依旧微微地颤抖着，然而放松下来的肩膀却暗示着，不久之前还几乎要将她完全压垮的绝望正在慢慢散去，而两个人的关系……

或许更加拉近了一些吧？我忍不住想到。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用纸巾将脸上残存的泪痕擦去。她的动作十分轻，就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一般——虽然在我看来，面前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或许确实能够称得上这个称号。我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伴着，等待那一场被激烈的情绪掀起的风暴缓缓平静下来。终于，素世放下手中的纸巾，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抬起头。她有些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然后才向着我这一边的方向，努力地浅浅点了点头，犹如是在向我汇报，自己已经平复心情。

我点了点头，而就在此时，长崎阿姨端着小巧的托盘从浴室中走了出来，上面放着一条还冒着热气的白色毛巾。她就这么走到素世面前，将毛巾递给她，声音变得温柔了许多：

“来，敷一下眼睛吧，都哭肿了。”

少女十分顺从地接过毛巾，将脸埋在柔软的毛巾当中，温热的触感似乎给予了她极大的抚慰。一声满足而带着几分疲倦的叹息之后，当素世再一次抬起头的时候，虽然眼眶还有些红肿，但是那双犹如湖水一般蓝色的眼眸里已经恢复了几分神采，不再是那片被悲伤和冷漠所淹没的深海。

看着她终于平静下来的样子，我的内心似乎也稍微安分了不少。回想起重新相遇后的种种，一种莫名的感慨，让我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份有些温暖的安静：

“之前相遇的时候，与乐队同伴的那件事也好，之前对我发过来的那些话也好……其实，都是因为素世很重视别人才会这样的吧？”

我的话让她的身体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手中的毛巾，抬起眼睛有些不解地看向了我，而我则迎向她的目光，轻声道：

“所以，真的是非常的……温柔啊。”

这是源于我发自内心的感慨。在这个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日益疏远的社会里，我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像是她这样会为了维护一段关系而如此奋不顾身，又会因为无意中伤害了别人而如此痛苦自责的女孩子了。那份错付的算计，那副笨拙的挣扎，其根源却都是一份只为了挽回过去关系的、纯粹的温柔。

我的这一句评价显然让素世有些始料未及。她先是愣了一愣，随后那张刚刚恢复几分血色的脸颊顿时就“刷”的一下变得通红，甚至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不知道她是想到了自己在飞鸟山公园的那堪称“惊世一跪”的失态，还是想起了明明是希望重新拉近与我在过去的关系却无意中揭开了我母亲去世伤疤的那一条消息。那一股强烈的难堪与羞耻让她微微垂下了头，有些不太敢再对上我的视线。

但是很快，她似乎又想起了我在那个冰冷的夜晚李我给予她的安慰，想起了我刚才那句轻柔的“没关系”，想起了刚才那一句简简单单的夸奖。在素世再一次抬起头看向我的时候，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眸中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似的、闪闪发亮的信任与依赖，就仿佛是南归的鸿雁找到了可以停泊的巢穴一般。

顿时，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仿佛都变得有些微妙起来。素世那副过于直白和炙热的眼神看得我有些心神不宁，于是便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红茶抿了一口——仔细回想起来，我们的年龄隔了足足八年的岁月，童年的交际模糊而遥远，甚至算不上青梅竹马，唯一的联系或许是两人的母亲曾经是好友，然而这份联系也随着当年长崎家的婚变而渐渐冷淡。可是谁又能想到，这份本该断裂的缘分却会在多年之后以这种近乎于小说一般的方式重新连接在一起呢？

两人之间有些尴尬的氛围被长崎阿姨尽收眼底。大抵是看到自己的女儿那副有些炙热的眼神，又和我有些局促的视线对视了一下，随后就犹如了然于胸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微笑地饮了一口，随后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对于往事的追忆以及淡淡的忧伤。

“信一君，其实我和你的妈妈聊过两家之间的事情哦。”

突然开口的声音显得比刚见面的时候轻柔了不少，却依旧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两个人之间泛起了一层情绪的涟漪。看着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望向她的两人，长崎阿姨有些开朗地笑了笑，随后说道：“那个时候我们都成了单亲妈妈……而两家的孩子正好是一男一女，并且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也很开心吧？虽然年龄有一点小小的差距，但是有一句话说得好，感情关系里面男孩子成熟一点会比较好嘛，所以，将来或许可以正好凑成一对呢？”

顿时，我的大脑中就像是响起一个炸雷。凑成一对？我和……素世？

我整个人几乎都将在了原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唇轻轻地摩擦着，却发不出声音。这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娃娃亲”发言——不，或许那个时候我已经不算娃娃了——对于独身至今，没有任何恋爱经验的我来说，几乎是一次毁灭性的冲击。

当然了，坐在我旁边的素世反应更加激烈。那张刚刚褪去红晕的脸颊，在听到母亲那一番话语的瞬间，顿时又变得潮红，就像是一颗晶莹的水蜜桃。她整个人就像是怔在了原地一般，呆坐在沙发上，双目圆瞪，在震惊中羞涩得不知所措。几秒钟后，她才像是反应过来，猛然从沙发上弹射了起来：

“妈，妈妈，妈妈妈妈……！你，你在胡说什么啊——！”

那声音又尖又细，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动听或低沉，甚至还带着几分慌乱的哭腔。她挥舞着双手，就像是要将客厅里这有些尴尬的氛围赶走，然而那通红的脸颊和有些摇摆不定的眼神，却让所有的辩解都显得有些无力。而我也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只能僵在原地，端着茶杯，有些干巴巴地开口道：

“那个，嗯，这种事情，还是要看本人的意愿吧。”

这句话让我感觉自己正在念着一份完全不熟悉的演讲稿。长崎阿姨看着的我有些窘迫的样子，以及羞耻得几乎要把脑袋埋起来的女儿，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清脆的笑声顿时冲散了空气中有些尴尬的氛围。

“呵呵，抱歉，把你们吓到了。”她对着我们两人微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在经历这么多之后又像是宿命一样地重逢了，在一起或许还挺般配的呢？好啦好啦，不逗你们玩了。”

就这样，这个话题被直接带了过去，仿佛只是属于长辈的一个不痛不痒的玩笑。然而接下来的话题，却又让我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又重新躁动了几分。

“信一君，现在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我们家要是有空的话，也要再去登门拜访一下呢。”长崎阿姨温和地对我笑了笑。

“啊，是……还住在原来的位置，地方不是很大，如果要拜访的话见笑了。”我有些尴尬地回答，而她却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这一点，继续问道：

“听你妈妈说，信一君一直有健身的习惯，是吗？”

“啊，是的，平时下班之后会去锻炼一下身体。”我点头回答。

“真不错啊，非常自律呢。那么平时会玩些什么？和朋友出去喝酒？”她饶有兴趣地望着我，继续追问着。

“不……除了工作需要之外不怎么喝酒，也不抽烟，平时和朋友出去就是去吃饭什么的……娱乐的话，也就玩玩电子游戏吧。”

“那也不错哦，不像是素世，整天抱着贝斯，都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什么事情也不跟我说……这次都算是特例了呢。”说到这里，长崎阿姨有些温和地笑了笑，而素世则有些不开心地喊了声“妈妈！”，又向我摇了摇头。

而当话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面前这位长辈竟然以这种潜移默化的方式，几乎将我的个人信息问了个底朝天。从居住地点到生活作息，从兴趣爱好再到不良嗜好，那副关切中夹带着审视的眼神，让我产生了一种十分奇异的错觉，就是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聊天，反倒有点像是未来岳母对准女婿的背景调查。然而在像是应届毕业生一般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时候，我又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这一想法的可笑之处：怎么可能呢？刚才提到的娃娃亲也不过是长辈之间的玩笑罢了，我的条件再普通不过，又如何能够奢求这种幸运的事情？大概只是单纯的长辈对于晚辈的关心罢了。

就这样，在有些奇妙的氛围当中，时间过得飞快，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接近傍晚，阳光也不再这么刺眼了。我看了一眼时间，是告辞的时候了。想到这里，我站起身，带着几分依依不舍，几分如释重负：

“阿姨，素世，感谢你们今天的招待，时间也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哎呀哎呀，这么快就要走啊？”长崎阿姨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晚饭还没吃呢，今天本来想要准备素世最喜欢的蔬菜通心粉汤，要不要留下来尝尝？”

“不了不了，实在是太客气了，下次一定，下次一定。”我赶忙摆手道。

“嗯，那好吧。”眼看我坚持，她也没有强留，而是主动领着我道玄关，脸上的表情却似乎带着几分欣赏和喜悦，“信一君，真的很高兴能够再见到你……以后有空的话可以随时过来玩，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行。”

“啊哈哈……好的，谢谢您。”

“素世。”长崎阿姨又转过头，对着一直沉默地跟在我们身后的女儿说道，“你来送信一君到楼下吧？”

“诶？！”她就像是被雷电击中了一般，猛然抬起头，脸上满是不解，大概是疑惑，真的要和我单独下楼吗？

“送一下客人是最基本的礼貌吧？”这位开朗的长辈不容置疑地说了一声，随后又对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而素世也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缓缓跟在我身后，向着电梯走去，那副视线中仿佛带着紧张、羞涩以及一丝期待。

我们一前一后穿过安静的走廊，电梯很快到达。“叮”的一声，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随后就像是被尴尬分开了一般，分别站在了电梯的两侧，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在这片细小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两个人，周围只有电梯运行时的那份微弱的嗡鸣，以及两个人同样紧张的呼吸与心跳。我不太敢看她，只是看着电梯显示屏幕上不断变小的数字，每一次变化都仿佛度过了一年之久。我甚至能够从电梯门的反光之中，看到素世的身影，而她也与我一样，看着眼前的门板，双手轻轻地捏着连衣裙的下摆。

而出乎预料，率先打破这沉默的，却是素世。

“爱音……那天也是这样，一直从月之森跟着我回家。就像这样，和我一起坐电梯上来，跟着我……进了家门。”让我意外的是，她率先说起的，竟然是自己乐队的事情，“我本来以为自己会讨厌她，讨厌那个因为我而组建起来，又想要自己亲手结束的乐队……但是，那一天，听着灯为我写的诗，听着我们一起重新演奏的歌曲，我觉得……这里也会是我的‘家’。现在，我们又为了下一次的Live演出重新开始排练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垂下头：“如果，不是那个晚上，信一哥哥鼓励我，告诉我那份想要守护过去的‘家’的心情没有错，我或许就不会有去面对爱音的勇气，也就不会有现在……我们的乐队。所以，虽然已经说过一次了，但我还是想要当面说一次，谢谢你……”

“啊，没事，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而已。”

没想到这件事她居然会记在心里这么久，或许真的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吧——说到这里，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当中，距离却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一些。我甚至能够闻到素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洗发水与沐浴乳的少女芬芳，这份味道让原本就有些狭窄的空间里变得更加暧昧起来。

终于，电梯在一楼停了下来。在“叮”的一声响之后，电梯门缓缓打开，我赶紧迈步出去，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大唐内的新鲜空气。素世也跟着走了出来，我们走到公寓大堂的大门前。而两人都清楚，这就是今日的道别了。

我转过头看向她，而她也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我，脸颊上仍然泛着可爱的红晕。那双犹如湖水一般的双眼中，充满了余留的歉意、无尽的感谢，以及一种……似乎是不舍的情绪。

“那个……今天，谢谢你来。”她轻声开口，声音低沉而轻柔。

“不，其实应该是我这一边感谢你们的招待吧。”我看着她，又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还有，感谢令堂准备的红茶，非常的好喝。”

她愣了一下，随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绽放出了一丝明亮的光彩，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下次，也请过来喝吧。”

说完，她就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一般，再一次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也不等我回答，就转身走向了电梯，仿佛只要再多待一秒，脸颊就会变得过热一般。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忍不住笑了笑。走到街上，我看着天边的夕阳，感觉心中那片已经有些荒芜的土地上，似乎长出了一颗新的绿芽。

下次吗？下次……

我的心中多了几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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