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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与鸟杯倾祸至,第1小节

小说:尺与鸟 2026-03-11 09:23 5hhhhh 5790 ℃

【92】

  在往后的几天里,塞德里克一直规规矩矩地和卡里亚诺一同训练、一同学习。在他来到蒙特罗斯爵士庄园的第一周,他和卡里亚诺在上午一共被传唤过两次。

  除去比武场,庄园内可供男孩们训练的场所还有两处。一处是夹在爵士的自营地和马场之间的河滩地。那附近有一条在其他季节才会丰盈的小溪,河床上的卵石被湍急的水流磨得溜圆。从上游被它冲刷而下的泥沙经年累月地堆积于此,便形成了那片侍从们接受特殊训练的松软泥地。

  如果蒙特罗斯爵士或者卫兵队长加里愿意给年轻人的训练增添些许“趣味”,就会要求他们负重在这片崎岖泥泞之地里来回穿梭,以锻炼他们对实战时恶劣地形的适应力。不过眼下正值隆冬,土地已经封冻,溪水也已然断流,那片滩地早已被冻得梆硬,稍有不慎就可能会让男孩们受伤,因此爵士从来不会在冬天启用这里。

  而另一处就位于庄园主宅一楼东翼的一个大厅内。在上一任蒙特罗斯爵士还活着的时候,这里曾经被用作小型的宴会厅。这间宽敞的“旧厅”被如今的蒙特罗斯爵士清理出来,在地面上铺上了沙土和干草,专门用来给卡里亚诺和其他卫兵在天气恶劣时和冬天进行室内训练。

  这两次,卡里亚诺和塞德里克都被要求在室内进行训练,这里被布置得像模像样——墙面上挂着几面练习用的木盾和几把木剑,角落里堆着几个磨损严重的训练假人,足以供给男孩们使用。在其他的季节里,这间大厅的门不经常被打开,因此旧厅的空气中总弥漫着霉斑和朽木的气味。

  在第一次的训练中,蒙特罗斯爵士先让两个男孩比试了一番,卡里亚诺的剑术一直由他的主人亲自来教,就连爵士也不能否认,他的男孩在这方面确实很有天赋。

  之前蒙特罗斯爵士答应过卡里亚诺,等到开春之后,就带着他去奥斯特港住上一段时间。这不止是为了抚慰男孩的离别之苦,带他去见见那个时候会在巴尔塔萨大学求学的好友,也是因为爵士有心让他参加由佩拉吉乌斯王室在首都举办的比武大会。

  蒙特罗斯爵士现在依然认为,在奥斯特港的比武大会取得了三连冠,是自己在青年时期最为重要的成就。那三枚小巧而又精致的,由龙钢打造的剑鱼雕像至今仍摆在他的卧室的矮柜上。

  虽然每隔一两个月,奥斯特港的比武大会就会在城市中心的广场附近举办一次,但一旦进入决赛,有时候国王莱奥波尔多二世本人甚至会亲自莅临现场,看着那些最终获胜的年轻人戴上冬青冠。

  当蒙特罗斯爵士第三次独自一人站在比武场的中央,等着比武大赛的主持把象征王室的剑鱼雕像递到他的手里,再把象征着冠军荣誉的叶冠戴在他头上时,国王已经开始觉得这个兰登堡来的男孩耳熟了。

  没过几个月,阿利斯泰尔·蒙特罗斯就第一次踏入了位于整个城市最高处的奥斯特宫。那时候的蒙特罗斯爵士还没过十九岁的生日,而国王本人就和他现在差不多大,眼里满是对他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的欣赏,很可能在那个时候,他的命运就已经和国王莱奥波尔多二世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蒙特罗斯爵士并不是非得要求卡里亚诺取得什么太好的成绩。虽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惩罚男孩的失误,每一次疏忽都必须付出代价,他必然要让卡里亚诺用自己红肿的臀部记住一次又一次的教训。但无论男孩是否拿到了冠军,最终又取得了什么名次,他始终都把他的天分和努力看在眼里。

  作为男孩的主人和导师,蒙特罗斯爵士甚至比卡里亚诺自己还要相信他的天赋,他只需要严格地管教这个男孩,纠正他的错误,打磨他的技艺,然后就可以耐心地等待他取得应有的成就。

  因此,塞德里克根本没在卡里亚诺手下撑过几个回合——这个结果既不出蒙特罗斯爵士所料,也全然在卡里亚诺自己的预料之中。当塞德里克整个人都摔在地上,手中的木剑滚了三尺远的时候,卡里亚诺只是沉默地放下了手中的木剑,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胜利的喜悦。这让塞德里克的脸涨得更红,男孩抿着嘴唇,觉得这比嘲笑他一顿还要让他感到羞辱。

  “你做得不错,瑞克。”不过蒙特罗斯爵士还是先夸奖了塞德里克,“你的姿势很标准,力道也足够。只不过比试并不是简单的复刻你此前学过的所有招式,你以后总会明白的。”

  “谢谢您,先生。”塞德里克咬了咬牙,“感谢您的教导。”

  “卡里亚诺,”蒙特罗斯爵士又对着另一个男孩说,“我很高兴你得到了胜利。但是——”

  爵士的话有一个转折,卡里亚诺缩了缩脖子,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准备听训。

  “你太急躁了,我说过你多少次?”

  “对不起,大人。”卡里亚诺的道歉迅速而干脆,丝毫没有要辩解的意思。

  “面对你根本不清楚实力的对手,你只试探了两下,就敢轻易做出判断,舍弃你所有的防御,全力进攻。卡利,我不止一次提醒过你,在真正的战斗中,防御远远比进攻还要重要。”蒙特罗斯爵士训斥他的男孩,“如果再有下一次,我就真要抽你了。”

  “我不敢了,先生,谢谢您的教导。”卡里亚诺觉得爵士还是给他留了面子,他单独在这里受训时,蒙特罗斯爵士有时候真的会当场拿着训练用的木剑打他几下。

  塞德里克看着他的叔父在斥骂刚刚赢了他的男孩,心里却没有感半点畅快。至少在剑术这一方面上,他被这个自己在暗中轻视的对手彻底比了下去。但塞德里克总觉得,如果他也能有在蒙特罗斯爵士手下受训的机会,他一定要比卡里亚诺还要出色。

  等到了第二次训练,爵士并没有再安排他们对练,而是选择了分别指导两个年轻人。塞德里克基础要薄弱一些,也因此受到了蒙特罗斯爵士更多的关注,爵士专注的指点让他感到有点高兴。可能是带有一丝隐晦的“炫耀”似的目的,塞德里克希望卡里亚诺下午能带他去镇上的酒馆逛逛。

【93】

  在蒙特罗斯领的小镇,如果不算码头上永远弥漫着鱼腥味的那一家,能让年轻男孩们放心踏进去的体面酒馆其实就只有镇中心的那一间。在绿枝节的时候,卡里亚诺和埃利奥也是在这里同卡文迪许家的亚伦闹得很不愉快。

  就像卡里亚诺在奥斯特港租住的那间楼上带有客房的小酒馆一样,镇中心的这家酒馆也提供住宿服务,酒馆的老板同时也是旅店的老板。他一人打理着两项营生,店里收拾得倒也算干净整洁。而另外一间酒馆则位于城镇更边缘的位置,男孩只从码头工人和水手的嘴里听说过它,自己从来都没有进去过,甚至连动一动这个念头都不敢。

  因为在蒙特罗斯领居住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里的二楼和地下室其实做着另一种生意。也许在白天,它和码头上的那家酒馆没什么两样,只是工人们灌下廉价麦酒,打打纸牌,用粗哑的嗓门谈论风浪和女人们的地方。但一到深夜,总有走了调的琴声和放荡的欢笑声从那里面传来,随着酒馆大门的开开合合,还能闻到女人们廉价的脂粉味和香水味。

  卡里亚诺也不是傻子,他当然明白那里其实就是妓院而已。每一个体面的圣教家庭都不会允许他们的孩子出入这种地方。男孩心知肚明,要是让蒙特罗斯爵士在那种地方把他给逮到,那他肯定要被打个半死,一个月都得站着睡觉。

  当卡里亚诺和塞德里克走进镇中心的小酒馆时,已经过了饭点。酒馆大厅里的人不算太多,但要比夏天这个时候热闹上不少——在夏天,男人们这会儿多半还在田间或码头里劳作,店里恐怕只会更空。但一到冬天,不少闲下来的村民和镇民早早地就会在酒馆里聚集,一同打发掉漫长而无所事事的午后。

  当然,如果现在是夜晚,尤其是夏天的夜晚,这里的人气肯定还会再旺上许多,酒馆的老板有时候还会特意请吟游诗人来驻唱,他是个精明的男人,知道琴声越响,酒杯就空得越快。

  一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带着酒味的暖意就包裹住了二人,炉火在石砌壁炉里烧得正旺,烘得整个室内温暖而干燥,将严寒与潮湿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外。和与埃利奥来的时候不同,卡里亚诺和塞德里克都不约而同地走向了更靠吧台的座位,他们两个都清楚,自己恐怕和对方并没有什么话好说。

  “今天我请你。”塞德里克扬了扬下巴,带着一种主人式的慷慨,自顾自地对着酒馆老板说,“给我们上两杯你们这儿最好的麦酒。”

  “不用了,老板,只需要一杯麦酒就好,请再给我来一杯蜂蜜水。”卡里亚诺打断了塞德里克,他露出了一个尽量礼貌的笑容,朝另外一个男孩微微倾身,“谢谢你的好意,阿什当少爷。不过我家大人向来不允许我喝酒。”

  塞德里克皱了皱眉,觉得这只是卡里亚诺不想给他面子的说辞。在他十四岁的时候,他的父亲便开始允许他在餐后少量饮用自家庄园里酿造的果酒。等他到了十六岁,他完全有能力分辨不同庄园酿造的浆果酒的不同风味。

  虽说他的长辈们也不会允许他酗酒,但在他以酿业闻名的故乡阿什当领,或者说在雷玛尔王国的任何一片土地上,懂得品鉴酒水,能在宴席上得体地应酬,都是每个年轻贵族或乡绅理应具备的教养,甚至无论男女。适度的饮酒在雷玛尔王国的上流社会眼中,与其说是放纵,不如说是成人世界里一种必备的、体面的通行证。

  而在平民阶层里更是如此,干净的水是比麦子还要金贵的东西。河流里总是掺杂着村庄里的牲畜和镇子上人们的生活废水;井哪怕打得再深,也难免会渗入地表下的脏污。要是想把水烧开,柴火也是一笔额外的开销。

  而经过了发酵,哪怕是最廉价的麦酒,也会成为更安全、更普遍的日常饮料。孩子们往往在能拿稳木杯的年纪,就要开始饮用掺了水的淡啤酒。在他们的生活里,酒精无关乎风雅和礼仪,这只是他们生活下去所需的一部分。

  塞德里克绝对不相信蒙特罗斯爵士会有这么“离谱”的规定,怎么会有人用这样可笑的条规来约束自己的侍从?他的叔父连卡里亚诺这样出身的人都愿意接纳,又怎么会用这种对待无知幼童和圣教最虔诚的修士们的要求来束缚一个可能要进入贵族社交圈的年轻人?这太荒唐了。

  “我来付钱,所以就按我说的来。”塞德里克已经有了怒意,说话也显得咄咄逼人,“既然是我邀请你,自然是该由我做东。”

  卡里亚诺耸了耸肩,没再争辩。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和蒙特罗斯爵士的侄子起冲突。他的主人告诉过他要和塞德里克好好相处,如果他执意拒绝,太让这位阿什当家的少爷失了面子,也一样算是违背了蒙特罗斯爵士的意愿。

  毫无疑问,这只会将他置于一个更加麻烦的境地,一想到他可能会为此挨打,卡里亚诺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因此,等酒馆的侍女将两大杯冒着细沫的麦酒“咚”地一声搁在他们二人的桌子上时,卡里亚诺并没有再次出声拒绝。只不过他同样不想违反自己主人的命令,男孩没有把杯子拿起来,而是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沉默地盯着杯中金黄色的液体,仿佛那杯酒只是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摆设。

  “这里不是修道院,马托斯,把酒杯端起来。”塞德里克说,“你完全可以给我个面子。”

  “阿什当少爷,我没……”

  “得了吧,卡里亚诺,希望我也可以这么叫你。”塞德里克·阿什当用他那双浅绿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对方,不算太友善,“这里只有你和我,没有我的叔父。”

  “你的主人就是要你这样‘照顾’我的?”这话几乎是从他的嘴里挤出来的,“还是说你想让我的叔父知道,你就是这样拂我的面子的?”

【94】

  在那一刻,酒馆的嘈杂声都仿佛退远了一些,卡里亚诺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塞德里克刚才没有刻意放低声音,他能感觉到有好几道好奇的目光从别处飘来。好在另一个男孩没再说话,只是端起了酒杯,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然后又重重地将木杯顿在木桌上,发出了一声不算太小的响声。

  卡里亚诺知道塞德里克是在等他——等他拿起桌上的酒杯,等他接受他的“好意”,但其实男孩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蒙特罗斯爵士一直不允许他喝酒。

  先不说那几个年龄和他相仿的年轻人,哪怕是刚满十四岁,今年刚刚晋升为侍从的卡斯帕,骑士里奥纳德也会准许他少量饮酒。虽然卡里亚诺确实是唯一一个侍奉蒙特罗斯爵士的男孩,但他也不是不知道,在本地其他几个贵族和骑士的家庭里,就连那些年纪比较大的侍童,逢年过节也总能喝上几口主人赏赐的蜂蜜酒或果酒。

  医生马蒂亚斯也不反对埃利奥喝酒,他甚至还会酿一种药酒——这是他从一个玉京商人处学来的方子。这种酒以本地蒸馏的烈酒为基底,加入了几味不常见的药材。据说能祛湿除寒,缓解关节肿痛。蒙特罗斯领终年受海风侵扰,湿冷的水汽几乎无孔不入,因此它深受水手、渔民和码头工人们的喜爱。

  蒙特罗斯爵士本人更是品酒专家,他最喜欢的是红葡萄酒。虽然用于酿酒的葡萄也可以在雷玛尔王国生长,但这里产出的品质总没有维尔特姆和其他更南边的国家好。因此在庄园的主宅地下,还设有一个专门的酒窖,用来陈列别人送给蒙特罗斯爵士,或者他从各地精心搜罗而来的酒品。爵士尤为擅长品鉴红酒,几乎就和他擅长教训男孩犯错后的屁股一样,精准又老道。

  卡里亚诺觉得自己早就到了可以喝酒的年纪了,只是喝一点没什么关系的,男孩想,蒙特罗斯爵士不会知道。更何况这也不应该算他违反了主人的命令,是爵士让他照顾好塞德里克的,他喝酒只是为了不落蒙特罗斯爵士这个表侄的面子。

  于是,卡里亚诺便下了决心,端起了摆在他面前的木杯,先是小小抿了一口,接着又鼓起勇气,像塞德里克那样喝了一大口。

  “真苦”,这就是麦酒给男孩留下的第一印象,卡里亚诺觉得这东西不算太好喝,它的麦香味完全压不住苦味。当粗糙的液体滑过他的喉咙时,他能明显感到那些细小的气泡在他的唇齿间跳动,有些冰凉的麦酒顺着他的食道往下淌,却只留了下一条灼热的痕迹,直到在他的胃里缓缓烧开。

  “这才对嘛!干杯!”塞德里克笑着与他碰杯,就好像他刚才征服了一匹着实难驯的猎马,“早说了是我来请客,你又何必推来推去的?难道你在我叔叔跟前待久了,连怎么痛快喝一杯都忘了?”

  “干杯,阿什当少爷。”卡里亚诺胆子大了点,又往嘴里倒了一大口麦酒。喝点酒好像也没什么,男孩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热,耳根也烫了起来,他本以为这是因为壁炉里的火烧得太旺。

  但不一会儿,卡里亚诺就感觉到周遭的声音发生了变化——周围的一切声响好像都和他隔了一层厚厚的羊毛毯,变得沉闷而模糊。他听不太清就坐在自己对面的塞德里克的话,但邻桌的哄笑声和木杯碰撞的响声却变得比刚才更加清晰。卡里亚诺感到自己全身都在发烫,而这种燥热正是从他的身体里面透出来的。

  紧接着,男孩又发现自己眼前的景象全都被蒙上了一层薄雾,桌子上的木纹开始动了起来,塞德里克的脸也在雾中逐渐扭曲。卡里亚诺觉得自己的每一次眨眼都变成了慢动作,在合上眼之后,他总需要下一点小小的决心才能重新把眼睛睁开。

  视野的边缘在他的眼中逐渐收窄、发暗,连他手中木杯的触感也变得陌生了起来,卡里亚诺努力地想把它放回桌上,但这个简单的念头却要花费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能传达到他微微颤抖的双手。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正从男孩的头顶往下沉,死死地压着他的眼皮,带着他的意识下坠。

  就连那股从胃里升腾上来的温度,此刻也变成了黏稠的睡意,正顺着他的血管蔓延,温柔却不可抗拒地卸掉了他每一根骨头的力气。

  这实在不太好受,卡里亚诺想,就在他意识飘忽的间隙,还有种酸涩的灼烧感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胃底翻涌上来,直冲他的喉咙。卡里亚诺闭紧了嘴,才凭借着意志力,将那种想要呕吐的冲动死死地压了回去,只留下满口发苦的麦酒余味。

  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而且非常不对。他的主人是说过“不许”,但那是在什么时候说的?男孩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仔细地回想,在他十一、二岁的时候?还是更久之前?

  可他最后也没能想出答案,卡里亚诺在酒馆里最后的记忆,就是自己沉重的头颅不由自主地往前一点,重重地敲在了冰冷的木桌上。他完全没有听到塞德里克唤他的声音,那一丝丝的凉意,就是在黑暗彻底将他吞噬之前,男孩最后能感知到的东西。

  “卡里亚诺?”这位不可一世的少爷显得有点慌张,“马托斯,你怎么了?”

  塞德里克站起身,用力地推了推卡里亚诺的肩膀,但他叔父的侍从却毫无回应。他这才开始感到害怕,一阵恐慌猛地攫住了塞德里克,这要是出了什么事,他的阿利斯泰尔叔叔会怎么看他?他的脑袋里闪过蒙特罗斯爵士的脸,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快凉透了。

  “嘿,小少爷,放松一点。”一个嘶哑带笑的声音从旁边的桌子传来。塞德里克循着声音扭头看去,刚刚说话的是一个红鼻头,像桶一样壮实的男人,他和其他两个男人就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面前摆着不少空杯和一副磨损严重的纸牌。

  “您的这位小朋友,看样子是个一杯就倒的。”那人朝着卡里亚诺努了努嘴,“我们在船上见得多啦,睡一觉就好,屁事都没有!”

  听见这话,塞德里克才稍微松下了自己紧绷的脊背,但他依然没敢放松警惕,而是直直地盯着那几个人,算不上有多礼貌。

【95】

  “都说了别这么紧张,小少爷。”另一个精瘦的男人一边洗牌,一边咧着嘴朝他笑。他嘴上的两撇小胡子随着话音上下耸动,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我们可不是什么坏人,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实在汉子。”

  “不过是看您朋友这样,您有点着急,顺手搭句话罢了。”红鼻头男人瞟了一眼趴在桌子上,沉沉睡着的卡里亚诺又说,“你的小兄弟一看就不是常泡酒馆的料,您非要让他喝,可不就是摆明了要撂倒他?”

  桌上的第三个男人年纪稍大些,在不经意间,他飞快地用自己浑浊却透着算计的目光扫过塞德里克用料讲究的外衣,然后又几乎不可察觉地用指尖点了点桌面上的纸牌。另外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心领神会。

  “这位少爷,既然您的朋友已经睡了,您自己一个人干坐着得多没劲儿。”老人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怂恿和伪装出来的熟络,“您要是不嫌弃我们,就过来凑把手,玩两局‘国王与盗贼’怎么样?”

  “来吧,少爷,让他睡他的,咱们玩咱们的。”红鼻头男人拍了拍身旁的空凳子,木制的凳面发出了敦实的响声,“就当来打发打发时间。”

  “等你朋友醒了,保不准还要抱怨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呢。”小胡子男人端起酒杯,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口,“就先赌杯酒行不行?”

  国王与盗贼,塞德里克不是没听过这个游戏,在家的时候,他有时也会和朋友或者兄弟们去阿什当领小镇的酒馆喝上一杯,缓解漫长课业与训练后的枯燥和乏味。他见过酒馆里的人围在一起玩这个,但他从来没有真的坐下来和他们一起玩过——家里不许,他自己也觉得,和那些满手老茧的汉子们挤在一起摸牌实在有失体统。

  “但我不会玩啊,家里不允许我……”塞德里克转头看了看不省人事的卡里亚诺,又看了看那副脏兮兮却透着无限可能的纸牌,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从他心底油然而生,他挺了挺脖子,俨然摆出了一副贵族青年的派头,“你们得先给我讲讲是怎么玩的。”

  塞德里克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假装出来的轻松,那三个男人正哄笑着邀请他过来。他起身先把对面的卡里亚诺扶得更正了一点,免得他待会儿滑到地上去,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充满了未知的牌桌。

  如果现在卡里亚诺还清醒着,那个敏锐的男孩一定会察觉到其中的陷阱,礼貌但坚定地替塞德里克回绝牌局本身的诱惑。

  卡里亚诺其实非常擅长打牌,也总能识破对方牌桌上的小小诡计。他不敢让蒙特罗斯爵士知道的是,其实他懂得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法,也完全能露上那么两手。那是他从一个混迹街头的骗子手里学的,当时他不过六七岁,还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不过要是让爵士发现他的侍从敢在牌桌上和别人出老千,卡里亚诺的屁股保准又要遭罪。

  塞德里克坐到了那张黏糊糊的木桌旁,他注意到正在洗牌的老人缺了一截大拇指,不过这丝毫没有耽误他洗牌的速度,那双布满了陈年伤疤的手异常灵巧。只见他把牌分成两堆,以一种过分娴熟的手法将牌角交错,让它们弯成一个近乎优雅的弧度,然后一层咬着一层地拢在一起。

  这是典型的鸽尾式洗牌,塞德里克在自家的牌桌上见过,看起来漂亮又公平,但他并不知道,有一些做好了标记的大牌和被选定好的“盗贼”,已经悄然被叠放在了牌堆的最底部。

  “规则很简单,少爷。”小胡子男人用他掉了一颗门牙的嘴说道,“您应该见过在老爷们牌桌上正流行的‘潮汐游戏’?国王与盗贼就和它差不多,只不过我们四个要各自为战,这样更公平,您说是不是?”

  塞德里克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他和家里人玩过潮汐游戏,很熟悉它的规则。

  “和潮汐游戏一样,我们要先将一副牌去掉大小王,依次发给四个人。每局开始前,都要在牌堆中随机抽取一张小牌作为这一局的王牌,一旦王牌,也就是‘盗贼’被确定,无论什么花色,和它数字相同的牌就拥有了‘偷窃’的权力,能以小博大,通吃其他所有的牌。”

  “您要重新洗牌吗?”老人笑嘻嘻地把牌堆递给他。

  “我想不用,让我们直接开始吧。”塞德里克摇了摇头,他刚才是亲眼盯着老人洗牌的,在一个体面家庭里长大的塞德里克,并不知道其中潜藏着的门道,不过就算是他要求亲自洗牌,那三个男人也有手段应对。

  “这两把先让你练练手,不用下注。”红鼻头男人豪爽地说,“过几把输家就得请赢家喝酒咯。”

  塞德里克很快就摸清了门道,起初的几局他手风极顺,譬如当“数字六”被定为“盗贼”时,他的手里总能握着几张“数字六”,然后轻易地吃掉对方的“国王”或者“王后”,几乎横扫全场。

  “圣主保佑您,少爷,看起来今天是您的幸运日啊。”红鼻头男人和小胡子男人轮番吹捧着塞德里克,男孩的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他觉得这游戏不过尔尔,这些水手的脑子运气没有自己好,脑子也不如自己灵光。

  塞德里克和那三个男人玩得很是投入,赌注也变得越来越大,最开始输了牌局的人只需要给赢家付上一杯酒钱,但过了几局他们就开始用银币下注,男孩自然也不好意思不跟。

  一开始塞德里克还赚了不少钱,但风向却在他不知不觉间变了。“盗贼”落不到他的手里,他手中的牌也总是不成对,更别说能凑出来顺子了。银币叮叮当当地从他面前流走,又回到那些粗糙的手掌边。塞德里克觉得是自己的手气只是暂时不佳,下一把准能翻盘。他想得倒也没错,但再下一把他又会输得更多。

  “诶哟,就差一点!”红鼻头男人啧啧摇头,脸上的神情比塞德里克还要懊悔。

  “可不是,您这张‘王后’要是早出一轮,这把赢的就是少爷您了。”缺牙的小胡子指着牌堆,煞有介事地分析着。

【96】

  塞德里克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开始慢慢弯了下来。他先是输光了所有的零钱,接下来是阿什当爵士带给他的路费,就连他妈妈偷偷塞给他的一小袋银币,也已经被推给了那个老人。他知道卡里亚诺肯定也带了钱出来,但要是去翻另一个男孩的腰包,那就有点太丢人了。

  “我没现钱了,要不今天先算了吧。”塞德里克觉得自己的喉咙直发干,能让他做下这个决定,承认自己血本无归,可真的有点不容易。

  “嗐!这算什么。”红鼻头男人咧嘴憨憨地笑了,“您要是想玩就继续,您一看就是尊贵的体面人,还能跑了这点小钱不成。”

  “我们先给您记着,赢了就能翻本,再还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老人笑了笑,甚至伸出手拍了拍塞德里克的肩膀。

  “咱们在船上的人,最讲究的就是信用啦!”小胡子男人给塞德里克递过来一杯啤酒,“这杯就当我请您的。”

  塞德里克甚至没注意到小胡子男人把酒杯给他递了过来,他脑子里还回响着老人的话。

  “是啊,只要都赢回来就好了。”塞德里克想,“只要赢了就能翻本,把欠的钱还上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他真不想让大人们知道他在牌桌上把钱输了个精光,他也不是完全不会挨打,像这种情况他肯定要挨揍。

  等他回家时,他的阿利斯泰尔叔叔肯定会让他带一封信给自己的祖父,要是让阿什当爵士知道,肯定要把他叫到书房里拿皮带抽。然后他的爷爷还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爸爸,他还要再挨一顿父亲的打,他妈妈就算想拦,也一定拦不住。

  “好啊,那你们就先记着?”塞德里克鬼使神差地说。那老人笑了一下,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了一块炭笔,在油腻的木桌边缘划下了一条短横。

  但事与愿违,在之后的牌局里,塞德里克一把都没赢过。

  塞德里克可能缺乏经验,不像卡里亚诺那样懂得工人们牌桌上的弯弯绕绕,但他不是傻子,事到如今,他绝不相信这只是运气问题。是牌有问题吗?塞德里克想,但那副破烂的旧纸牌在几人手中传来递去,他没在上面看到任何记号。

  “瞧着鬼天气,今天风可真大。”小胡子男人咂了咂嘴,又摸走了桌子上所有的钱。

  “看来少爷今天的运道确实休息得早了点。”那个老人慢悠悠地说,“我们几个可得回船上去了,您要是方便,就先跟我们把账结了。”

  “不、不对!”塞德里克“嘭”地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整张桌子都往前推了一下,“你们在出千!”

  “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少爷。”红鼻头男人也站了起来,把胳膊肘沉沉地搭在了塞德里克的肩上,“我们都是些本分的老实人,您不能因为手气一时不顺,就平白污蔑我们这些好人,说咱们不干净吧。”

  “您要是实在结不清,就找个人通知家里。”小胡子男人笑嘻嘻地说,“要是实在怕被揍屁股,您抵点什么给我们也可以。”

  抵押东西?他有什么可以抵押的?在雷玛尔王国,他这个年纪的年轻男子很少佩戴首饰,女孩们倒是喜欢,但她们也绝对不会想拿那些东西去换钱。现在塞德里克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只有他那个镶着黄宝石雄鹿的家徽,只有他疯了,才会把那东西抵给他们。

  “不……”塞德里克故作镇静,“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这不重要,少爷。”那老人说,“我们不是谁的领民。你要是实在拿不出,就去翻翻你那个小朋友的腰包。”

  塞德里克摇了摇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更好。那个红鼻头男人死死压着他,让他动弹不得。现在已经到了晚餐时间,酒馆里的人多了起来,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张桌子上的小小插曲,塞德里克难得和那三个出老千的男人达成了共识,他们都不想把这件事张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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