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晨光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在大厅的长桌上投下斑斓的色块。

年轻的女巫们围坐成群，裙摆摩擦着木椅，私语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新鲜面包和热牛奶的甜香，她们笑闹着，讨论着少女间经久不衰的话题。

直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仿佛被施了噤声咒。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女孩身上——她不过八岁，怀里紧紧抱着一本比身子还大的古旧魔法书。

她揉了揉眼，亚麻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头，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朦胧。

希琳克丝拖着步子走到自己座位前，没有在意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她慢吞吞地拉开椅子，刚准备坐下。

“啪！”

椅子的一条腿突然凭空消失。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摔了个四脚朝天，裙子翻卷，书也飞了出去。大厅里爆发出哄堂大笑，女孩们笑作一团 声音又尖又亮。

困意顿时消失，希琳克丝愤怒地爬起来，脸颊涨得通红。

她指着那只剩三条腿的椅子：“是谁做的！？”

笑声变得更大了，没人承认。

希琳克丝气呼呼的盯着那些女孩，猛地抽出藏在袖子里的魔杖，对着长桌用力挥了两圈:“匿影无踪！”

刹那间，餐桌的四条腿全部消失。

沉重的桌板轰然砸落，牛奶泼溅，面包滚落，果酱飞的到处都是。女孩们惊叫着跳起来，裙子上沾满污渍，手忙脚乱地拍打。

“嘿！”

“瞧瞧她都干了什么！”

“哦天呐！希琳克丝！！！”

“你毁了大家的早餐，你这个小怪物！”

希琳克丝只是勾勾嘴角，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她把魔杖往腋下一夹，声音轻快：“这是你们自作自受。”

大个子布兰妮气得咬牙切齿，猛地一指她：“姐妹们，抓住这个小鬼！今天必须好好教训她！”

几个女孩立刻掀开椅子，朝她扑来。希琳克丝察觉不妙，转身就跑，脚步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她只顾看身后，完全没有注意一个身影正朝自己走来，与对方撞了个结结实实。

“天啊，希琳克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走廊里不许乱跑！”

年迈的院长搀扶住她。面对那张无辜的小脸，刚出口的责备变成了心疼:“都这个点了，怎么不去餐厅吃早饭？”

希琳克丝喘着气，急切地回头看了一眼:“院长，你必须帮帮我！”

“布兰妮跟她的那群跟屁虫要杀了我！”

谈话间，身后追兵已到。希琳克丝立刻躲到院长腿后，冲她们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女孩们一看见院长，顿时像被雷劈中一般，尴尬地停住脚步。

院长威严地叉起腰，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又在欺负小希琳？”

走廊里一片死寂。

布兰妮挺起胸膛站出来，梗着脖子辩解：“院长！是她先惹我们的！您不能总是偏袒她，她这次可把整个桌子都掀飞了！”

院长顿感诧异，她低头看向眨巴着眼的希琳克丝，不知如何是好。

… …

夕落，院长室内，壁炉跳跃着温暖的火光。

“希琳克丝，你不能总是独来独往。”

院长坐在摇椅上，声音柔和的劝导着:“你的年龄最小，她们捉弄你，也是想和你做朋友，你应该试着和大家相处。”

希琳克丝蜷在她腿上，只是埋头翻着魔法书，头也不抬：“我和那些自以为是的笨蛋没什么好说的。”

“尤其是那个布兰妮，力气大的和牛一样。”

“她们不过仗着个头比我大罢了。那又怎样？我迟早也会长大的。”

院长无奈地笑了笑，把她揽得更紧些，轻轻抚摸她柔软的头发：“你真的很特别，希琳。”

“你才八岁，那种高级的魔法…可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巫师能够掌握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期待：“能再给我演示一遍吗？”

“当然。”

希琳克丝扬起小手，魔杖在空中轻盈一划——

院长身下，椅子的四条腿瞬间消失。两人同时摔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先是一阵错愕的沉默，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着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如银铃般清脆。

… …

宁静的夜晚被尖叫声撕裂。

希琳克丝呆立在走廊中央，眼睁睁看着姐妹们四散奔逃。

那些身披黑袍、胸挂银色十字的猎巫者如幽灵般出现，毫不留情地用手中的武器收割着生命。

鲜血染红了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希琳克丝，快跑！”布兰妮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从震惊中拽醒。

一支弩箭几乎擦着发梢，钉进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她们一路狂奔到后院。学院已经烧成火海，火光冲天。几个女孩的身影在空旷的院落太过显眼，很快，她们就被猎巫者团团围住。

镰刀轻轻一抹，几个女孩便尖叫着倒在地上。

看着同伴们在眼前倒下，希琳克丝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镰刀向自己挥过来，身体却好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布兰妮！你是这儿最大的！快带她们离开！！！”院长声嘶力竭地喊道，她头发散乱，魔杖在手中闪烁着最后的辉光。

她拼死与猎巫者缠斗，用尽全力为孩子们争取时间。

希琳克丝颤颤巍巍地举起魔杖：“我…我可以的……我能战斗……”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同辈中最聪明最强大的巫师。她对那些姐妹们的水平不屑一顾，甚至是瞧不起的。

自己这么与众不同，在这种时候更应该帮上忙才对。

可她完全吓傻了，害怕的动弹不得，这一切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只有八岁。

魔杖在哆嗦中脱手，被军靴踏得粉碎。

布兰妮一把抱起她，头也不回地冲向远处的森林。

希琳克丝失魂落魄地伏在她肩头，看着院长用生命亮起的辉光一点点消失，声音哽咽：“院长……”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战斗……”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猛地甩飞。

希琳克丝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后腰狠狠撞在一块石头上，疼的几乎直不起身子。

她头晕眼花的抬起脑袋，看见那个愚蠢的大个子，对自己露出了一个凄凉的笑容。

布兰妮的胸口被一支长矛贯穿，鲜血如泉涌。她踉跄着挡在自己面前，脸色惨白，笑的却那么温柔。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希琳克丝瞪大眼睛。这个她最讨厌的大笨蛋，总是欺负她、和她作对的家伙……竟然用生命挡住了本该贯穿自己的长矛。

“快走……”

希琳克丝拼命摇头，自打有记忆来她从来没有哭过，却在此刻掉下眼泪：“不…这不是真的……”

布兰妮用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了两下。

“就算只剩下你一个人……也要活下去……”

“只要是你…一定可以办到……”

“为我们……报仇。”

… …

希琳克丝扒开焦黑的木板，跌跌撞撞的爬了进去。

一连几日滴水未进，她的嘴唇干裂到出血，人也几乎没有了力气，走两步就会摔倒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躲躲藏藏，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个养育自己的地方。

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学院已经变成一片焦黑的废墟。曾经宏伟的大厅只剩断壁残垣，空气中的焦味久散不去。

院子变成了十字架森林。

地上竖满了粗糙的木质十字架，每一根上面都钉着一个焦黑扭曲的身影。

那些曾让她反感嫌弃的姐妹，如今都成为一具具面目狰狞的焦尸。她们死相极为凄惨，脸孔扭曲，仿佛是在对她这个逃跑的胆小鬼控诉。

希琳克丝捂住脸，不敢去看那些尸体的表情。每走一步，眼泪就越发汹涌。

她在那竖最大的十字架前扑通跪地，那是她的院长，这个世界上最欣赏也最宠爱自己的人。

可现在她被挂在十字架上，像一块风干了的肉。

“没用的……”

“我们根本不是猎人的对手……”

她捂着脸跪在院长的十字架前啜泣。自己与猎巫者之间的差距，让她感到深深的无助。

金属拖曳的声音从身后缓缓响起。

希琳克丝僵硬地回过头。

一个身披黑袍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用指腹抚摸着镰刀的刃口。 他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笑容:“小姑娘。”

“你迷路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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