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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桐,第1小节

小说: 2026-03-12 13:53 5hhhhh 8440 ℃

角色卡:未知

时间:2026/3/4 10:56:07

=== 数据库文件 ===

=== 世界书 ===

=== 聊天记录 ===

#1:「不是说了作业收齐放在教室,我去拿就好了么?」

我赶忙站起身,双手接过了那一小叠练习册。纸张边缘擦过掌心,带着一点属于夏夜的温热潮气。

面前的少女名叫巫桐。名字略显生僻,人也一样。

她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略微垂着眼帘。宽大的中国式校服外套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了锁骨下方。几缕鸦青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发丝柔顺得仿佛没有重量。她有着一双极黑的眼瞳,像某种沉静的鸟类,剔透,却始终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巫桐轻轻摇了下头。

「反正不多。」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清甜,但语调平平淡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

她松开手,把作业本稳稳地交叠在我的办公桌角。

我低头扫了一眼。三十来本薄薄的历史练习册,确实不算沉。她没有说谎,仅仅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并且选择了她认为最有效率的处理方式。

窗外的风扇正发出规律的嗡嗡声,吹动了桌面上的一张教案。纸页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巫桐伸出那只苍白纤细的手,肤色近乎雪白,骨肉匀亭,透着一种精致的脆弱感。她用指尖轻轻压住了那张快要被吹跑的纸。

「老师,还有其他安排么。」

她收回手,将双手自然地背在身后,墨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我。走廊外的白炽灯光打在她半侧的脸颊上,映出一层淡淡的绒毛。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随时都会像乌鸦一样展翅飞入无边的夜色里。

#3:「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忙学习吧。」

我靠在椅背上,随手将桌面上那份被风扇吹得翘起一角的教案压平。

办公室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的夜风带进了一丝夏末特有的、混杂着泥土和草木发酵的闷热气味。我看着眼前的少女。作为刚接手这个班级的历史老师,我并不打算在晚自习时间占用她太多看书的功夫。初三的课业压力本来就大。

巫桐没有立刻回应。她那双像浸在凉水里的黑曜石般的眼睛,平静地注视了我两秒。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也没有那种好学生常有的诚惶诚恐。

她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略显宽大的中国式校服外套上蹭过,发出细小的沙沙声。空气里飘过一阵若有若无的清淡香气,像是某种被冰水镇过的柑橘,又或者是某种干净的皂香,很符合她整个人透出来的那种清冷感。

转过身去的时候,她没有开口说那句通常学生都会说的“老师再见”。

她的脚步很轻。白色的运动鞋踩在走廊水磨石的地面上,只能听见极轻微的摩擦响动。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一阵夜风猛地从走廊尽头灌了进来。靠近门边的那扇玻璃窗原本就没关紧,被风一吹,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音。几张原本散落在邻桌李老师桌上的草稿纸被卷到了半空中。

巫桐停下了脚步。

她微微侧过半个身子,白皙纤细的手腕从校服袖口里探了出来。那只手骨骼匀称,肌肤白得泛出一种近乎通透的光泽,指尖透着一点淡淡的粉嫩色泽。她抬起手,没有去管那些掉在地上的纸,而是顺势握住了窗户的铝合金把手。

只听见“咔哒”一声金属扣合的脆响。

窗户被严丝合缝地拉上了。走廊里的穿堂风瞬间被隔绝在外,办公室里只剩下头顶风扇不知疲倦的嗡嗡声。

做完这个动作,她连多余的视线都没有往回落,径直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板在弹簧合页的作用下缓缓闭合,走廊外昏黄的灯光随着门缝的收窄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阴影投射在毛玻璃上,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就彻底融入了整栋教学楼的安静之中。

我收回视线,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拔下笔帽。

笔尖在空气中悬停了片刻。面前的那一叠历史练习册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用黑色的中性笔写着极为工整的两个字。

巫桐。

笔锋锐利,没有丝毫连笔的拖沓,简直就像是复印机里刚打印出来的宋体字。

我翻开第一页。纸张散发着特有的油墨味。

填空题的留白处被填得很满。墨迹均匀,没有涂抹的痕迹。我顺着第一题的答案扫下去,视线在其中几道稍微有些绕弯子的材料分析题上停顿了一下。文字简练,全部切中要害。

看来这个课代表,不仅仅是性格像冰山,做事也像精密的仪器。

隔壁办公桌的数学老师老赵这会儿刚打完水回来,手里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他拉开椅子坐下,顺口问了一句。

「小陆,刚才那是你们班的巫桐吧?」

「嗯,来送作业的。」

我在练习册的最下方画了一个对勾,写上日期。

「这丫头啊……」老赵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吹了吹升腾起来的热气,水面上的枸杞上下翻滚着。「脑子是好使,就是脾气太独了。平时在班里也不跟其他同学凑一块儿,跟谁都不亲近。你以后有什么事找她办,直接说就行,她不爱听那些弯弯绕绕的。」

「行,我心里有数了。」

我将批改完的第一本练习册合上,放到右手边,接着拿过第二本。

窗外的知了大概是叫累了,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偶尔有一两辆大货车从学校围墙外的马路上轰隆隆地开过去,连带着连老赵桌上的保温杯都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

「对了,你这刚接手初三,进度这块儿得抓紧点。」老赵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之后吧嗒了一下嘴,「期中考试前要把中国近现代史讲完,时间可不宽裕。」

「知道。明天的课我已经备好了。」

我翻开第二本练习册。这本字迹就有些张牙舞爪了,一看就是赶工抄出来的,甚至连填空题的年份都写错了一位数。

手中的红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显眼的红线。这才是初三普通学生该有的常态。相比之下,最底下那一摞属于巫桐的作业,确实让人省心得多。

办公室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墙角的空调柜机大概是年头太久了,偶尔会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喷吐出来的冷风在脖颈上扫过,带来一阵黏糊糊的凉意。

老赵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清凉油,抹在太阳穴上,随后开始对着面前的一大摞数学卷子唉声叹气。

#5:时间推移到了深秋。

办公室里那台老旧的空调终于停止了它漫长夏日的轰鸣。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干瘪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到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接手初三历史教师的工作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渐渐地,我也习惯了每天混迹在一堆教案和练习册里的生活。凭借着骨子里那点随性,加上平时上课不太爱死板地照本宣科,班里的学生倒挺乐意买我的账。下课走廊里碰见,总有几个调皮的男生凑过来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不过,巫桐依旧是个例外。

距离期中考试只剩一周的那个周三傍晚。

办公室里的大部分老师都去食堂吃饭了,屋子里很安静,只剩下保温杯里泡着的胖大海散发出一股微微发苦的中药味。

「老师。上周的测验卷,已经按学号排好了。」

顺着声音抬起头。

巫桐站在我的办公桌前。她已经换上了秋季的长袖校服,拉链依旧严谨地拉到锁骨下方。那头鸦青色的长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简单地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后颈。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一块温润的白瓷,在办公室偏冷的白炽灯光下,甚至能隐约看见手背上淡青色的细小血管。

她将一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卷子放在我的手边。边缘对得很齐,连一丝毛边都没有露出来。

我放下手里那支已经写得快没墨的红笔。

「辛苦了。每次交给你做的事,总是这么让人放心。」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这两个月里,我确实经常这样夸奖她。作为课代表,她把所有的收发工作都处理得如同精密仪器般准确无误。

换作班里其他的女生,听到老师这样直白的夸奖,大概率会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或者嘴角上扬表示高兴。

但巫桐没有。

她只是略微垂下那双黑曜石般清冷的眼瞳。视线落在桌面的某一条木纹上。

她非常轻微地下巴点了一下,算是对那句夸奖的回应。没有多余的词汇,脸颊上也没有浮现任何多出来的色泽。她就像一块在冰水里泡透了的玉,不管外界给她多少温度,她始终维持着自己那份剔透又疏离的清冷。

「还有别的事么。」

她的语调平平淡淡,带着一股子独特的清甜,就像剥开橘子皮时溅出的那一点点清亮的汁水。

「没了,你先去食堂吃饭吧,去晚了就只剩冷菜了。」

我伸手去拿那叠卷子。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从走廊尽头吹了进来。最上面的一张试卷被风掀起了一角。

巫桐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按。

我的手指刚好碰到纸张的边缘,而她的指尖也恰好压了下来。

没有碰到我的手,只是纸张在两股力量的挤压下,边缘猛地崩紧。白纸那锋利的边缘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在她的食指侧面迅速划过。

只听见轻微的“嘶啦”一声。

「小心。」

我立刻松开手。

巫桐的手指顿在了半空中。

一道极细的红线顺着她食指第二关节的侧面浮现出来。殷红的血珠迅速从破开的皮肤里渗出,在那截莹润如初雪般的手指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没有发出任何痛呼。没有皱眉,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改变。

那双墨色的眼睛盯着自己手指上的血痕看了大约两秒钟。

随后,她若无其事地将手指收拢,藏进了宽大的校服袖口里。

「卷子压好了。」

她转过身,黑色的低马尾在背后的布料上轻轻扫过。

「老师再见。」

白色的运动鞋踩在走廊落满灰尘的地砖上。不疾不徐。她走向了楼梯口的方向,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又在她走过之后重新陷入昏暗。

#7:「等等。」

我拉开抽屉,翻找了几下。金属轨道的摩擦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尤为清晰。

「别急着走。」

我从角落的一个铁皮盒子里翻出一枚还没开封的创可贴,站起身,几步走到已经快要跨出办公室门口的巫桐身后。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走廊昏暗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让她的表情隐藏在一小片阴影里。那双纯黑的眸子依然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把手伸出来。」

她略微迟疑了一秒,然后顺从地从宽大的校服袖口里抽出了那只右手。

我捏住她的手腕。

指尖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凉。那是一种缺乏血液循环的、仿佛一直浸在冷水里的温度。她的肌肤莹润如白瓷,透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精致感。那道细长的红痕在食指侧边分外刺眼,一点点猩红的血迹还在往外渗。

我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剥下背面的覆膜。

「伤口要好好处理。这种纸张割出来的口子最容易感染了。」

我放轻动作,将带有药棉的那一小块对准伤口,然后用手指一点点把两侧的胶布抚平、贴紧。她的手指很纤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粉嫩色泽。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往回抽手,也没有躲闪。她只是低着头,那双墨瞳静静地看着我的动作。

「好了。」我松开手,把包装纸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篓里。「这两天别碰水,洗手的时候注意点。」

巫桐抬起手,将贴着创可贴的食指举到眼前看了看。

那是一枚印着卡通小熊图案的创可贴。幼稚的图案和她周身那种如同乌鸦般清冷疏离的气场显得格格不入。

她放下手,重新将双手交叠在身前。鸦青色的发丝顺着肩膀滑落几缕,擦过她的下颌。

「谢谢老师。」

她的声音依旧清甜,语调平淡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不过。」她稍微停顿了一下,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办公室外那一小块被夜色笼罩的操场。「我早就习惯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单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

一阵晚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里漏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空气里弥散开一股淡淡的、仿佛带着霜雪气息的干净皂香。

她转过身,白色的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回去上自习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楼梯口的感应灯闪烁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9:「是哪里做得不好,所以要告诉家长么。」

空荡荡的教室里还残留着几十个成年人聚集后散不去的闷热。我把黑板擦丢进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转过身,巫桐就站在讲台旁边。

深秋的晚风从敞开的后门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高高鼓起。她穿着秋季校服,拉链依旧规矩地拉到最上面。那双像浸在冷水里的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刚才的期中家长会,初三年级的家长来得很齐。毕竟马上就要面临升学压力,连平时最喜欢打太极的几个男生家长都老老实实地坐在小板凳上记笔记。

唯独她座位上的那把椅子,从头到尾都空着。

「不是。」

我扯过讲台旁边的一张空椅子坐下,顺手理了理手边的成绩单。上面巫桐的名字高高悬挂在第一排,历史那一栏的满分格外刺眼。

「一般老师留学生下来谈家长的确是批评居多。但我叫你留下来,是因为你这次考得很好。平时你做课代表也很负责,这种表现,我本来是想趁着家长会,当面和你的父母好好夸夸你的。」

教室顶部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走廊外面有保洁阿姨拖地的水声,湿漉漉的拖把擦过水磨石地面,发出沉闷的黏腻响动。

她站在原地,没有因为这番坦白的夸奖露出任何释然的表情。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遮住了小半边雪白细腻的脸颊。她的肌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通透的质感,就像是橱窗里安静摆放的白瓷娃娃,精致,却没什么温度。

「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清甜,语调却平淡得像是在念诵课本上一段毫无感情色彩的陈述句。没有停顿,没有起伏,甚至连尾音都没有任何颤抖。

「现在我和奶奶住在一起。」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干枯树叶被踩碎的脆响。

我看着她,喉咙里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回话。

「奶奶身体不好,生病了。」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我,落在黑板边缘的一小块粉笔印上,「没办法来开家长会。刚才没来得及提前向您说明,抱歉。」

她甚至用上了敬语。

那双极黑的眼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寻求怜悯的软弱,也没有那种被迫揭开伤疤的抗拒。她就这么把一个足以让普通同龄人崩溃的伤痛,像报幕一样轻描淡写地展示了出来。

就像当初她的手指被纸张割破,鲜血流出来时,她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早就习惯了。

「……这样啊。」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渐渐被冷掉的汗水捂出了一层黏糊糊的凉意。

「生病的话,家里有人照顾么。」

「我自己可以。」

她回答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说完这句话,她将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放了下来。白皙的手腕在略显宽大的校服袖口处晃了一下,隐约能闻到从她身上飘过来的一点干净皂香。

「老师,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要回去写作业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随后她转过身。白色的运动鞋踩在教室的木地板上,发出几声极轻的嘎吱声。她走到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前,把桌面上几本崭新的练习册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书包甩上肩膀的动作干脆利落。

她没有再回头,径直从教室的后门走了出去,融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11:「周六下午,我去你家做个家访。」

周五的放学铃声刚响过没多久,我在楼梯拐角处叫住了正抱着一叠历史试卷准备去装订的巫桐。

走廊里的窗户半开着,冷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水磨石地面上打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食堂飘来的淡淡油烟味。

巫桐停下脚步。

她慢慢转过身。宽大的中国式秋季校服套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那双黑曜石般剔透的眼瞳静静地看着我。

平时无论交待什么任务,她总是会立刻点头说好。但这一次,她的肩膀极为微小地僵了一下。那双交叠在卷子边缘的、犹如白瓷般莹润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指肚在纸张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点阴影。

「老师。」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清甜,但语调里多了一丝迟疑,「家里只有我和奶奶。奶奶身体不好,家里……比较乱。您过来可能会不太方便。」

「只是例行的家访。你这次考了年级第一,作为老师,我怎么也得当面和你家长说一声。对么?」

我放缓了语气。

她沉默了。走廊尽头的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过。

大约过了十几秒,她重新抬起头。墨黑的瞳孔里那种疏离感依然存在,但她还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周六下午三点,我在巷子口等您。」

……

周六的下午没有太阳。天空阴沉沉的,透着一股压抑的铅灰色。

巫桐家所在的这片老家属院,楼与楼之间的间距极窄。楼道里常年不见阳光,墙皮剥落了大半,散发出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混杂着生煤球的呛人气味。

我在那扇生了厚厚一层铁锈的绿色防盗门前停下。

「咔哒。」

巫桐掏出钥匙,拧开了门锁。门轴发出刺耳的干涩摩擦声。

「请进。」

她拉开门,侧过身。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棉拖鞋。

屋内的光线有些暗。这是一套极小的一居室。客厅兼作了餐厅,中间摆着一张桌面已经有些坑洼的折叠方桌。空间虽然逼仄,但出奇的干净。水泥地面被拖得看不见一丝灰尘,墙角那些堆放的旧纸箱和塑料瓶也都码放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

空气里飘着一股熬中药留下的淡淡苦涩味,混杂着她身上那种特有的干净皂香。

「桐桐,是陆老师来了么。」

里屋的木门半掩着,传来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伴随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奶奶,是我。」

巫桐将我引到那张方桌前,拉开一把靠背有些松动的折叠椅。「老师,您先坐。我去给您倒水。」

她转过身,快步走向了角落里那个用布帘隔开的小厨房。水壶碰撞在搪瓷杯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我坐了下来,顺势看向里屋。

门被推开了大半。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人靠坐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有些褪色的厚毛毯。床头柜上摆着几个大大小小的药瓶。虽然病容满面,但老人的头发梳得齐整,衣领也没有半点褶皱。

看得出,巫桐把她照顾得很好。

「陆老师,您快坐。」奶奶的视线越过门框落在我身上,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和感激,「桐桐这孩子脾气倔,平时在学校肯定没少给您添麻烦。这家里乱糟糟的,连个好茶叶都没有,真是不好意思。」

「您别这么说。」

我站起身,走到里屋的门口,并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门边。

「巫桐在学校里表现得非常优秀。不仅学习好,作为我的历史课代表,帮了我很大的忙。这次期中考试,她的历史拿了满分,总分也是年级第一。我今天来,就是专门来向您道喜的。您教出了一个好孙女。」

听到这句话,老人的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她那双布满老年斑的干枯手掌在毛毯上来回摩擦着。

「好,好……桐桐这孩子命苦,她爸妈走得早,全靠她自己争气。」奶奶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老师,喝水。」

我转过身。巫桐双手端着一个印着红色大花的旧搪瓷缸,平平稳稳地递了过来。

搪瓷缸的外壁有一块小小的掉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杯子很烫,水面上飘着几片舒展开来的普通绿茶。

她的神色依旧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瞳里,没有因为刚才我那番大张旗鼓的夸奖而流露出任何自满,也没有因为奶奶的哽咽而产生什么波动。

这间逼仄、简朴、充满苦药味的屋子,就是她卸下校服后用来抵御全世界的全部壁垒。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方桌旁,微微低着头。白皙纤细的指节因为刚才握着烫手的搪瓷缸而泛起了一点点淡淡的红色。那头鸦青色的长发顺着肩膀垂下来,发丝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冷光。

「今天菜市场有新鲜的排骨。」

她的声音清甜,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像陈述某个客观真理一样开口。

「奶奶,我等下出去买一点回来。晚上炖汤喝。」

#13:「吱呀——」

那扇生锈的防盗门被重新合上,走廊里的冷风彻底被隔绝在外。屋子里只剩下几个药瓶在床头柜上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我重新在方桌前的那张折叠椅上坐下,端起面前那杯热茶。那块掉瓷的边缘贴着手心,传来一阵灼人的温度。

里屋的木床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吱声,奶奶稍稍挪动了一下靠垫,费力地直起一点身子。她那双浑浊却透着些许温和的眼睛,越过半掩的门框看了过来。

「陆老师,今天真的麻烦您跑这一趟了。」她的声音很虚弱,伴随着胸腔里隐约的风箱般的喘息,「桐桐这孩子去菜市场,估计得好一会儿才能回。那边的肉铺,老板娘一向手脚慢。」

「没事,我就坐在这里等她一会儿。」

我吹开搪瓷杯面上浮着的两片碎茶梗,抿了一小口。茶水很涩,是那种最便宜的散装绿茶的味道。

「您老人家刚才说,巫桐放学后还要去打零工?」

既然巫桐不在,这正是了解她真实情况的好机会。

奶奶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低下头,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洗得发白的毛毯上来回摩挲着,像是在抚平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空气里那股熬中药的苦味似乎更浓了些。

「是啊……」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桐桐的爸妈走得早,车祸,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肇事司机是个跑长途的,赔了点钱,但这么多年下来,她上学,我这把老骨头又要看病吃药,早就见底了。」

窗外的天空越发阴沉,屋内的光线也暗了下来。角落里那只旧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现在家里,就靠政府给的那点低保,还有街道上偶尔发的一点补助。」奶奶咳嗽了两声,拿起床头的一块旧手帕捂住嘴,「桐桐懂事,知道家里没钱。这半年,她周末就去街口那家文具店帮人家盘货理货,一天能挣个几十块的现钱。」

几十块钱。

我脑海里闪过她那双骨节分明、犹如白瓷般莹润却没有一丝血色的手。那双手写出的历史答卷堪比印刷体,能把班级的琐碎事务处理得像钟表一样精确。

而这双手,周末却要在满是灰尘的仓库里搬运成箱的练习册和圆珠笔。

「这么大点个孩子,她还要准备中考……」奶奶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下来,滴在毛毯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这不争气的身体,连累她了。有时候我真想早点闭眼,省得拖累她……」

「您别这么想。」

我放下搪瓷杯。底部在有些坑洼的方桌面上磕出轻轻的一声响。

「巫桐很优秀。她在学校里从不抱怨,学习也没落下过。您要是这么想,她知道了肯定会难过的。」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里屋那位满脸泪痕的老人。脑海里那个一直保持着清冷疏离、连手指被割破流血都能平淡地说一句“早就习惯了”的鸦青色长发少女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而厚重起来。

「这样吧。」我双手交叠撑在桌面上,语气放得很平缓,「以后每个月,我给家里转两千块钱。」

里屋突然安静了。

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

奶奶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紧接着,那干枯的双手猛地摆动起来。

「使不得!陆老师,这可万万使不得!」她急得连连咳嗽,「您是她的老师,哪有让老师掏钱养学生的道理!不行,这绝对不行!」

「您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拿起桌上的热水瓶,往杯子里又兑了点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

「这两千块,不是白给的。是我个人资助她的。」

奶奶依然摇着头,眼眶里的泪水越蓄越多。「陆老师,您这份心意我们心领了。可是……不瞒您说,我那个没福气的女儿,以前在下面县里也是个教初中的老师。我知道你们当老师的,工资就那么点死钱,您自己也得攒钱娶媳妇过日子,哪有多余的钱给别人呐!」

「这点钱对我来说还不算负担。」

我靠向椅背,双手环抱在胸前。

「我也知道,巫桐是个性格非常要强的女孩。这笔钱,就算是我借给你们家的。等她以后考上大学,毕业工作赚了钱,再连本带利地还给我。您看这样行么。」

奶奶愣住了。

她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停在半空中。干裂的嘴唇半张着,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而且。」我看着床头柜上那几个快要见底的塑料药瓶,「您生着病,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您看今晚她还要去买排骨给您炖汤。您要是身体一直不好,她每天悬着心,这初三最后半年的冲刺,她怎么能安心学得进去。」

「要想她考个好高中,您得先把身体养好,吃点好的。」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老人的软肋。

她终于不再剧烈地摆手。那双枯瘦的手重新落回到毛毯上,紧紧地揪住粗糙的布料。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手背上,她低着头,压抑的呜咽声在逼仄的房间里回荡。

「好人呐……陆老师,您真的是好人……我们家欠您一个还不清的大恩情啊……」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那杯涩口的绿茶,慢慢喝着。茶水已经有些温吞了。

就在这时。

门外狭窄幽暗的楼道里,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白色的运动鞋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台阶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伴随而来的,还有老旧防盗门被钥匙插入锁孔时,金属发出的那声干涩脆响。

「咔哒。」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15:「回来了?」

听到老旧防盗门发出的那声脆响,我放下手里那只底座掉了一块瓷的搪瓷杯,转头看向门口。

门缝被推开得更大了些,走廊里裹挟着灰尘的冷风夹杂着几丝湿气倒灌进来。巫桐单手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把门重新关严、反锁。

「嗯。买到排骨了。」

她低头换上那双洗得有些发灰的棉拖鞋。袋子里透出一点点暗红色的血水,沾在白色的塑料底边上。几根还沾着泥点的小青菜被压在下面。

「陆老师,您留下来吃顿便饭吧。」里屋的奶奶赶紧撑起身子,隔着半掩的门框朝外张罗,「桐桐,快去厨房把肉洗了,给老师炖个汤。」

巫桐抬起头。那双墨色的眸子扫过桌面上那两杯还在冒着微弱白气的粗茶,又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小地点了点下巴。

「老师稍等。很快就好。」

她拎着袋子径直走向角落里用花布帘子隔开的小厨房。

狭小的空间里很快传来了水龙头放水的哗啦声,紧接着是菜刀切在有些开裂的木砧板上的沉闷声响。「笃笃笃笃」,节奏稳定,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没过多久,一股带着生姜和料酒气味的肉香就从小厨房里飘了出来,渐渐盖过了屋子里原本那股苦涩的中药味。

晚饭摆在那张桌面坑洼的折叠方桌上。

一碗清炖排骨汤,表面飘着几点油花和切得很细的葱末。一盘炒得发软的小青菜。三碗盛得冒尖的大米饭。米粒看起来有些碎,颜色也不如市面上常见的那么白亮。

「家里没什么好菜,老师您多包涵。」奶奶在巫桐的搀扶下坐到了桌边,枯瘦的手指捏着筷子,颤巍巍地指着那碗排骨汤。

「挺好的。闻着就很香。」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只有很淡的盐味,连油水的荤腥都少得可怜。

整个吃饭的过程中,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筷子偶尔碰到粗瓷碗边的清脆碰撞声。

我注意到,那碗排骨汤里的肉块并不多。巫桐拿着一把塑料汤勺,把几块骨头上肉最多的部分,连同最浓的几勺汤,全都舀进了奶奶的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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