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府，后院寝居。

夜已深。

小翠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刚熬好的参汤，脚步却停住了。

屋内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尖锐、洪亮，带着初生婴儿特有的生气。

小翠心头一跳，汤盏险些落地。

她推开门缝，借着烛光往里看。

榻上，夏侯英岚脸色苍白，额头满是细汗，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旁边的产婆正熟练地用布巾裹住婴儿，动作轻柔却利落。萧欢跪在榻边，一手握着夏侯英岚的手，一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是个男孩……”产婆低声贺喜，“恭喜夫人，恭喜主公。”

夏侯英岚虚弱地笑了笑，声音很轻：“抱过来……让我看看。”

萧欢把孩子小心放到她怀里。婴儿小小的脸皱巴巴的，却有一双极亮的眼睛，像极了萧欢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眸子。

小翠站在门口，喉头有些发堵。

她想起几个月前，小姐第一次发现自己怀孕时的模样——

那时夏侯英岚天天跟萧欢交合，几乎夜夜不休。避孕汤药虽还在喝，可终究是苦药，偶尔漏一两次，也不是不可能。

她坐在妆台前，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她自言自语，“明明每月都喝了那苦药。”

萧欢当时跪在她脚边，声音软得能滴水：

“娘子……小的也不知道。兴许是娘子身子太好，药效……没那么灵了。”

夏侯英岚冷笑：“你少来这套。”

可她终究没立刻堕胎。

起初是嫌麻烦——打掉一个孩子，在这乱世里，本不算什么大事。她本打算找个稳婆，悄悄了事。

可转念一想，她已经年近三十了。

这些年征战沙场，杀伐决断，从没想过“后路”。可如今势力渐稳，江淮一带再无人敢轻易来犯，她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是最后的机会。

再往后，战事若再起，她未必还有闲暇生养。

更何况……萧欢那几日天天跪在她榻前，红着眼圈苦苦哀求。

“娘子……就留下来吧。小的保证，好好伺候您，好好照顾孩子……这孩子是咱们的骨血，是小的这辈子唯一能留给娘子的东西……”

他声音颤抖，平日里那副油滑模样全没了，只剩赤裸裸的卑微与渴望。

夏侯英岚看着他那张俊脸，听着他一遍遍重复“咱们的骨血”，心底那点坚硬的壳，竟一点点裂开了。

她终究没喝那碗堕胎药。

孩子留下了。

……

谁知这一留，便彻底改变了格局。

夏侯英岚怀孕中后期的反应出奇地大。

她本以为备产期间只是不能亲临战阵罢了，军务、政务还能照旧处理。可谁知从五个月起，孕吐、嗜睡、水肿、腰酸，一样不少。最严重的时候，连坐起来都费劲，几乎天天卧床。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还是之前那碗避孕汤喝得太久，伤了根本。她本是铁打的身子，如今却虚得像纸糊的灯笼。

萧欢却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床上卖力的玩物，而是白天处理军务、接待来投之人，晚上回来亲自熬药、喂饭、揉腿。

势力滚雪球般扩张，新来的豪强、将领、举子……每日都有人求见。萧欢坐在前厅，一张嘴就把人说得五体投地，粮草、兵器、营寨，一样样安排得井井有条。

起初，夏侯英岚还不肯完全放手。

她记得萧欢在战场上的黑历史——一见刀枪就腿软，一后退就带崩全军。可后来她发现，只要不是需要亲冒矢石、冲锋陷阵，其他事他竟做得都极好。军报来得密，他一看就知道哪路粮道该修、哪营兵该赏；新来的人马，他三言两语就能分出谁可用、谁该防。

她渐渐松了口。

“……军务上的事，你先看着办。”她有一次虚弱地说，“等我身子好些，再接手。”

萧欢立刻低头：“娘子放心，小的绝不敢越权。凡事都记着娘子的意思。”

小翠被派出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去淮南看看盐路”“去庐州核对粮册”“去新收的寨子点兵”……

她每次回来，都发现府里又多了一些生面孔——大多是萧欢早年在街头认识的兄弟，或是后来投奔的文臣武将。

夏侯旧部的影子，却越来越淡。

孩子满月那天，夏侯英岚抱着婴儿在院中晒太阳。

她脸色比从前白皙了些，眉眼也柔和了许多。没了日夜操劳的紧绷，整个人像褪去一层铁甲，露出原本就极艳的容貌。

萧欢从前厅回来，一身风尘，却先跪在她脚边，笑着逗弄孩子：

“小家伙长得真像娘子，将来定是个比他爹还要俊俏三分的潇洒郎君。”

夏侯英岚低头看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笑。

她坚持不用奶娘，亲自喂奶。

大龄得子，本就耗神，加上孩子夜里爱哭，她常常半夜醒来，抱着孩子哄到天亮。萧欢便陪着，一夜不睡也甘之如饴。

“娘子身子还没好利索，何必这么辛苦？找个奶娘……”

“不用。”夏侯英岚抱着孩子，声音很轻，“我自己生的，我自己喂。”

萧欢不再劝，只笑着给她揉肩、递帕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一年，转眼就过。

孩子会爬了，会咿呀学语了。

夏侯英岚却再也没回过前厅。

她仍住在后院那座三进小院，常听萧欢拿些军报来“请示”。

萧欢每次拿来的军报，其实早都安排妥当。他把一叠厚厚的文书捧到她面前，恭恭敬敬地说：“娘子，这几处营寨的粮饷、这路新兵的操练、这批投诚的将领……小的都拟好了，您过目。”

她翻两页，点点头：“就这么办。”

她不知道，那些“请她定夺”的事，其实早已尘埃落定。萧欢只是拿来哄她开心，让她觉得自己还在掌控一切。

但她们的势力却在这一年里彻底变了天。

江淮之地，郡县一个个落入囊中。兵马从两千涨到两万，又涨到五万。城池、粮仓、盐场、码头……尽在掌握。终于一统江淮，有资格真正逐鹿中原。

可中枢，已经没有夏侯家的人了。

萧欢的解释很冠冕堂皇：

“娘子，那些新收的地盘不稳，只有派咱们夏侯家的旧部去盯着，才放心。”

夏侯英岚听完，只淡淡嗯了一声。

直到小翠在一次外出归来时，偶然听到了两个新来的亲兵在廊下的闲话：

“主公身边那个女人……就天天养在后院那个，听说……还是个寡妇？”

另一个压低声音：

“嘘，别乱说。主公最宠她了。

呵，也不知道这个小寡妇究竟有什么魔力……把主公迷得神魂颠倒的，每日里这么多献上来的美人也不收，只一回来就去她那里。”

小翠当时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她回头望向府邸的方向，心头复杂。

可当她推开寝居的门，看见夏侯英岚抱着孩子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脸上，那笑容明艳得几乎晃眼。

她又不得不承认——小姐确实变了。

不是坏的变。

没了从前日夜绷紧的杀气，她整个人像一朵终于盛开的花，艳得惊人。

萧欢从外头回来，一身征尘，却先跪在她脚边，笑着说：

“娘子，今日又新占下了两处郡县。小的特意带了的桂花糕回来，娘子尝尝？”

夏侯英岚笑着接过，喂了一块给孩子，又喂了一块给他。

萧欢吃得眉开眼笑，凑过去亲她的脸颊。

小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小姐……好像真的觅得良人了。

萧欢自始至终，都那么恭谨、那么体贴。

外面再累、再脏，一回府就先来后院请安、伺候。

孩子夜哭，他抱；夏侯英岚腰酸，他揉；夏侯英岚想吃什么，他连夜去弄。

小翠忽然想：或许，从前是自己多心了。

那个她从一开始就看不上的小白脸，如今竟成了小姐的依靠。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看错了。

小姐终于可以歇一歇，不用再披甲上阵，不用再算计人心。

有萧欢在，她终于……可以做个女人了。

窗外，江淮的春风吹过。

新生的婴儿在母亲怀里咿呀笑着。

而那面黑底白字的“萧”字旗，已插遍江淮两岸。

一切，都在最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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