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镇子上流窜的异教徒终于有了确切的相貌相关的传闻，樱羽坐在学校的院子的长椅上里听着自己身旁不远处三两学生正在热切地交谈着。他们口中讨论的异教徒说是有着一头粉色的短发，虽然身形矮小，但是因为用披风遮掩了身形，所以无法判断究竟是男是女。

“听说有人看见那异教徒披风底下穿着教会学校的校服哩……”其中一个学生尽力压低声音说道，可是似乎没有成功，她的声音还是传进了樱羽的耳朵之中。

“我有个亲戚在警察队里工作的，他跟我说那些接触过异教徒的居民告诉他，那个异教徒说是他的神只要许愿就能满足你的愿望呢！”她的同伴在一旁接话道。

“欸……真能实现吗？那我要许愿冰上老师别再让我罚抄经文了！”

“快别说了，那可是叛教！而且……而且冰上老师正在到处找跟这件事相关的人呢——毕竟传闻中出现了学校的学生，你们可得给我好好管管嘴。”她们其中的另一位同僚似乎注意到了她的音量，赶忙朝她撇撇手示意对方小点声。

再然后那几个学生似乎是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樱羽，相互之间嘀咕几句，便有些匆忙地离开了院子——于是这里只剩下樱羽一个人了。

见她们离开，樱羽缓缓抬起头，转而注视着自己头上那一片将自己盖住，阻挡了阳光的树荫。

她的目标比她预想中还要好执行，瘟疫的影响和警察在街头持续搜查有关任何看着像是异教徒的人员的高压环境为樱羽带来了便利——她这一身教会学校的服装又只要不出现在违背规定娱乐场所便能够轻松避免警察的怀疑，然后便是费尽心思找到能够避人眼目的场所，再接着冒着风险找到愿意聆听她的话语的人——到这一步她只能向着二阶堂祈祷对方多给自己一些运气。虽然樱羽并不是很会说话，好在许些居民在听说二阶堂能够实现她们的愿望之后便起了兴趣——该说人本性都是想不劳而获的吗？

无面的神明让信徒可以将自己心目中对于神外貌的一切想象投射到其身上，而二阶堂希罗则能满足信徒的一切愿望——于是她便成了想象本身。

能够真正实现信徒欲望的神明，形象被信徒欲望本身的倒影所浸染。只要能够满足人类的欲望，人类便会将其极尽美化，反之便成为了邪恶的化身——说到底恶魔之所以是恶魔，无非也是因为向其祈愿需要付出代价罢了。

神本无相吗……即便已经成为了叛教者，樱羽自觉现在在冰上面前自称学生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还是会时常想起对方的话。二阶堂创造出来了一个名为异教徒的空缺身份，成为她信徒的樱羽便自动被填补到这个身份之中。事实上，那之后有关于异教徒似乎会隔空传教的传言便消失了，毕竟在行动的异教徒只有樱羽一人，而她又不会什么法术，二阶堂也表示了自己无法给她提供太多的帮助——恐怕这是二阶堂所不能触及的区域吧。

对于自人类的想象之中诞生的神明来说，思想的存在本身就是自身的发源地，除了像教会立下教条那般的人为规训之外，恐怕神也无能为力吧。

二阶堂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思想之下诞生的呢？樱羽想要去思考，可是这座镇子的历史大多已经被教会写下的文字所覆盖，樱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从多远之前的历史之前开始追溯。当有聆听她对于二阶堂赞美的言语的听众问起之时，她也只能笼统地用对方是自这座小镇诞生之初便存在的神明概括过去——而脑中的二阶堂似乎也没有要对于这个说法进行修正的意思。

即便是信仰，人类对于未知的存在也总是充满探求的。镇子上愿意聆听她思想的镇民通过她口中的描述将一直以来所信仰的那个虚无缥缈的神明具象化，最后特定成“二阶堂希罗”这个名字——一个与人类常用的名字多么十分相似的名字！这位神明就在这样近的距离倾听着作为人类的信徒的祈愿，垂怜着自己的信徒，仿佛触手可及！

你的理想中垂怜你的神明有着怎样的容貌呢？——女性？对，你希望她是女性的话，她就是女性。那位最初的信徒从一开始听见的属于她的声音也是女性的声音呢！

神明应当有一双美丽的仿佛不属于这世间的眼睛吧？——那是自然，你看你手中那你最喜欢的红宝石戒指，只要你希望的话，二阶堂大人就能拥有那价值连城的天然红宝石一般璀璨夺目的眼睛。

发色？——最质朴的黑色如何？能够包容万物的而不改变本质的黑色，就像二阶堂大人一直聆听着你们的愿望那样，无论是怎么样的愿望她都能包容接纳，只要你们怀着对她的敬意献上祷告，她便会一视同仁地为你们实现！

肤色？——与黑色相衬的肉白色如何？世界两极的颜色在她身上尽数得到了体现，那有何况其中包容的千奇百怪的色彩呢？这是她作为全知全能的包容着信徒的神的象征！

从性别到年龄，从外貌到服装，从性格到教义，被问起就回答，发现空缺就填满，从一个人传到下一个人，用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语言——到最后“二阶堂希罗”这个存在除了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告知的，其它特征尽数是从樱羽口中说出，二阶堂本尊在这期间没有提出任何意见，只是放任樱羽将这些描述说出口，将自己这个虚无缥缈的存在落实到具体的形象，逐渐侵蚀着听众们想起“神明”这个词语之后会想起的关联思想。

不知不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樱羽发现即便不需要那无面的神像作为载体，她好像也能在脑海中完整地想象出二阶堂的形象。

樱羽长吁一口气，放软了自己的身子，靠在这个她已经背叛的场所的长椅上。她盯着这个院子中自己面前的空地发呆。即便她已经能够想象出二阶堂的脸，但是依旧没办法将对方的形象投射在视网膜之上——想象毕竟只是想象。

无论如何，二阶堂从一开始给予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只有声音和名字罢了。

她向着愿意听她讲述的听众诉说着二阶堂是如何实现自己愿望的经历——毕竟她不擅长撒谎，只能尽量绘声绘色地描述。为了避免看上去过于异端而遭到这座镇子的宗教氛围排斥，她只是尽可能地给予所有人一个取代那无面的被用“神明”这个代名词称呼的神明的形象罢了——说到底那些由教会书写的经书之中说不定还真有不少事迹与二阶堂相关呢，虽然樱羽自知自己可能有点过于想要美化对方的形象了。

可是神明这样的存在本身不就是应当被信徒所美化所歌颂吗？

不过异端终归是异端，就算她在讲述的时候稍微掩盖了自己的面容，就算有些对她感兴趣的人默契地隐瞒了她的存在。但是就算掩盖得再好，在这座已经被教会浸染的镇子也总有着忠诚信徒的眼睛，贪婪地舔舐着任何与异教徒有关的踪迹——为了向他们信仰的神明表达绝对的忠诚，樱羽也隐约听说教会内部有奖惩机制。她前几天隐约听到了风声，说是有人向二阶堂许愿被对方实现了——于是乎教会的信徒对于镇子上的监视开始变得愈发严密，这般严密的监视下樱羽也不方便再离开教会学校，只能暂时先销声匿迹。

二阶堂依旧像之前那样只有樱羽向她祈祷或者她想说话的时候才会出声回复，樱羽倒是觉着这样也正常——毕竟对方再怎么说也是神明，自己能够聆听到对方的声音便已经是赐福……只是她会在听见她实现了别人的愿望的时候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二阶堂有了能够为之实现愿望的信徒，无论怎么看这都是对于樱羽这段时间努力成果的回馈。

也许是脑中的思绪过于冗长，也许是害怕自己被发现的压力让精神过于紧张而感到疲惫，亦或许是像这样坐在庭院中树荫下的场景过分得安逸，樱羽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生出了一股困意。

冰上修女似乎有些察觉到了她的异状，她以学业为由将樱羽叫去谈话。那位有着一头亚麻色长发的修女看上去依旧和眉善目，口中吐露出的话语试探着樱羽这段时间的闲暇时间在干着什么，樱羽自己也不知道那个身为乖学生的自己撒谎的时候有没有露馅——撒谎也是她原先需要遵守的教条之中所不允许的，所以樱羽从来没有撒过谎。

最后，那位冰上修女只是温柔地微笑着喝了一口自己泡好的香草茶，然后告诫樱羽镇子上的患者虽然大多已经痊愈，但是因为尚且还有感染者的存在，所以尚且还有感染的可能，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为上。

小心为上……吗？樱羽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她希望这样的方式能够有效缓解自己的困意，但是很显然没有成功。从她开始为二阶堂行动的那一刻，或者说从她开始信仰二阶堂的那一刻，便已经被裹挟着没了退路——就像她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被困意裹挟得有些昏昏沉沉地想要睡去一样。

可能因为她确实为了偷溜去镇子上而压缩了晚上的睡眠时间吧。

接下来没太有办法去镇子上了要怎么办呢……？这样下去教会肯定很快又将自己掀起的水花平复下去了……樱羽有些昏昏沉沉地想着，她突然有点想请二阶堂为自己指一条明路，可是她又总觉得为了这种小事而去祈愿过于夸张。

冰上修女又在想着些什么呢……？对方那番话语似乎听上去别有深意，但是樱羽确实从一开始就不是成绩最好的那个学生。

……二阶堂究竟实现了那个许愿的信徒什么样的愿望呢？思绪最后绕到了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意识似乎也变得更加沉重——或许就此睡上一觉也好？樱羽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倾倒，没有支撑的头直直地倒向组成长椅的坚硬的木板。

“别在这里睡。”——然后她感觉有人用手托起她的脑袋，重新将她的身子放直。

她在困意中有些不解地看向声音和托起她身体的手的主人，随即在看见对方样貌的那一瞬间睡意全消——那双自己脑海中经历了自己不知道多少次说出口的文字描述才逐渐能够被自己想象出来的红色眸子正在不远处平静地与自己对视，理所应当一同出现还有那张樱羽清晰地记得只存在于自己想象之中的脸。

“……”樱羽总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或者至少应该喊出对方的名字，可是她来回张嘴闭嘴好几次，喉咙里面除了一些断断续续不成样的音节之外，什么都没有发出来。

二阶堂希罗见她坐直了身子，便收回了手——尽管方才确确实实被对方触碰，樱羽却总觉得这下她即便伸出手想要去触摸对方，自己的手也只会从对方的身体之中穿过——无论怎么说，触碰神明都太过于亵渎。

她注视着二阶堂将手收回她身上披着的那件遮盖住她身体的斗篷之中，然后朝一旁绕走几步，最后在这张长椅上与她一同坐下。

待对方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一套动作之后，樱羽才后知后觉地探出身子左顾右盼四周有没有别的学生在场——然后二阶堂开口打断了她的动作：“不用担心，你之外的人看不见我的。”

樱羽收回了自己的身子，重新有些拘谨地在二阶堂身边调整好了坐姿，她很想问对方为什么会突然现身——可是她不知道直接问出口是否是一种失礼。明明在她的印象中二阶堂是那种基本上自己有求于对方才会开口说话的高高在上的神明，但是对方现如今却突然现身坐在了她的面前——还是以她平日中向他人描述的自己想象中的形象。

樱羽的大脑一片混乱，许久都不能开口说出一句话——至于睡意更是早就不知道被她扔到了哪个角落。她只是怔怔地盯着二阶堂看，甚至不知道自己该露出怎样的表情，于是只能可怜地等着二阶堂开口。

“神本身是没有形象的，所以我不是说过你已经想象出来了吗？”二阶堂似乎是读到了樱羽的想法，虽然表情没有波澜，但是说话的语气却又带上了几分不解，她用那双红色的眸子上下揣摩几下尚且还在发懵的樱羽，然后叹口气，“……已经明确说明的道理却不相信吗？我可能确实搞不懂人类。”

“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会出现——你脑子里面已经全是那句话了。”二阶堂有些无奈地摆了一下手继续说道，“原因很简单。你之前说过给我立雕像的事吧……我想了一下觉得雕像的性价比完全不如直接出现在你面前要来得实在——我不太懂为什么要对一个雕刻着我样貌的石头祷告，毕竟我说过只要是向我祷告我都能听得见。既然如此，这种让信徒铺张浪费的行为毫无疑问就是不正确的。”

“立雕像和本人直接出现在面前那可是两回事啊……”樱羽终于勉强挣脱出一两分清明的意识，有了小声开口说话的能力。她将自己的视线从二阶堂身上移开，小心翼翼地不敢直视对方，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不知道紧张的生理反应有没有上脸，但是耳朵确实在发烫。

“当然，还有别的因素就是了。”二阶堂继续平淡地说道，语气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然而她整个存在就跟稀松平常扯不上边。

“……虽然你没有具体说出口，但是你向我求助了吧？倒不如说我不理解为什么你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愿意说出口向我求助。”

“我说过的吧？我会回应的。”二阶堂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是即便没有看向对方而注意不到对方的眼神，樱羽却总觉得二阶堂盯着自己看的眼神让她十分坐立不安。

用牙齿用力咬住人的手指便能感受到肉向下凹陷的触感，然后便是硬质的骨骼的阻碍感。然而用牙齿用力咬住石像的手指却只能让牙齿被硌得生疼——这是活生生的人与石像的区别。

樱羽艾玛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二阶堂希罗会以自己的想象中的形象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虽然对方大部分时候都保持着无实体的状态，于是她自然也不可能上口去咬二阶堂的手指确认对方真的是活生生的人——虽然对方本来也不是有血有肉的人就是了。

也只有这一点才会明确地提醒樱羽对方是自己所信奉的神明——不是人体也不是石像的存在，而是一个概念性的大部分外貌甚至由自己所编造出来的存在。

于是樱羽咬了好几次自己的手指，直到上面印上淡红色的浅浅的牙印，她这才确认面前眯着眼睛注视着她的二阶堂是真实存在的。

“不会痛吗？”二阶堂似乎不理解见到自己之后樱羽为什么隔几十秒就抬手咬一下自己的手指，盯着对方的行为问道——虽然她没有立下什么像是禁止自伤的教义，但是她终归无法理解樱羽好端端地为什么会开始咬自己的手——她印象中的这位信徒可没有这种像狗一样的癖好。

“……会痛。”樱羽点点头应下她的话语，像是发呆一样盯着自己手指上的牙印，没有将目光投向二阶堂，也许是没有勇气吧，亦或是觉得亵渎。她可以无所顾忌地在心中向二阶堂祈祷——毕竟对方不一定会回复她，但是当二阶堂以确切的形象出现在她的面前的时候，她却不敢将目光投向对方——因为她知道对方那双红色的眸子一定会回看向自己。事实上，既然对方说了只有自己能够看见对方的话，那能够与对方对视的除了自己之外又有谁呢？

向二阶堂祷告与看向二阶堂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概念，樱羽这下似乎有些理解了教堂之中的神像为什么没有雕刻面部了。

——没有眼睛就不会对上视线，但是神像与切实出现在自己面前又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概念，概念……神本身也是概念性的存在，二阶堂希罗本身也是一个作为拥有“名字”这个属性而存在的概念，可是眼前这个黑发红眸的女人将“二阶堂希罗”这个概念切切实实地推到了自己的面前，于是概念性便不存在了……吗？

樱羽不知道自己脑子里面在想着些什么了，或许她应该思考一些更实在的东西——比如说冰上脑子里面究竟在想着什么，比如说二阶堂说要回应自己究竟是一个怎么回应法——不对，怎么又想到了二阶堂的身上？哦，对，对方是作为自己信仰的存在……那眼前这个人是怎么一回事？信仰是人吗？神是人吗？以人的形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神还是人呢？或者说二阶堂希罗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像人类一样吧——哦，但是神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概念，但是是神将人类创造了出来……？于是究竟是谁创造了谁呢？

樱羽这下又想到她那已经背弃的教义上面写着的不准探究神的存在本身，必须对神有着绝对的信仰那一条了——也许那是对的也说不定？哦，原来如此，二阶堂希罗本来就是异端，自己是信仰异端神的教徒，于是自己现在脑子之中混乱的思想是正常的……？

樱羽想着，忍不住又抬起先前被自己咬了好几口的左手食指，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了下去。疼痛似乎让意识稍微变得清明了些许——也许神明就是这样出现就会占据大脑大部分空间的存在吧。

“会痛的话，就别咬了。”二阶堂在她身旁有些无奈地叹口气，但是始终没有像先前扶起樱羽倒下的身体那样伸手去制止她，只是那双红色的眸子始终注视着樱羽，“也许我应该立一条规矩禁止信徒自伤……”樱羽听见她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

樱羽有些愣怔地松开了口，手上的牙印颜色变得更深，即便松了口，被咬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酥麻的痛觉，提醒着樱羽这确实是现实。

“教会里面有规定不准自残——毕竟神职人员的一切都是要奉献给神明的，自伤被视作是对于神明的亵渎。”樱羽盯着伤口喃喃自语，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接二阶堂的话茬。

“……是吗。”二阶堂低吟一声，樱羽察觉到她似乎将目光挪到了她手指上的咬痕上，她偷偷用余光瞄向二阶堂，在直直对上对方那双红色的眸子之后赶忙收回了视线。

“你之前的老师……我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反正她似乎跟警察那边说了要加强夜间的镇子边沿的巡逻——理由是打算将异教徒困死在镇子之中。教会那边的督察队似乎也在往这边赶……虽然你稍微做了掩盖，但是记得你特征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吧。”

“……我应该逃出去吗？”樱羽沉默几秒才开口问道，她突然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那是由你自己决定的吧，我只负责实现信徒的愿望罢了。”二阶堂的语气听上去漫不经心——樱羽也知道对方确实不在意这些，“如果你死了的话，虽然对于我来说确实有点难办，但是只是失去一个信徒而已。我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信徒了。”

樱羽终于下定决心扭头去看二阶堂，黑发红眸的女人坐在她的身旁，那双红色的眸子平静地回应了她的目光——过于人类的外表，过于人类的名字。这是自己信仰的神明啊……樱羽在脑海之中有些感叹地想道，如果不这么感叹的话，单看身边人的外表，樱羽几乎要以为对方是自己一样的人类了。

“……你应该也听说了，镇子上有人向我许愿了。”二阶堂没有太过在意樱羽的反应，而是自顾自地切换了话题，“那是个商人……他想要我帮忙除掉他商业上的竞争对手。但是直接杀人我这样概念性的存在是肯定做不到的……”

“那您怎么做了呢？”

“这倒是多亏了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你帮我引来了教会那边的人。”二阶堂说着，波澜不惊的表情终于是有了变化，她朝樱羽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那双红色的眸子中的神色一瞬变得深不见底了起来，“我告诉了那人教会的督察队马上要来了，既然镇子上关于异教徒的事情闹得这么沸沸扬扬，他们肯定免不了大范围清洗疑似是异端的人的。我相信对方会自己抓住机会的。”

“是，是这样没错……但是既然对方向您许愿的话，那不就也是要被清理的异端的范畴了吗……？这一现状应该不难理解吧……”

“是的。”二阶堂点头认同了樱羽的说法，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说了下去，“但是理解了又如何呢？我只是告诉了对方这一个消息，又没说要让他把想要杀掉的人诬陷成异教徒。而且那样也是他自己杀掉了对方而不是我帮他实现了愿望吧。”

“那您打算……？”樱羽不解地追问。

“还记得镇子上流行的瘟疫最开始是怎么传播到镇子上的吗？”二阶堂却是问起了另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最开始似乎是一个外面来到的商人带过来的……啊。”樱羽说到一半便停下了口中的话语，她似乎知道二阶堂接下来想说的内容了。

“这座镇子看上去没受瘟疫什么影响，那可不代表外界也跟这座镇子一样安逸啊——教会那边的督察队也是外地来的吧？在瘟疫横行的时期凑齐这么些人过来也不容易吧……不过这些人之后会不会出现感染瘟疫的症状谁又知道呢。”

“……所以那人的结局大概是同他的对手一同死于疾病吧，这个镇子的医疗资源可经历不起这么一遭——杀人本身就是不正确的，因为是不正确的，所以会遭报应也理所应当吧。他许下这个愿望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二阶堂说着，轻轻笑出了声，心情看上去十分愉悦，完全不像樱羽过去印象中那个说话语气总是十分平淡的神明。

樱羽有些发懵地处理着二阶堂口中的信息，她一瞬间想反问那不是对方杀掉不可多得的信徒真的好吗——可是这个问题对于一个作为神的存在很明显是多余的，她回忆起自己曾经向二阶堂祈求过不希望看见更多人遭受疾病的折磨，可是现如今……

她想要开口去质问二阶堂，但是二阶堂就像是猜到她要问什么一般抢先开了口：“……你的愿望，我已经帮你实现过了不是吗？”

樱羽有些呆愣地注视着对方那双红色的眸子，那双红色眸子也带着笑意回望向她，但是这股笑意却令樱羽浑身发冷，二阶堂伸手轻轻牵起樱羽的左手，她轻轻抚摸着樱羽先前在手上咬出的牙印——她这时候又让自己拥有了实体了，于是樱羽感受到了她手上那温暖得不像人类的体温，和特属于人类肌肤的细腻质感。

“那是别人带到这座镇子上的灾祸——我虽然阻止了上一次，但是我没办法一直阻止这样的自然规律。”二阶堂对着樱羽叹口气说道，她用指尖抚摸过樱羽手上深红色的牙印，然后那牙印随着她的抚摸神奇地逐渐消去，“生命遵循着正确的自然规律延续至今，我没办法做出让所有人一直逃避原有的命运这样不正确的事情……保持这个世界正确的运行与实现信徒的愿望都是我的职责——或者说保持正确是最初将我塑造成神明的时候就构成的我的一部分。”

“就像杀人在我眼中是不正确的所以需要偿命，就像我需要维持自然规律正确的运行——不过如果将这些全部说出口了信仰我的人会大大减少吧，所以我向你隐瞒了这一点。”

“这不是隐瞒…是欺骗吧……”樱羽下意识喃喃出了自己的心声，然后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不敬。有些慌乱地瞄了一眼二阶堂，然后心虚地低下了头。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无法反驳，毕竟这样由你们人类创造出来的词汇最终定义解释权还是在你们人类手上。”二阶堂依旧心平气和，对于樱羽的不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她盯着自己手中握着的樱羽的手，盯着原先咬痕所在的位置，“嘛……毕竟在当初这个镇子还祭拜我的时候，就有信徒说过我虚伪呢——我也不过是【正确地】实现了他们的愿望罢了，所以评价这种东西不过是最终决定权在他人手上的身外之物。”

樱羽听着对方的话语陷入了沉默。

“……虽然按理来说在这自然规律的发展下你也会困在这座镇子之中或是因为瘟疫，或是因为异端审判死去。但是我很满意你对我的帮助，所以如果你向我祈祷的话，我会帮你逃出这个镇子。”二阶堂冲她眨眨眼，面上挂起的是那种独属于高位者的慈悲笑容，“当然，你选择就此保持沉默也没关系。我尊重我信徒的选择。”

被二阶堂牵起的手依旧能感受到体温。樱羽抬头注视着对方那双眼睛——那大概是她所能想象出的最非人类的事物吧。她恍惚间有点想抬手去触碰二阶堂的胸口——她会跟自己一样有心跳吗？

不，可能连实体都摸不到。樱羽很快又在心里摇头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

她坐在她背弃的圣所的庭院之中，面前她新信仰的神明微笑着牵着她的手。她想起冰上修女曾经教导过她她们作为神职人员要全身心地侍奉自己信仰的神明，想起如果后世的信徒要给二阶堂编写经书的话现在这幅场面大概会被专门绘制出图画。

到时候二阶堂这张脸又会被描绘成什么样呢？她抬眸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这张由自己想象出来的脸看——这张脸和被牵起的手感受到的温度无时不刻都在提醒着她二阶堂会实现她的想象。

——原来如此，神职人员要全身心地侍奉自己的神明啊。即便已经背叛，但樱羽依旧觉得冰上是一个说话在理的人——就像对方提醒自己要小心镇子上还没完全平息的瘟疫那样。

无论”隐瞒”还是“欺骗”，确实都是人为定义的词汇，跟“神明”还有“二阶堂希罗”这两个词汇是一个道理。

“希罗。”樱羽嘴唇翕动，轻声地唤出面前神明的名讳——即便她知道这是十分亵渎的行为。

“你果然是神明啊。”

……

是先失去了原先拥有的一切的人才会痴狂地追随着自己的信仰以填补内心的空虚呢，还是先痴狂于自己的信仰的人才会因为这份痴狂而失去自己原先拥有的一切呢？樱羽艾玛自知自己也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但是她知道自己确实在全身心地为着二阶堂希罗而行动着。

离开了原先所在的小镇，因为身着教会学校的校服所以被路人当做外出云游增加阅历的准神职人员而受到热情对待——所有人都希望能够在这据说能够与神明直接沟通的人面前表现良好，这样神明便能更容易够注视到自己的善举。对于接收这些热情樱羽自觉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其实是要被赶尽杀绝的异端——虽然她确实能够跟神明对话就是了，不过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对于独身一人在外的她来说，这样的帮助确实能够让她在路上奔波时好受不少。

二阶堂自那天出现用人形出现在她面前之后，便时常用那副样子出现在她身边，一直披在她身上的斗篷确实让她看起来有几分像是樱羽曾经在镇子上见过的到处游走的旅人——也许神也会有突发奇想用双脚丈量这片人类一直存活着的土地吧？樱羽识趣地没有问对方这样跟着自己的原因，她也不知道自己若是真的将这些明显越界的问题抛向自己身边这位随心所欲的神明之后，对方还会不会像这样待在自己的身边。

一个人迈上漫长而不知止境的旅途果然还是过于寂寞。逃跑的时候樱羽没有带上任何经书——毕竟那些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不必要的物品，要用来打发时间也过于沉重，不过她确实带上了一本空白的书籍来装样子——或许以后也能往里面写些什么。

二阶堂保持着人形的时候她总会有些恍惚地将对方当成真实存在的同伴一般，然后在下一秒看见身边的行人直接从对方身体之中穿过而幻想破灭。不过这样也好，能够看见的二阶堂相比曾经那寄宿在脑海中的声音要好上太多——至少她扭头就能确认这位神明还存在于她的身边。

曾经阅读过的教会的经书里面有着不少描述教徒去神明诞生的圣地朝圣的故事——据说那是一座在海上的岛，不过樱羽过去居住的城镇附近只有一条不算宽阔的河，她没见过海，不知道岛长什么样，不知道教会口中的圣地在哪，也不需要去朝圣——毕竟她是叛教者。她只是漫无目的地朝着镇子相反的方向走着，越远越好——就像她那相较于正道跑偏的信仰。

她之前曾开玩笑地问二阶堂能不能向她祈祷让她把自己从一座镇子快速转移到另外一座比较大的城镇，黑发红瞳的神明摸着下巴意外地认真思考了许久，然后给出了否定的答复，理由是那样过于引人注目，如果被人看见的话基本上上教会的通缉令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了，突然出现或者突然消失这种像是魔法一样的东西定是会被当成异端的。二阶堂说完，那双红色的眸子转而看向她，思索片刻，然后轻叹一声，抬手放上樱羽的头顶搓揉几下——这次樱羽感受到了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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