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枷,第1小节

小说: 2026-03-24 18:29 5hhhhh 6170 ℃

清晨六点,林暖被窗外的鸟叫醒了。

她翻了个身,看见米白色的窗帘已经透进光来,细细的,软软的,像母亲梳子上的纹路。隔壁房间有轻轻的响动——母亲起得比她早。

今天是周一。

林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她缩了缩脚趾,跑去拉开门。

走廊尽头,母亲正站在镜子前,手里握着那把桃木梳子。她听见动静,侧过脸来,笑了一下:“醒了?”

“嗯。”

“来。”母亲朝她招手。

林暖乖乖走过去,站在母亲身前。镜子里映出两个人,母亲穿着居家的灰色长裙,她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乱蓬蓬的,有几缕翘起来。

母亲把她的头发拢在手里,先用手指梳了梳,动作很轻,从发根到发梢,一遍,两遍。然后拿起梳子,从上往下,慢慢地梳。

梳子的齿划过头发,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林暖眯起眼睛,有点想再睡一会儿。

“今天梳什么?”母亲问。

“双马尾。”林暖说。

母亲的手顿了顿,只一瞬,然后继续梳。

“双马尾啊。”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林暖从镜子里看母亲的脸。母亲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林暖知道母亲在想什么。

“老师说今天要拍照,”林暖说,“全班一起拍。”

“嗯。”

“大家都梳双马尾。”

母亲没说话,把她的头发分成两股,左边一股,右边一股。梳子又梳了几下,每一股都梳得顺顺的,滑滑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林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母亲的手指灵巧地绕来绕去,马尾的形状慢慢出来了。左边的扎好,右边的扎好,一边一个,翘翘的,像两只小耳朵。

母亲端详了一下,又稍微调整了左边那根皮筋的位置,让它和右边一样高。

“好了。”母亲说。

林暖晃了晃脑袋,两根马尾跟着晃。她咧开嘴笑了。

母亲也笑了笑,手指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

“去换衣服吧,”母亲说,“今天穿那条白色的裙子。”

林暖跑回房间,从衣柜里拿出那条白裙子。裙摆到膝盖,袖口有一圈蕾丝边。她很喜欢这条裙子,穿上之后转圈,裙摆会鼓起来,像一朵花。

穿好裙子,她又坐回床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双白色的长筒袜。

丝袜很薄,透透的,叠起来只有小小一团。她小心地把脚伸进去,一点一点往上拉,拉到膝盖下面,又站起来,拉到膝盖上面。拉到腿根,把边缘整理平整。

另一只脚也一样。

穿好了,她站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腿。白丝裹着细细的小腿,在光下泛着柔柔的亮。她抬了抬脚,脚趾在丝袜里动了动。

她喜欢穿白丝。喜欢那种滑滑的、紧紧的感觉,喜欢低头看见自己的腿是白的、亮的,喜欢走路的时候丝袜和裙子轻轻摩擦。

母亲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站在门口等她。母亲今天也穿了白丝,长款的,到膝盖上面。头发没有梳双马尾,只是简单地披着。

“走吧,”母亲说,“妈送你去学校。”

林暖背起小书包,跑到母亲身边,牵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凉凉的,软软的。

她们一起走到门口,林暖踮起脚,去够门把手。母亲替她拉开门。

门外的走廊里站着三个女人。

林暖愣了一下。

那三个人她都不认识。都穿着灰色的制服,胸口别着闪亮的徽章。中间那个最年轻,板着脸,眼睛像两片薄薄的冰。

母亲的手猛地收紧了,把林暖的手攥得生疼。

“林晓晴?”中间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母亲没有回答。林暖仰起头看母亲的脸,母亲的脸色变得很白,嘴唇也白了,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我们是区治安队的,”那女人说,“接到举报,有人看见你家孩子梳着双马尾,你们母女都穿着白色丝袜。”

母亲的手在发抖。

“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旁边两个女人走上前来,一人一边,扣住了母亲的手臂。母亲没有挣扎,只是低下头,看着林暖。

林暖忽然害怕起来。她不认识这些人,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她只知道母亲的手好凉,攥得她好疼。

“妈妈……”她小声叫。

母亲蹲下身来。那两个女人想拉她起来,中间那个女人摆了摆手,她们就放开了。

母亲蹲在林暖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母亲的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眼泪。

“暖暖,”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没事的。妈妈在。”

林暖点点头。她还是害怕,但是母亲这样说,她就不那么害怕了。

母亲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母亲的呼吸热热的,拂在她脸上。

然后母亲站起来,对中间那个女人说:“我女儿还小,她不懂。都是我给她梳的,给她穿的。要抓抓我。”

那个女人没有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两个女人重新扣住母亲的手臂。另一个女人走过来,弯腰把林暖抱起来。林暖想挣,挣不动。那女人的手臂硬邦邦的,硌着她的腰。

“妈妈!”她喊起来。

母亲回过头,朝她笑了笑。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嘴角弯弯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没事的,暖暖。”母亲说,“别怕。”

林暖被抱着往前走。她扭过头,看见她们家的门还开着,黑洞洞的。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出来了,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要拍照。她梳着双马尾,穿着白丝。她应该是全班最好看的那个。

审判在当天下午。

林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很大的一间屋子,很亮,到处都是白的光。很多人坐着,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都看着她和母亲。

她和母亲站在最前面,站在一个围栏里面。母亲牵着她的手。

上面坐着三个女人,穿着和早上那些人一样的灰色制服。中间那个最老,头发灰白,戴着一副眼镜。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有人念了很多话。林暖听不懂。她只听见“白色丝袜”“双马尾”“违法”“情节严重”这些词,翻来覆去地出现。

母亲一直没说话。

后来,上面中间那个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

“林晓晴,林暖母女,违反《城市着装管理条例》第三条第二款、第七条第四款,情节严重,影响恶劣。本庭判决如下——”

林暖感觉到母亲的手又收紧了。

“判处林晓晴、林暖绞刑,立即执行。”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说话,嗡嗡嗡的,听不清。林暖抬起头看母亲。母亲低着头看她。

母亲的眼睛终于有了眼泪。一滴,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林暖的额头上。凉凉的。

“妈妈?”林暖说。

母亲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母亲的身体在抖,一直在抖。林暖抱住母亲的脖子,感觉到母亲的心跳,咚咚咚,跳得很快很快。

“暖暖,”母亲贴着她的耳朵说,“不要怕。”

“嗯。”林暖说。

“妈妈在。”母亲说,“妈妈一直都在。”

林暖点点头。她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是母亲这样说,她就信。

母亲放开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母亲蹲下来,把她的裙子整理了一下,把褶皱抚平。又伸手到她脑后,把左边那根马尾松了松,重新扎好。右边那根也是。扎完之后,母亲端详了一下,点点头。

然后母亲低下头,把她腿上的白丝也整理了一下。膝盖那里有点皱,母亲用手指抹平了。脚踝那里也有点皱,母亲也抹平了。

林暖低头看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指白白的,细细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整理完了,母亲站起来,重新牵起她的手。

“走吧。”母亲说。

处决在傍晚。

林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一个很大的空地,地上铺着灰色的砖。很多人围着,站成一圈一圈的。天边的云是红的,像烧起来一样。

空地中间立着两个架子,木头做的,很高。架子上垂下来两根绳子。

有穿灰制服的人走过来,把母亲和她分开。林暖挣扎了一下,挣不开。母亲被带到左边那个架子下面,她被带到右边那个。

她回头看母亲。

母亲也看着她。

太阳落到云后面去了,天暗下来。但是林暖还能看清母亲的脸。母亲的脸很白,眼睛很亮。母亲在朝她笑。

有人把她的手扭到背后。绳子勒进手腕,很紧,紧得生疼。林暖疼得皱起眉,想把手抽回来,抽不动。绳子越勒越紧,把两只手腕绑在一起,绑得死死的。她挣了挣,手腕上的肉被勒得鼓起来,绳子陷进皮肉里,火辣辣地疼。

“妈妈!”她又喊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喊,只是害怕,只是疼。

母亲没有应。她看见母亲也被反绑了双手,两个穿灰制服的人正按着她。母亲没有挣扎,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

有人走过来,把绳子套在林暖脖子上。绳子粗粗的,磨着她的下巴,有点痒。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白丝。右脚的袜口有点松了,皱成一圈。她想弯腰去拉一拉,手被绑着,动不了。

她听见有人在念什么,嗡嗡嗡的,听不清。

她只看着母亲。

母亲也在看着她。母亲嘴动了动,说了两个字。隔得太远,听不见。但是林暖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

“别怕。”

然后那个念东西的人停下来。

有人走过来,把母亲从左边那个架子下面拉到了前面。拉到离她更近的地方。拉到那些围观的人的最前面。

林暖不明白。母亲被按着站在那里,仰着头看她。

有人按着母亲的肩膀,有人扳着母亲的脸,让母亲的脸正对着她。

母亲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直看着她。母亲的眼眶红了,但是没有眼泪。

“妈妈?”林暖又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她。

脚下的木板动了。

林暖往下掉。

风从耳边刮过,呼呼的。脖子猛地一紧,疼,疼得她眼睛都瞪圆了。喘不过气,一点气都喘不过。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想喊喊不出,想哭哭不了。

她的身体开始晃,开始转。脚在空中乱踢,踢来踢去,踢不到任何东西。她想用手去抓脖子上的绳子,手被绑着,挣不开。她拼命挣,手腕上的绳子磨破了皮,血渗出来,还是挣不开。

脚还在踢。左脚的皮鞋甩掉了,掉下去,落在地上,咚的一声。右脚的皮鞋也甩掉了,也掉下去,咚的一声。

两只小皮鞋落在地上,歪歪的,一只朝上,一只朝下。

她的脚还在踢。白丝裹着小小的脚,在空中踢着,蹬着,像在踩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踢着踢着,慢了,慢了。

在慢下来的那个瞬间,她往下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母亲。

母亲站在下面,仰着头。母亲的脸湿透了,全是眼泪。母亲的嘴张着,在喊什么,喊得很大声,但是她听不见。母亲的整个身体都在抖,在挣,那两个按着她的人几乎要按不住了。

母亲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她想喊妈妈,喊不出来。

脚还在踢。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裤子湿了。

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流下来,流进白丝里,沿着白丝往下淌,滴下去,滴下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觉得身体不受控制了,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走了。

脚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

终于不动了。

眼前的东西都变得模模糊糊的,红的、灰的、黑的,混在一起。

她的眼睛还睁着,往下看着。

看着母亲。

天彻底黑了。

母亲看见女儿不动了。

女儿的脖子歪着,小小的身体悬在那里,晃着,晃着。裙摆在风里飘。两只光着的脚,白丝裹着,垂着,再也不踢了。

然后她看见女儿的白丝湿了。从大腿根那里开始,一片深色的湿痕慢慢洇开,沿着腿往下蔓延,一直蔓延到脚踝。有液体滴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灰色的砖地上。

母亲的眼睛还睁着,一直看着。

眼泪一直流。

“暖暖——”她喊,声音劈了,破了,像破了的风箱。

按着她的人松了手。她往前冲了一步,又被拽回来——她的手还被绑着。

“暖暖!暖暖!”

她挣,拼命挣。手腕上的绳子勒进肉里,血渗出来,她感觉不到疼。她只看着女儿,看着女儿悬在那里,小小的,一动不动,看着女儿腿上的湿痕越来越深,看着那些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

有人走过来,把她往架子那边拖。她挣扎,脚在地上蹬,踢。两只皮鞋踢掉了,一只,两只,落在地上。

她被拖到架子下面。有人把绳子套在她脖子上。她感觉不到。她只看着女儿。

女儿还在那里。晃着。裙摆还在飘。腿上的湿痕还在往下淌。

“暖暖……”她的声音哑了,只有气。

有人把她的脚底下的木板抽走了。

她往下掉。

脖子一紧。

疼。

但是她的眼睛还睁着,一直看着女儿的方向。

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

看着那两条垂下来的马尾。

看着那条白裙子。

看着那两只垂着的、裹着白丝的脚,和被白丝吸饱了的、还在往下滴的液体。

她的身体开始晃,开始转。脚在空中踢起来,蹬起来,挣起来。踢着踢着,慢了,慢了。

然后她也感觉自己的裤子湿了。

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流下来,流进白丝里,沿着白丝往下淌,滴下去,滴下去。

她的脚又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

终于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

一直看着女儿的方向。

那一夜,尸体没有被收走。

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光,照着空地上的两个影子,照着散落在地上的四只小皮鞋,照着灰色砖地上两滩洇开的湿痕——一滩小一点的,在右边架子下面;一滩大一点的,在左边架子下面。

两个影子在风里晃,一晃,一晃。小一点的那个先不动了,大一点的那个后来也不动了。

夜深了。风停了。

但是没有人来收尸。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街上就有人了。

不是来收尸的,是来看的。

空地的周围拉起了绳子,绳子外面站满了人。女人,各种年龄的女人,老的少的,穿灰制服的,穿便服的,抱着孩子的,拎着菜篮的。她们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架子上的两具尸体。

有人指指点点,小声说话。

“就是她们?”

“对,母女俩。早上抓的,晚上就办了。”

“犯的什么?”

“白丝,双马尾。两个都犯了。”

“那小的也……”

“判了,一起判的。”

嗡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群苍蝇。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空地上,照在两个架子上,照在两具悬挂的尸体上。

小女孩的尸体还在那里。脖子歪着,小小的身体直直地垂着。两条马尾散了,头发披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白裙子在风里轻轻飘。两只光着的脚,白丝裹着,白丝已经干了,皱巴巴的,上面有一片黄渍,从大腿根一直漫到脚踝。脚趾头朝下指着。

母亲的尸体也在那里。眼睛还睁着,睁得很大,朝着女儿的方向。她的白丝也干了,也是一片黄渍。她的脚也光着,也朝下指着。

风吹过来,两具尸体轻轻晃了晃,晃了晃。

绳子下面,地上,四只小皮鞋还躺在那里。两只大一点的,两只小一点的,歪歪的,一只朝上,一只朝下。

人群里有个小女孩,被母亲抱在怀里。她看着架子上的那个小女孩,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妈妈,她为什么光着脚?”

抱着她的女人没说话,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把她抱紧了,转过身,走了。

越来越多的人来了,又走了。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烈。照在尸体上,照在干涸的白丝上,照在那片黄渍上。有苍蝇飞来,嗡嗡嗡的,在尸体周围打转。

有人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活该。”那人说,“看谁还敢。”

旁边有人点点头。

中午的时候,太阳正烈。两具尸体在阳光下晒着,皮肤开始发灰,发暗。白丝上的黄渍变得更明显了,深一块浅一块的。有液体从尸体上滴下来,不是尿了,是别的什么,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苍蝇更多了。

但是没有人来收尸。

绳子外面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来看一眼,走了。有人站很久,一直仰着头看。有人指着尸体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的人听见——

“这就是下场。”

“以后给孩子梳头可得小心。”

“白丝,我回去就把家里那几双扔了。”

“双马尾……我家丫头天天要梳,从明天起,不行了。”

下午的时候,阳光斜了。两具尸体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砖地上,投在那四只小皮鞋上,投在那两滩干涸的尿渍上。

影子也在风里晃,一晃,一晃。

有个老太太站在绳子外面,看了很久。她看着那个小女孩的尸体,看着她散开的头发,看着她皱巴巴的白丝,看着她光着的脚。老太太的眼睛红了,但是没有眼泪。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了。

太阳落到云后面去了。天又暗下来了。

路灯亮起来。

尸体还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尸体还在那里。

已经两天了。

尸体的颜色变了,灰的,青的,紫的。脸肿起来,认不出原来的样子。小女孩的头发更散了,遮住了整张脸。母亲的眼睛还睁着,但是眼球浑浊了,灰蒙蒙的,不再朝着女儿的方向了——脖子僵了,头歪到另一边去了。

味道出来了。

绳子外面的人少了。偶尔有几个,捂着鼻子,看一眼,匆匆走了。

第三天夜里,有人来了。

不是来收尸的官差,是另外的人。

两对母女。

母亲们都很年轻,二十多岁,三十出头。女儿们都是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小女孩最可爱的年纪。

她们都穿着黑丝,梳着双马尾,脚上穿着擦得锃亮的小皮鞋。

黑丝,双马尾,小皮鞋——在现在这条街上,这已经是天大的勇气了。自从那对白丝母女被处决示众以来,街上再也没人敢穿白丝,再也没人敢梳双马尾。但是黑丝……黑丝是允许的。法律只禁止白色。

她们是趁着夜色来的。

大人们拿着手电筒,小孩子跟在后面,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妈妈,我怕。”一个小女孩小声说。她叫小月,七岁,眼睛大大的,在黑暗中闪着光。

母亲蹲下来,把小月搂在怀里。“不怕,”母亲说,“我们只是想把她们带走,让她们入土为安。她们……她们太可怜了。”

另一个小女孩叫小雨,也是七岁,小月的同班同学。她比小月胆子大一点,一直盯着架子上的两团黑影看。

“妈妈,”小雨问,“她们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小雨的母亲没回答。她只是把女儿往身边拉了拉,小声说:“别问那么多,快帮忙。”

四个黑影在夜色中摸到架子下面。

架子很高,两具尸体悬在半空,晃晃悠悠的。味道很重,但是她们忍住了。

两个母亲搭起带来的梯子,爬上去,去解绳子。小孩子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两团黑影一点一点降下来。

小月看着那具小一点的尸体慢慢落到地面。月光下,她看清了那张脸——肿了,青了,紫了,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但是她看见了那双小脚,裹着皱巴巴的白丝,白丝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污渍。

小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妈妈……”她小声哭起来,“她好小……”

小雨站在另一边,看着那具大一点的尸体。那具尸体的眼睛还睁着,灰蒙蒙的,不知道在看哪里。小雨害怕,但是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双裹着白丝的脚,和脚上的污渍。

两个母亲从梯子上下来,把绳子解开,把尸体平放在地上。

“快,拿布来。”一个母亲说。

小孩子递过去带来的白布。

两个母亲蹲下来,准备把尸体裹起来。

就在这时,灯亮了。

无数盏灯,从四面八方亮起来,照得空地像白天一样。

“不许动!”

穿灰制服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她们团团围住。

小月吓得尖叫一声,一股热流顺着腿流下来。她尿裤子了。黑丝瞬间湿了一大片,温热的液体沿着腿往下淌,滴在地上。

她扑进母亲怀里,浑身发抖,哭着说:“妈妈……妈妈我尿裤子了……我怕……”

母亲把她紧紧抱住,没说话。

小雨也吓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也在发抖,然后她也尿了。黑丝湿了,地上多了一滩水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看着那一片深色慢慢洇开,小声说:“妈妈……我……我……”

小雨的母亲冲过去,把女儿搂进怀里。

两个母亲把女儿护在身后,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灰制服。

人群分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女人走出来。是那天审判白丝母女的法官,那个头发灰白、戴着眼镜的女人。她的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她走到她们面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尸体,又抬起头,看着她们。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了地上那两滩新鲜的尿渍。看见了两个小女孩湿透的黑丝,还在往下滴的液体。

法官笑了。

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

“好啊,”她说,“胆子不小。还吓得尿裤子了。”

她绕着她们走了一圈,看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黑丝,双马尾,小皮鞋。穿得很整齐嘛。”她顿了顿,“就是现在湿了。”

两个母亲脸色惨白。

法官直起身,摆了摆手。

“带走。明天一起办。”

第四天傍晚。

还是那个空地。

还是那两个架子。

但是架子下面多了两个木墩子,和两把椅子。

绳子外面围满了人。比前几天还多。消息传开了——今天要办四对母女。不对,是两对活的,两对死的。死的已经挂了三天,刚从地上抬起来,重新挂回架子上。

白丝母女的尸体又挂上去了。小女孩和母亲,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只是尸体更烂了,味道更重了,白丝上的污渍更深了。

她们是“榜样”。

而今天的主角,是另一对母女——两对活着的母女。

黑丝母女。

小月和小雨被绑着,跪在两个木墩子前面。她们的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也被绑着。她们的头发重新梳过了,双马尾整整齐齐。黑丝也换过了,干干净净的——是新的。小皮鞋也擦过了,锃亮锃亮的。

但是仔细看,她们在发抖。一直在发抖。

小月的腿抖得最厉害。她看着面前那个木墩子,木墩子上有刀痕,还有黑褐色的印子——那是血,干了的血。

她感觉自己的裤子又湿了。

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流进崭新的黑丝里,沿着腿往下淌,滴在地上。新换的黑丝,又湿了。

小月哭了,小声说:“妈妈……我又尿了……”

小雨也尿了。两个小女孩跪在那里,黑丝一点点变深,液体滴在灰色的砖地上,洇开两滩。

两个母亲被绑在旁边的椅子上,被迫看着自己的女儿。

周敏看着女儿腿上的湿痕,眼泪流了满脸。她拼命挣扎,绳子勒进肉里,血渗出来,她感觉不到。

“月月……”她的声音哑了,“月月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王芳也在哭,也在挣。她看着女儿,看着女儿腿上的湿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法官站在中间,声音洪亮,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林晓晴、林暖母女,违法着白丝、梳双马尾,已伏法示众三日。今有周敏、周小月母女,王芳、王小雨母女,胆大包天,夜盗尸体,情节恶劣。且周小月、王小雨二女,现年七岁,梳双马尾发型,违反本条例第三条第二款。本庭判决如下——”

她顿了顿,扫视一圈。

“周小月、王小雨,斩首,立即执行。”

人群里一阵骚动。

“周敏、王芳,绞刑,立即执行。”

两个母亲在椅子上拼命挣扎起来。

“不——!”周敏喊,声音撕心裂肺,“她才七岁!她才七岁啊!”

王芳也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只是撕心裂肺地哭。

法官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但是——”法官说,“本庭念及母女情深,特准一个恩典。”

她看着那两个母亲。

“你们的女儿,由你们亲手送走。”

周敏愣住了。王芳也愣住了。

“用这把刀,”法官指了指旁边递上来的一把刀,刀很长,很亮,“砍下她们的头。然后,你们再上绞架。”

“不……”周敏摇头,拼命摇头,“不行……不行……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做不到?”法官笑了,“那她们也得死,你们也得死。只是——死之前,会吃点苦头。”

她顿了顿,凑近周敏的耳边,轻声说:“你想看着女儿被活活打死吗?”

周敏不摇头了。

她浑身发抖,眼泪流了满脸。

她转过头,看着跪在那里的女儿。

小月也在看她。小月的眼睛里全是眼泪,全是恐惧,全是……全是信任。小月的黑丝湿透了,地上那滩水渍越来越大。

“妈妈……”小月喊,“妈妈我怕……我又尿了……”

周敏站起来。有人解开了她的绳子。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把刀,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她走过那两滩水渍——女儿们刚留下的——踩上去,脚底湿了。

她拿起那把刀。

很沉。

她转过身,走向女儿。

小月跪在那里,仰着头看她。小小的脸,大大的眼睛,双马尾梳得整整齐齐,黑丝湿透了,紧紧贴在腿上,小皮鞋擦得锃亮。

那是她早上亲手给女儿穿的。

“妈妈……”小月又喊了一声,声音小小的,颤颤的,“妈妈,我不想死……”

周敏站在女儿面前,刀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月月……”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月月,妈妈……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你为什么要拿刀?”小月不懂,她只是害怕,“妈妈,你抱抱我……我又尿了,我好冷……”

周敏的眼泪哗哗地流。

她蹲下来,把刀放在一边,用绑着绳子的手,把女儿搂进怀里。小月的裤子湿透了,冰凉冰凉的,贴在周敏的腿上。

“月月,”她贴着女儿的耳朵说,“不怕,妈妈在。妈妈一直陪着你。闭上眼睛,一下子就过去了。不疼的,不疼的……”

小月在她怀里发抖,小声哭着。

周敏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重新拿起刀。

站起来。

刀举起来。

小月仰着头看她。

“妈妈……”

刀落下去。

血喷出来。

小月的头滚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那里。双马尾散开了,黑丝沾了血,小皮鞋还穿在脚上。那湿透的黑丝上,血和尿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小小的身体往前栽倒,血从脖子里往外涌,涌了一地。

周敏站在那里,刀还举着,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然后她尖叫起来。

那尖叫不像人的声音,像野兽,像鬼。她扔了刀,扑到女儿的身体上,抱着那个已经没有头的身体,拼命地喊:“月月——月月——月月——”

没有人拉她。

法官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另一边,王芳也在尖叫。

她刚才也砍下了小雨的头。

两个母亲趴在地上,抱着女儿的无头尸体,哭得撕心裂肺。血淌了一地,染红了她们的黑丝,染红了她们的裙子,染红了地上的灰砖。地上那两滩尿渍,被血盖住了,混在一起,一片黑红的印子。

两个小女孩的头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母亲的方向。

人群里有人在哭,有人别过头去,有人捂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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