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木質地板上切出一條條明暗分明的光帶。這裡是市屬第三女子高級中學的教職員辦公室，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茉莉花香和剛列印出來的紙張氣味。

十五歲的夏洛特坐在辦公桌前的圓凳上，雙手無意識地絞著百褶裙的裙襬。

坐在她對面的，是她們班的班導師兼升學輔導員——二十八歲的艾米莉亞老師。艾米莉亞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用她那總是溫柔如水的目光看著眼前這個有些侷促的女學生。

「所以，夏洛特，下週就要提交『卒業後去向意願表』了。」艾米莉亞的聲音很好聽，像是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我看妳的草稿上還是一片空白。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夏洛特咬了咬下唇，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老師……我其實，不知道自己該選什麼。」

「不知道該選什麼？」艾米莉亞微微一笑，「妳的成績很好，如果選擇繼續升學，進入頂尖的大學是沒有問題的。或者，像妳的幾位好朋友那樣，選擇畢業後直接報到屠宰中心領取『家庭特別貢獻金』補貼家用，也是一種受人尊敬的選擇。更何況，聽說妳已經有心儀的男孩子了，如果能早點結婚生子，對國家也是一大貢獻喔。」

「不，不是那樣的……我是說，我不知道我『應該』要做什麼。」

夏洛特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這個年紀特有的迷惘。在她的脖子上，那條淡紅色的「CUT HERE」虛線與她白皙的肌膚形成了一種奇異而協調的美感。

「我的家庭很幸福。我的爸爸非常幸運地被分配到了文職工作，他對我和妹妹都非常溫柔。我的繼母也是一個很好的人，她常常教我烤餅乾，還會幫我梳頭髮。雖然她們都知道我遲早有一天會……」夏洛特頓了頓，似乎不願說出那個字，但隨即又釋然了，「總之，他們從來沒有給我任何壓力。爸爸說，只要我開心就好；媽媽說，無論我選擇升學、結婚、還是盡早去屠宰場換取榮譽，他們都會為我驕傲。」

她嘆了一口氣，聲音變得更輕了：「可是，正因為他們什麼都不要求，我反而覺得很迷茫。班上的安娜家裡欠了債，所以她毫不猶豫地填了畢業屠宰的志願，為了那筆高額補助金；貝拉一心想成為工程師；蘇珊找了個大她十歲的公務員準備結婚。每個人都有明確的目標。」

「而我什麼都沒有。我不缺錢，沒有特別遠大的夢想，對那個男孩的感情也還沒到想要為他生孩子的地步。」夏洛特看著老師，「老師，在這樣一個一切都被安排好結局的世界裡，如果什麼都不選，會怎麼樣呢？」

艾米莉亞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許，她放下手中的鋼筆，神情變得認真起來。

「夏洛特，有思考是好事，這證明妳的心靈很自由。」艾米莉亞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但妳必須明白一件事。這個世界，是不允許女性『蹉跎光陰』的。」

她將一張印有政府徽章的文宣推到夏洛特面前。上面用加粗的紅字寫著：《國民義務與就業管理法：一年條款說明》。

「妳在歷史課上學過『一年條款』吧？」

夏洛特點點頭：「凡是年滿十八歲的女性，如果在畢業或離職後，超過一年未充分就業、未繼續接受高等教育，且未懷孕者，將被視為『冗餘資源』，系統會強制其進入優先屠宰徵召名單。」

「背得很熟。」艾米莉亞點頭，「這就是這個社會運轉的底層邏輯。女性的生命是寶貴的資源，只有在不斷產生價值時——無論是勞動力、創造力，還是生育力——我們才被允許消耗這個世界的糧食和空氣。如果妳站在原地不動超過一年，系統就會認為妳已經失去了社會價值，那麼妳唯一的用處，就是貢獻出妳的肉體、皮膚和內臟。」

看著有些被嚇到的夏洛特，艾米莉亞放柔了聲音：「老師不是在嚇妳。如果妳真的沒有想法，妳可以直接去和家人討論，看他們是否需要一筆奉獻金，或者乾脆志願接受屠宰，這並不可恥。但在那之前，由於妳的成績優異，我還是強烈建議妳先選擇繼續升學。」

「升學？」

「是的。大學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緩衝帶。」艾米莉亞微笑著鼓勵她，「在大學的四到六年中，妳暫時不需要面對一年條款的壓力。妳可以在那裡學習新知識，認識更多的人，也許能找到真正熱愛的事物，或者遇到那個讓妳心甘情願為他孕育後代的心上人。即使最後還是找不到方向，至少妳也擁有了更多選擇如何死去的籌碼。」

夏洛特聽著老師的話，心中的迷霧似乎被撥開了一些。她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大學，作為一個緩衝帶。謝謝妳，老師。」

猶豫了一下，夏洛特看著這位年輕、美麗且充滿智慧的班導師，忍不住將心中的好奇問了出來：

「那……艾米莉亞老師呢？老師那麼聰明漂亮，也還沒有結婚。老師打算把自己的未來用在哪裡呢？」

艾米莉亞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學生會反問她這個問題。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條依然鮮豔的紅色虛線，隨後露出了一個無比溫柔、甚至帶著某種類似宗教狂熱般聖潔的微笑。

「我不打算結婚，夏洛特。因為我不認為只有一個男人有資格獨佔我的基因。」

艾米莉亞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操場上那些充滿青春活力的女孩們。

「我的志向，和普通的女孩子不太一樣。」她轉過身，背光而立，「我從小就覺得，我們能生長在這樣一個雖然有缺憾，但整體運轉良好的社會，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我能成為教師，是為了在教育的最前線，將我的知識與價值觀傳遞給妳們，對人類社會的總體發展盡一份心力。」

夏洛特微微張大嘴巴，聽著老師近乎宣示般的告白。

「但這還不夠。教育能影響思想，但我希望能做出更實質、更物理的貢獻。」艾米莉亞的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所以，我已經向國家人口優化局提交了申請。等帶完妳們這一屆畢業生，我就會去指定的特殊處理中心報到。」

「特殊處理中心？不是一般的屠宰場嗎？」

「不是的。」艾米莉亞笑著搖搖頭，「我不會被做成肉排或包裝食品。我申請成為國家的『專屬產器』。」

夏洛特倒吸了一口冷氣。這個詞彙在女學生的私下討論中，猶如某種禁忌的都市傳說。

「他們會切下我的頭顱，然後將我那具年輕、健康且充滿生育能力的無頭身體，保存在最高級別的無菌維生艙裡。」艾米莉亞用一種描述著某種極致榮耀的語氣說道，「系統會用最精密的科技維持我的生命體徵，確保我的子宮和卵巢能完美運作。然後，我將被用來為那些有需要、且經過國家認可的優質男性，或者為國家精子庫生育無數的後代。」

「我的身體將不會被浪費分毫。我將成為一台完美的生育機器，為這個由於男性稀缺而人口凋零的世界，帶來生生不息的希望。」艾米莉亞走到夏洛特面前，雙手按住女孩的肩膀，笑容裡沒有絲毫的恐懼或被迫感，只有滿滿的自我實現與狂歡，「這是我能想到，身為一個女人，最偉大、最無私的奉獻。」

夏洛特被老師眼底那份近乎瘋狂的信念深深震撼了。在那一刻，她突然意識到，在這個被死亡、徵召與生育填滿的世界裡，每個人對生命價值的定義竟能如此截然不同。

「我……我覺得老師的想法很偉大。」夏洛特真誠地說，儘管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謝謝妳，夏洛特。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道路。」艾米莉亞理了理學生的衣領，「去吧，和同學們多聊聊。聽聽她們的人生計畫。我希望妳在下週把表格交給我的時候，上面寫著的是能讓妳笑著赴死的答案。」

「我會的。謝謝老師。」

夏洛特向艾米莉亞鞠了個躬，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上，鐘聲響起，下課的女孩們如歡快的鳥兒般湧出教室。這張張年輕、充滿朝氣的面龐上，都帶著那條鮮紅的死亡倒數線。

夏洛特深吸了一口氣，朝著學校舊教學樓地下室的方向走去。那裡是她參加的社團——輕音樂部的活動室。

### 輕音樂部的變奏曲

推開隔音門，一陣略顯生澀但充滿熱情的電吉他與鼓點混合聲迎面撲來。

輕音樂部只有四個人。能夠負擔得起昂貴的樂器、專業的音樂課程，並且擁有足夠的閒暇時間來玩這種「對提升社會價值毫無幫助」的社團活動，這本身就是一種家境優渥的證明。她們的父母大多是政府文職人員或高級工程師，為她們撐起了一把免受風雨的保護傘。

儘管她們的演奏技術頂多只能應付校慶或學園祭的舞台，離成為真正的校園偶像或贏得音樂大賽還差得遠，但能在這短暫的青春歲月裡，為了兩三首原創曲子揮灑汗水，已經是這群女孩最奢侈的快樂了。

「喔！夏洛特來了！快就位！我們的節奏吉他手！」

坐在爵士鼓後面大聲招呼的，是三年級的社長兼作詞作曲，**奧莉薇亞**。她有著一頭狂亂的紅色爆炸頭，皮膚上甚至沒有打磨掉那些象徵叛逆的雀斑。奧莉薇亞的父母都是藝術家（在這個世界極為罕見且受保護的職業），因此她從小就充滿了不羈的才華與瘋狂的點子。

「抱歉，我剛剛去了趟艾米莉亞老師那裡。」夏洛特放下書包，背起自己那把價值不菲的 Fender 電吉他。

「去交畢業去向調查表？」

一個低沉、充滿磁性的嗓音從活動室的角落傳來。說話的是二年級的主唱兼第一吉他手，**蕾妮**。

蕾妮是這所女校裡徹頭徹尾的「王子大人」。她留著俐落的銀色短髮，五官深邃立體，穿著改裝過的帥氣男式制服外套。她就是夏洛特當初加入輕音樂部的理由——她曾經對蕾妮有過瘋狂的迷戀甚至試圖告白，直到蕾妮直白地宣告自己是個只對「珍貴的男性資源」有興趣的絕對異性戀，並且已經有了心儀的追求對象，夏洛特才死了那條心，安分地當個沒有存在感的第二吉他手。

「還沒交……我不知道要填什麼。」夏洛特一邊調音一邊嘆氣，「然後老師跟我說，她教完我們這屆，就要去報名當『專屬產器』了。」

「噹——！」

一聲刺耳的貝斯走音響起。

彈錯音的是一年級的學妹，也是樂團的貝斯手，**克洛伊**。她是一個身材嬌小、留著黑色齊瀏海、看起來像一隻受驚小兔子的女孩。她總是推著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說話聲音細如蚊蚋。克洛伊的父母都是嚴謹的醫學研究員，這造就了她極度內向且容易緊張的性格。

「產、產器？！」克洛伊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連說話都結巴了，「艾、艾米莉亞老師？她那麼漂亮的人，居然要……被砍掉頭，然後被泡在罐子裡一直、一直生小孩嗎？」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奉獻方式嘛。」社長奧莉薇亞轉了轉手中的鼓棒，一臉躍躍欲試地問：「所以呢？夏洛特？妳決定好妳的結局了嗎？」

「這就是我煩惱的地方啊。」夏洛特坐在音箱上，「我的父母什麼都不要求。他們說我可以去考大學，可以畢業就去領屠宰補助金，也可以找個人結婚。選擇太多了，我反而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麼。」

她看向社團裡這三個性格迥異的同伴：「所以，我想聽聽妳們的計畫。妳們都填了什麼？」

活動室安靜了幾秒。

「我已經填好升學志願了，準備考醫學院。」像小兔子一樣的克洛伊最先開口，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我的父母希望我能成為醫生，延續家裡的傳統。雖然……雖然我其實很怕血。但是，如果在二十五歲前拿不到醫師執照，我就會觸發一年條款被送進屠宰場了。我別無選擇。我只希望能多活幾年，只要能一直唸書，一直考試，我就可以暫時不去想死的事情。」

夏洛特聽著，心裡有些悶。克洛伊選擇的是一條最傳統、最安全，卻也最疲憊的「緩刑之路」。

「逃避可不是好主意啊，小克洛伊。」奧莉薇亞哈哈大笑，用力敲了一下銅鈸，「聽聽本小姐的計畫吧！我填了畢業後直接進入『最高級食品分配廠』的志願！」

「食品分配廠？那不就是……」夏洛特震驚地瞪大眼睛。

「沒錯！就是肉品屠宰場！」奧莉薇亞的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藝術光芒，「我跟妳們說，我不考大學了，也不想找什麼男人結婚生子。我覺得那些都太無聊了！我的生命，必須是一首最炸裂的搖滾樂！」

她站起身，踩在鼓椅上，彷彿正在對著千萬粉絲演講：「我調查過了，那些在二十歲以下、沒有經歷過生育、家境優渥且身體極度健康的年輕女孩肉體，在拍賣市場上的價格是天文數字！我要求他們在我的每一塊肌肉、每一吋皮膚上都打上最高級的『奧莉薇亞特選』條碼！我要讓那些達官顯貴吃下我的肉，讓那些富豪穿著我這身充滿雀斑的藝術家皮膚做的皮衣！我要用我的肉體，在這個世界上留下最貴、最鮮明的印記！這難道不比活到三十幾歲然後變成一罐平庸的肉醬要酷得多了嗎？！」

夏洛特和克洛伊都被社長這番驚世駭俗的死亡宣言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這確實很符合妳『燃燒生命』的藝術美學，社長。」

一直在一旁默默擦拭吉他的「王子大人」蕾妮，終於開口了。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某種極具侵略性的光芒。

「蕾妮學姊呢？」夏洛特問道，「妳長得這麼帥，家裡又有錢，成績又好。妳是要去考那所傳說中的『新娘預備學院』嗎？」

「新娘學院？那種培養聽話洋娃娃的地方才不適合我。」蕾妮冷笑了一聲，她將吉他背在背上，單手撥弄了一個極具爆發力的和弦。「我填了『軍事指揮體系』的定向培養志願。」

「軍隊？！」這次輪到奧莉薇亞驚訝了，「那可是要上戰場的！死亡率比屠宰場還高啊！」

「所以才刺激啊。」蕾妮昂起線條分明的下巴，摸了摸她脖子上那條無時無刻不散發著性感氣息的「CUT HERE」紅線。「我跟妳們不一樣。我不想被動地被端上餐桌，也不想坐在實驗室裡讀書逃避。我喜歡掌握主動權。」

蕾妮走到夏洛特面前，單手撐著音箱，俯下身，用一種極具魅惑力（也是當初讓夏洛特徹底淪陷）的姿勢看著她：「而且，軍隊裡有這個國家最頂尖、最稀有的菁英男性。只有在那裡，我才能親自挑選一個配得上我基因的完美男人。我要在戰場上升官發財，我要獨佔一個擁有純粹血統的男人，我要生下一個完美的繼承人，讓他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擁有絕對的特權！即使最後我戰死沙場，或者因為年齡到了而被長官送上斷頭台，我也要在生前享受過最極致的權力與情慾！」

活動室裡的空氣彷彿因為這三種極端卻又充滿生命力的人生宣言而燃燒了起來。

逃避死亡的醫學生、渴望化作昂貴商品燃燒的藝術家、以及試圖在權力與情慾中掠奪的軍裝女帝。

夏洛特抱著吉他，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她看著身邊這三個即將奔赴不同死亡終點的朋友，突然覺得自己之前的迷惘是多麼的單薄可笑。

「太棒了！太棒了！！」

社長奧莉薇亞突然從鼓椅上跳了下來，像個瘋子一樣抓起放在一旁的曲譜本和鉛筆，奮筆疾書起來。

「靈感來了！我感受到那股力量了！屬於我們輕音樂部的最後一首原創挽歌！」奧莉薇亞一邊寫一邊狂熱地大喊：「這首歌的名字就叫——《十字路口的絞肉機》！夏洛特、蕾妮、克洛伊！準備好妳們的樂器！我們要用這首歌，在這個狗屎一樣的女畜世界裡，轟轟烈烈地狂歡一場！」

夏洛特深吸了一口氣，她看著自己脖子上那條紅色的虛線，又看了看身邊那些早已做好覺悟的女孩們。她的嘴角終於不再迷惘，而是勾起了一抹雖然微弱，卻無比堅定的獨特笑容。

「好啊，」夏洛特撥動了琴弦，「那我們就從第一小節開始吧。」

在這地下室的隔音房裡，四個註定要在未來的不同日子裡失去頭顱的少女，奏響了屬於她們青春期的、最為狂亂的一段變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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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歷了輕音樂部震耳欲聾的生命吶喊後，夏洛特的「校園百態田野調查」並沒有停止。隔天下午，她推開了位於舊圖書館角落、常年拉著窗簾、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與泡麵味道的「動漫同好會」大門。

比起輕音樂部那群家境富裕、渾身散發著陽光與汗水的女孩，這裡的生態截然不同。

社團裡只有三個人，正各自躲在電腦螢幕後方，發出快速敲擊鍵盤或數位筆摩擦繪圖板的沙沙聲。看見宛如現充（現實生活充實者）代表的夏洛特走進來，三雙帶著厚重鏡片或黑眼圈的眼睛同時從螢幕後方探出，像受驚的地鼠一樣充滿了戒備。

坐在最左邊的是**莉莉絲**，同好會的社長兼主筆畫師。她有著一具嚴格來說相當傲人的豐滿身材，隱藏在寬大且起毛球的灰色運動服下；頂著一頭幾乎一個月沒剪過的凌亂齊肩黑髮，圓潤的臉頰上有幾顆青春痘。莉莉絲的畫技簡直是鬼斧神工，她在地下網路以「觸手大魔王」為筆名，出版過無數本暢銷的小黃本，賺的稿費甚至比她那在底層公務機關上班的父親還要多。

中間的是負責劇本與設定的**瑪格麗特**。她瘦得像一根竹竿，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紫黑色的黑眼圈讓她看起來隨時都會猝死。瑪格麗特是個極端的考據狂與資訊宅，她能駭進政府次級資料庫查閱各個屠宰廠的建築圖紙，大腦裡裝滿了中世紀各種怪異的刑具與行刑歷史。

右邊縮在角落裡的則是**佩妮**。她個子很矮，有些微胖，總是抱著一個印有動漫男角色的等身抱枕。佩妮的專長是音效剪輯與影片後製，社團裡那些搭配著獵奇畫面的有聲動態漫畫，全都是她用變聲器跟開源軟體一人包辦的。

三個女孩都有一個共通點：極度的社交恐懼。在這個「女性如果無法找到伴侶繁衍後代，就會被視為冗餘而送上斷頭台」的世界裡，她們對於與真正的「珍稀男性」交流這件事，抱持著比死還要深沉的恐懼與自卑。

「那個……打擾了。」夏洛特揚起友善的笑容，「我……我想來了解一下，大家畢業後打算填什麼志願？」

活動室裡死寂了十秒鐘。

「還、還能填什麼……」佩妮把半張臉埋進抱枕裡，發出悶悶的聲音，「當然是……畢業屠宰志願啊。」

「既然早晚都要變成肉醬，那當然是早死早超生，趁著年輕還能拿一筆比較高的家庭補助金回家……」瑪格麗特推了推滑落的眼鏡，語氣空洞，「反正像我們這種陰角，根本不可能有男人看得上我們，更別說是在二十五歲前完成結婚生子的 KPI 了。與其浪費時間去相親市場被當成殘次品羞辱，不如直接面對現實。」

夏洛特有些意外。比起輕音樂部那群自信滿滿的女孩，這三個宅女的理由近乎於一種擺爛的放棄。然而，她們接下來的發言，卻讓夏洛特大開眼界。

「不、不過！屠宰也沒什麼不好的！」莉莉絲突然激動了起來，她那雙疲憊的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粉紅色光芒，「夏、夏洛特同學！妳有沒有看過我畫的那本《純愛斷頭台：與處刑人哥哥的最後一舞》？」

「呃……沒有？」夏洛特愣了一下。

「我跟妳說！根據我的設定，屠宰廠裡的男工，一定都是那種身材高大、因為看慣了生死而眼神冷酷，但內心其實非常溫柔的帥哥大叔！」莉莉絲一邊說，一邊快速在繪圖板上畫拉出一個有著八塊腹肌、戴著染血皮圍裙的狂野帥哥草圖，「當他們把我們按在冰冷的金屬輸送帶上時，那雙粗糙的大手會溫柔地撫摸我們戴著條碼的脖子。他們會在鍘刀落下之前，在我們的耳邊低語：『別怕，我會讓妳死得沒有痛苦』。天啊！光是用想的就讓人興奮到流水了不是嗎？！」

「沒錯沒錯！」原本畏縮的佩妮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瘋狂點頭，「還、還有放血的時候！當他們用管子插進動脈的時候，那種失血帶來的飄飄欲仙感，絕對比高潮還要舒服一萬倍！我之前剪過的《放血ASMR第32期》就是模擬那種感覺，播放量超過了一百萬呢！」

「歷史上，行刑人和死囚之間往往會產生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式的畸戀。」瑪格麗特也加入了討論，語氣中帶著學術般的狂熱，「雖然現代屠宰是全自動化的，但我堅信，在最後關頭絕對會有那種『因為對某個女畜一見鍾情，而在輸送帶上偷偷解開她的束縛，跟她在滿地鮮血的廠房裡肉搏大戰一場』的浪漫橋段發生！」

夏洛特看著眼前這三個沉浸在花痴與獵奇幻想中、滿臉潮紅的宅女，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身處中產家庭，夏洛特當然知道真正的「中央屠宰廠」是什麼樣子。那是無菌、高效率、極度冰冷且充滿機械化刺耳噪音的龐大工廠。那裡沒有溫柔的處刑人哥哥，只有負責監看機台數據、滿口黃腔的油膩技師；沒有浪漫的最後一舞，只有奈米鍘刀瞬間分離頭顱與軀幹的冷酷閃光。

但她看著莉莉絲那張因為興奮而閃閃發亮的臉龐，以及瑪格麗特和佩妮熱烈討論著各種香豔死法的模樣……夏洛特突然不忍心戳破她們的粉紅濾鏡了。

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如果這群缺乏自信、不善交際的女孩，只能用這種荒謬且充滿粉紅色泡泡的幻想來催眠自己，好讓自己能夠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期待地走向死亡的終點。那她又有什麼資格去充當那個殘忍揭發真相的人呢？

「……聽起來，真的很浪漫呢。」夏洛特最終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順著她們的話題加入了討論。「那……如果被做成產出物的話，妳們希望變成什麼呢？」

「當然是包裝在高級便當裡的炸漢堡排啦！那樣說不定就能被某個帥哥高中生吃進肚子裡了！」

「我想變成那種被有錢老頭買走的訂製皮包，這樣就能每天待在冷氣房裡了嘿嘿……」

那個下午，夏洛特在這個充滿了泡麵味與荷爾蒙幻想的宅女社團裡，度過了一個異常充實且歡樂的時光。

直到一週後。

在提交「卒業去向意願表」的前一天，夏洛特在學校的匿名論壇上，看到了一本正在瘋傳的同人地下漫畫：**《高嶺之花夏洛特大小姐的華麗受難記》**。

漫畫的封面，畫著一個容貌與她有八分相似、氣質高傲猶如貴族千金的金髮美少女（畫師明顯幫她把胸部加大了整整三個罩杯）。在漫畫裡，這位「夏洛特大小姐」在屠宰場裡，一邊維持著高雅的姿態鄙視著周圍的平民女畜，一邊被三個渾身肌肉的處刑人帥哥輪流疼愛，最後在極致的高潮中，被奈米鍘刀優雅地斬下了美麗的頭顱，嘴角還掛著幸福的微笑。

夏洛特坐在自己的書桌前，看著螢幕上那畫工精湛卻內容羞恥到極點的漫畫，沉默了許久。

她並沒有生氣。在這個注定要死亡的世界裡，成為別人幻想中的女主角，或許也算是一種另類的「社會奉獻」吧？

她只是看著漫畫裡那個被設定成「高傲貴族」的女主角，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

「原來在妳們眼中，我是個大小姐啊……」

夏洛特笑著搖了搖頭，然後拿出了自己的那張「卒業去向意願表」。這幾天裡，她看到了為了逃避而選擇升學的克洛伊、為了燃燒而選擇屠宰的奧莉薇亞、為了掠奪而走向戰場的蕾妮；還有為了大義志願成為產器的艾米莉亞老師，以及活在粉紅幻想中甘願赴死的莉莉絲等人。

現在，她終於知道自己該填什麼了。

夏洛特拿起筆，在表格上寫下了自己的決定。

---

隔天早晨，陽光依然明媚。

艾米莉亞老師坐在辦公桌前，看著夏洛特遞過來的那張「卒業去向意願表」，微微挑起了好看的眉毛。

「『國家歷史與社會學檔案館研習生』？」艾米莉亞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眼前這個似乎在一夜之間長大、眼神變得無比清明堅定的女孩。「我以為妳會選擇進入一流的大學，或者像奧莉薇亞那樣選擇更……『華麗』的道路。」

「老師，您說過，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道路。」夏洛特站得筆挺，雙手背在身後，臉上帶著明朗的微笑，「我這幾天和很多人聊過了。我看了克洛伊學妹對死亡的恐懼與逃避；我看了奧莉薇亞社長想要瘋狂燃燒自己的藝術家狂熱；我看了蕾妮學姊想要在軍隊裡掠奪一切權力與男人的野心；還有動漫同好會那些沉浸在粉色虛幻中、溫柔又可悲的女孩們……當然，還有老師您，為了人類總體發展而情願捨棄自我意志、化作產器的偉大奉獻。」

夏洛特頓了頓，目光清澈如水。

「她們每一個人的選擇，都讓我無比震撼，也讓我意識到一件事——這個由死亡和徵召編織而成的『女畜世界』，雖然殘酷，卻又孕育了無數種極端耀眼、甚至堪稱壯美的生命光輝。」

「所以我決定了，老師。我不想成為逃避的人，也不想成為燃燒自己的人，更不想只是懵懵懂懂地被送上屠宰線。」夏洛特看著艾米莉亞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充滿了力量，「我想成為一個『見證者』。」

「見證者？」

「是的。社會學檔案館，那裡保存著這個國家所有的歷史、所有的運行法則，以及每一個女畜的最終歸宿紀錄。我想要去那裡實習，然後考取正式的研究員資格。就算最後我依然逃不過一年條款，我也要在活著的每一天裡去觀察、去記錄。記錄下奧莉薇亞最高昂的拍賣價格，記錄下蕾妮在戰場上的功勳，還有……記錄下老師您，作為『專屬產器』為這個世界誕生的每一個新生命。」

她輕輕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條紅色的「CUT HERE」虛線。

「我想用我的眼睛，去見證這個瘋狂的世界，去記住她們每一個人在面臨死亡時，那份獨一無二的覺悟。」

辦公室裡安靜了許久。

艾米莉亞看著眼前這個才十五歲的女孩，原先那種居高臨下引導學生的態度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著同等分量靈魂的欣慰與敬意。

「這是一條很寂寞，也很清醒的道路，夏洛特。」艾米莉亞將那張志願表鄭重地收進了檔案夾裡，對著她露出了一個無比溫柔的微笑。「但我相信，妳會成為這個時代最好的記錄者。」

「謝謝您，艾米莉亞老師。」

夏洛特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當她轉身走出辦公室時，走廊上的陽光正好灑在她的臉上。她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死亡的陰影依然高懸於每個女孩的頭頂。但至少從今天起，她不再是那個在十字路口迷茫的少女了。

三年後。

初夏的微風拂過市屬第三女子高級中學的操場。這是一個充滿笑聲與淚水的日子——畢業典禮。

夏洛特穿著整潔的畢業禮服，胸前別著一朵紅色的胸花，手裡拿著一部相機。十八歲的她，眼神中已經沒有了當初的迷惘，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清明與從容的觀察者氣質。

「夏洛特！看這邊！」

不遠處，穿著軍官預備學校黑色挺拔制服的蕾妮學姊（她特地請假回來參加她們的畢業典禮）正攬著一頭紅髮、身上打滿了耳洞和刺青的奧莉薇亞，對著鏡頭露出狂傲的笑容。而克洛伊學妹則紅著臉、緊張地抱著一束花站在她們旁邊。

喀嚓！

夏洛特按下快門，將這張充滿生命力與不同命運走向的合照定格在記憶卡裡。

而在另一邊的樹蔭下，動漫同好會的瑪格麗特、莉莉絲和佩妮正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她們手裡拿著剛剛領到的、足夠讓家人舒適生活好幾年的「家庭特別貢獻金」兌換券，以及三張印有櫻花圖案的號碼牌。

「大家，畢業快樂。」夏洛特走過去，溫柔地抱了抱她們。

「夏洛特大小姐……嗚嗚嗚……」佩妮把臉埋在夏洛特的肩膀上大哭。

「我們要去見我們溫柔的處刑人哥哥了！」莉莉絲眼角掛著淚，卻笑得無比燦爛，雙手緊緊握著那張號碼牌，「這三年能認識妳們，真的好開心！」

夏洛特笑著點頭，她知道，這就是這些女孩們為自己選擇的終點。

校門口外，停著一輛外觀看起來像加長型豪華巴士，但是卻沒有任何窗戶的純白色大型車輛。車身側面印著政府徽章，以及一行優雅的花體字：「國家人口局·流動型青春禮讚專用車（一站式屠宰回收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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