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尿

我该怎么去介绍和我血脉相连的两个哥哥呢？

我出生的时候，两个哥哥都已经上小学了，对他们而言，我的出生不过是生活中好像多了一个小宠物似的。

我知道我的出生不得父母的喜爱，但是这并没有影响到哥哥们对我的关注和爱护，因为他们知道，我——是和他们血脉相连的，是最亲近的生命。

大哥哥和母亲很像，他虽然是长子，却继承了我姥姥那边一贯的冷静和克制，但是，在这种克制下是更加压抑沉闷的心。

我是个从小就不知道何为边界感的小孩，这让我屡屡顺着哥哥的逆鳞和底线一次次试探，就像小猫去抓老虎的胡须一样，老虎可能不在意小猫的行为，但是被扰动了终就会暴露他不耐烦的本质。

在这个家里面，大哥总是承担着更重的责任，让弟弟们可以在我父亲和爷爷那种绝对父权下，尚得一丝喘息。

我还记得我有记忆以来，大哥对我是很好的，哪怕我并不得家里人的喜欢。

他对我是温柔但却藏着严厉的。

他并没有继承家里面所相传的经商的天赋，只是在读书方面有些天赋，可是，哪怕是我都知道作为长子，他注定不可能决定自己的未来。

他会像我的父亲一样，选择牺牲，留在这个老破的房子里面，囚禁自己的人生，守住祖业。

可我看出来了他的眼睛里面没有对这些东西的热爱，只有一种挣扎。

他是不苟言笑的，因为作为长子长孙，他不能和我们这些小孩一样。

所以，我总是想要逗他开心，他喜欢我，我也想用自己的方式喜欢他。

作为这个家里现在最小的孩子，我可以肆无忌惮的向哥哥们，向叔叔姑姑们调皮，展现自己的娇憨。

我知道我是个偏爱“好看”的小孩，对于长得好看的哥哥，姐姐，甚至是陌生人，我会“哒哒哒”的赶紧跑过去，然后用自己软软的小嘴和他们打啵，吮吸的强大力度会给他们的小脸上留下我湿哒哒，带有体温的口水还有隐隐的吻纹。

这种举动在大人看来是小孩子亲近人的表现，越是年纪大的越对我的行为感到幸福，还主动凑过来让我亲热。

但是对于只比我大七八岁，还正处于小孩子年纪的哥哥们，他们认为我就是在烦人，就是个爱占便宜的小屁孩。

我总是不厌其烦的扒拉大哥哥的裤脚，让他抱抱我，然后我就可以亲亲他。

可惜一两次还好，这种事情多了 他也开始厌了，总是躲着我，和我保持距离，让我感觉哥哥是讨厌我了。

这种开始的疏离让我更加想和哥哥接近，我向往和大孩子一起玩，让他们忘掉我只是个小屁孩，小跟屁虫。

我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开始的。

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四周很黑，很静。

二哥在上铺打着轻轻的呼噜，大哥哥在我旁边，背对着我，呼吸沉沉的。

我躺了一会儿，想不起自己怎么跑到这张床上的。

可能是吃完饭洗了澡，看见哥哥们的房间门没关，就溜进来了。

我经常这样。

他们的床比我的大，比我的软，被子里有哥哥们身上那种好闻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哥哥的味道。

我往大哥哥那边蹭了蹭，后背贴上他的背，暖暖的。

我喜欢这样贴着哥哥睡。

平时他总躲着我，不让我亲，不让我抱，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不会推开我。

可是躺着躺着，不对劲了。

小肚子下面胀胀的，有一股东西往下走。

我夹紧腿，把那股东西憋回去。

过了一会儿，它又来了，比刚才更胀。我夹得更紧，憋得腿都僵了。

可是那股东西不走，它就在那里，堵着，涨着，像水龙头拧不紧，一直往下滴水。

我想尿尿。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更憋不住了。

我翻了个身，小肚子那里鼓鼓的，像揣了个小皮球。

我推了推大哥哥。

他没动。

我又推了推，还是没动。

“哥哥……”我小声喊。

呼噜声，没醒。

“大哥哥……我想尿尿……”我趴到他耳边喊。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头。

我傻在那儿。

那股东西又来了，这回更急，更胀。

我夹紧腿，缩成一团，用手捂住小肉虫。

可是捂不住，那股东西一直在往下走，走到那个口子上，堵着，颤着，随时要冲出来。

我快要哭了。

“哥哥尿尿……”我推他，推他，推他。

他不醒。

他不醒。

他不醒。

黑暗里，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还有那股东西在身体里越胀越大。

我想起妈妈说过，想尿尿要去厕所，不能憋着。

可是厕所好远，在走廊那头，那么黑，我不敢去。

我想起奶奶说过，尿床是丢人的事，大孩子不能尿床。

可是我还小，我还在尿床，我不是大孩子。

我想起大哥哥说过，他最讨厌尿床的小孩。

可是我真的憋不住了。

“哥哥……”

那股东西冲出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在喊。

声音闷闷的，被黑暗吞掉了。

然后就是热。

一股热从身下漫开，漫过我的小屁股，漫过我的腿，漫向大哥哥那边。我拼命想憋住，可是憋不住，它一直在流，一直流，流了很久很久。

我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知道，闯祸了。

那股热漫到大哥哥身上了。

他弹起来。

“干什么！”

灯亮了。

我看见大哥哥坐在床上，手往身后一摸，摸到一手湿。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脸色就变了。

“你尿床了？”

我缩成一团，不敢动。

“我问你话！”他一把掀开被子，看见床单上那一大滩湿，黄黄的，还在往四周渗。

他的睡衣也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X梓东！”

他跳下床，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从床上拖下来。

我踉跄着栽到地上，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我龇牙。

可是我不敢哭，我看见他的脸，那么可怕，像电视里的大老虎。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指着床单上那滩湿。

上铺的二哥被吵醒了，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

“他尿床了！”大哥哥吼，“尿我一身！”

二哥愣了一下，看看我，看看床单，缩回去没说话。

大哥哥把我拖到那滩湿旁边，按着我跪下。

我的膝盖跪在湿床单上，凉的，滑的，一股尿骚味冲进鼻子里。他伸手来扒我的裤子。

我本能地捂住，他一巴掌打开我的手，把裤子扒下来。

凉。

下面凉飕飕的。

小肉虫缩成一小团，湿淋淋的，还在往下滴尿。

大哥哥皱起眉头，那表情像看见什么脏东西。

“你这个臭小子，”他咬着牙，“憋不住是吗？天天就知道玩，玩疯了就不知道尿尿？”

他的手指掐住我的小肉虫。

疼。

他掐着揪着，把小肉虫抻得长长的。我想躲，躲不开，他的手像钳子一样。

小肉虫被他揪得生疼，又挤出两滴尿水来，滴在他手指上。

“你看看！”他把手指伸到我面前，“脏不脏？恶不恶心？”

我哭起来：“哥哥对不起……我叫你了……你不醒……”

“叫我了？”他冷笑，“你叫两声我就得醒？我是你保姆？天天伺候你？半夜还得抱你去尿尿？”

他又揪了一下。

“你这个小鸡鸡有什么用？连尿都憋不住，要不要揪掉算了？”

他想剥开包皮，可是太小了，剥不开。

他恼了，手指屈起来，对着小肉虫和下面的小蛋蛋就弹。

咚。

疼。

那种疼不是磕着碰着的疼，是钻心的疼，从下面一路钻到肚子里，钻到脑子里。

我惨叫一声，想去捂，他打开我的手，又弹一下。

咚。

“哥哥……对不起……啊啊啊呜呜呜……”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是……我想尿尿……你不醒……”

“你还怪我？”

咚。

“哥哥我不对了……呜呜呜……疼……”

咚。

我的腿在抖，站都站不住。

脸上全是眼泪鼻涕，糊成一片。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眼泪里变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楚的——里面是火，是烧起来的东西，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把我翻过去，按在床上，屁股撅着。

下面凉飕飕的，湿淋淋的，还在滴水。

“不是憋不住吗？”

啪。

一巴掌落在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我让你憋不住！”

啪。啪。啪。

每一下都疼，都响。

肉浪翻滚，哭声也跟着翻滚。

我抓着床单，抓得指节发白。

床单是湿的，凉的，骚的。

我就跪在自己的尿里，被哥哥打屁股。

“哥哥我错了……哥哥别打我……不尿了我不尿床了……呜呜呜……”

“哇哇哇，哥哥我错了……我错了……”

我哭得像杀猪。

真的像杀猪。

嗓子都哑了，还在喊。

可是哥哥不停手，一下一下打着，好像要把什么东西打出来。

二哥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哥，别打了，差不多行了。”

“你别管。”

“他那么小……”

“小？小就了不起？小就能尿床？”

啪。啪。啪。

后来门开了。

我不知道是谁开的，只看见好多脚走进来。

奶奶的脚，小小的，穿着布鞋。

妈妈的脚，大一点，穿着拖鞋。

爸爸的脚，最大，穿着皮鞋。

还有爷爷的拐杖，笃笃笃地敲在地上。

“干什么呢！”爷爷的声音。

大哥哥停下来。

我趴在床上，屁股火辣辣的，不敢动，不敢看。

爷爷走过来，看见床上的尿，看见我光着屁股跪在那儿，看见大哥哥铁青的脸。他皱起眉头，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尿床。”大哥哥说，“尿我一身。”

爷爷看看我。

我缩着脖子，眼泪还在流。

“尿床就打？”爷爷说，“他才多大？你多大？”

“他天天玩，玩疯了就不知道尿尿。我跟他说过多少次了……”

“说过多少次也不该打。”爷爷打断他，“打坏了怎么办？”

大哥哥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脸绷着，眼睛垂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奶奶走过来，把我从床上抱起来。她用手摸了摸我的屁股，滚烫的。

我趴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那种老旧的、暖暖的味道，哭得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奶奶拍着我的背，“不哭了不哭了，奶奶在。”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着大哥哥，没说话。

爸爸也是，站在妈妈后面，也没说话。

他们像两尊雕像，黑黑的，沉默的。

爷爷看看床上的尿，又看看大哥哥。

“把床单换了，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他转身走了。

拐杖笃笃笃地敲在地上，越来越远。

妈妈走过来，从奶奶手里接过我。

她把我抱起来，我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上。

她身上没有奶奶那种暖暖的味道，但有另一种味道，是我熟悉的、安心的味道。

她没说话，抱着我走出房间。

走过走廊，走过堂屋，走进她的房间。她把我放在床上，脱掉我湿了的裤子，用毛巾给我擦身子。

毛巾热热的，擦在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我嘶嘶地吸着气，她放轻了手。

擦完，她给我穿上干净的裤子，把我塞进被子里。

“睡吧。”她说。

我看着她。

“妈妈，”我说，“哥哥生气了。”

她愣了一下。

“他打我。”我说，“打我屁股，弹我小鸡鸡。”

她没说话。

“他为什么生气？”我问。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灯在她背后，她的脸黑黑的，看不清表情。

“因为你尿床了。”她说，“哥哥明天还要上学，要早起。你尿他床上，他就睡不好。”

“我不是故意的……”

“妈妈知道。”她摸摸我的头，“睡吧。”

她关了灯，走出去。

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屁股还在疼，下面也还在疼。

我想起大哥哥的脸，想起他眼睛里的火。

那是生气的火，是讨厌我的火。

他讨厌我。

他打我，弹我小鸡鸡，是因为他讨厌我。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很久很久才睡着。睡梦里，我看见大哥哥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

里面的火熄了，变成别的什么。

但我看不懂。

从那以后，我开始躲着大哥哥。

不是怕他，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他打我的事，像一堵墙，横在我们中间。

他可能没当回事——他比我大那么多，有那么多事要忙，哪有工夫记着这些。

但我记得。

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是一个记仇的小孩。

大人不知道。

他们以为我小，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但我懂。

我懂他们谁喜欢我，谁不喜欢我。

我懂谁是真对我好，谁只是应付。

我懂那天晚上，大哥哥打我，不只是因为我尿床。

还有别的原因。

是什么，我说不清。

但我知道有。

后来过年了。

过年是大事。

家里上上下下都要打扫，都要准备。

奶奶蒸年糕，炸麻花，炖肉。

妈妈擦窗户，扫院子，贴对联。爸爸和叔叔们买鞭炮，买酒，买各种吃的。

连爷爷都忙起来，进进出出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最喜欢过年。

过年有好吃的，有新衣服，有压岁钱，还有鞭炮。

最重要的是，过年的时候，大人不会骂我。

过年要喜庆，不能打孩子，不能骂孩子，这是规矩。

大年三十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亲戚。叔叔婶婶，姑姑姑父，表哥表姐，坐了一屋子。

堂屋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

我坐在小孩那桌，夹菜，吃糖，喝汽水。

汽水甜甜的，喝完打嗝，表哥表姐都笑。

吃完饭，大人聊天，小孩出去玩。

我在院子里放鞭炮，表哥也在。

我们把鞭炮插在雪里，点着，跑开，砰的一声，雪炸开一个洞。

我们比谁炸的洞大，我输了，不开心。

后来大哥哥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和几个堂哥说话。

他已经快到上初中的年纪了，穿得像个大人，说话也像个大人。

堂哥们和他说话，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听不懂的东西，好像是佩服，又好像是别的什么。

我站在院子那头，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毛衣，红色的，很显眼。

头发也理过，短短的，很精神。

他站在那里，和表哥们说话，偶尔笑一下，笑得淡淡的，像完成任务。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晚上。

想起他打我的样子。

想起他揪我小鸡鸡的样子。

想起他眼睛里那团火。

那团火今天不在。

今天他眼睛里是别的——一种我同样看不懂的东西。淡淡的，远远的，像隔着一层雾。

我想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按不下去了。我想做点什么，让他不能忽视我。

想让他知道，我不只是那个尿床的小孩，不只是那个讨人嫌的小屁孩。

我想让他看见我。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

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后来有人喊他。

“老大，过来抱一下你弟弟，要拍全家福了。”

是他，是爷爷。

爷爷站在堂屋门口，朝大哥哥招手。

大哥哥应了一声，走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弯腰，把我抱起来。

“来，骑尿脖。”他说。

他的声音是平静的，听不出情绪。

他把我举起来，让我骑在他肩膀上。我两只手抱着他的额头，两只脚搭在他胸前。他的肩膀很宽，很稳，坐着挺舒服。

我们往堂屋走。

走着走着，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我想做点什么。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短短的，露出白白的头皮。我能看见他的耳朵，轮廓很好看的耳朵。能看见他的脖子，皮肤下隐隐的青筋。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

我想做点什么。

那股感觉从下面升起来。

不是尿意，是别的。

是那个晚上留下的东西，是那根刺，是那堵墙，是我说不清但一直堵在心里的东西。

它升起来，涨起来，和肚子里的汽水混在一起，变成一股冲动。

我想让他知道我还在。

我想让他不能忘了我。

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那股冲动越来越强，强到我控制不住。

温热从下面涌出来。

我愣住了。

不是故意的。

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股温热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傻了。

可是它涌出来了，止不住，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热流顺着我的腿往下淌，淌到大哥哥的脖子上，淌到他的后背上。

我夹紧腿，想夹住，夹不住。尿一直在流，一直流。

大哥哥停下脚步。

他僵在那里。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块石头。

“X梓东！”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伸手想把我放下来，可是我死死夹着他的脖子，脚也勾着他的肩膀，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

他掰了两下，掰不开。

“下来！”

我不下来。

我夹得更紧。

尿还在流。流在他后背上，流在他新毛衣上。

我能感觉到他的衣服被尿浸湿，热热的，潮潮的。

尿骚味飘起来，混在过年的鞭炮味里。

周围有人笑了。

先是表哥，他站在院子里，看见了，笑出声。

然后是几个堂哥，也笑了。

然后是姑姑，婶婶，不知道是谁。

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哎哟，这是童子尿啊！”

“过年有童子尿浇身，来年要发财的！”

“老大，你弟弟给你送财来了！”

笑声。

全是笑声。

我看见爷爷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们，嘴角动了动，没笑，但也没生气。

奶奶从屋里出来，看见这情景，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捂着嘴。

妈妈在人群里，看着我，表情复杂。爸爸在她旁边，脸上看不出什么。

大哥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

僵的，硬的，绷得像一根弦。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

他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腿，攥得我生疼。

然后我看见他的耳朵。

红的。

红得像要滴血。

那股红色从耳朵蔓延到脖子，蔓延到后脑勺。

他整个人都红了。

红的不是生气，是别的——是我看不懂的东西，但我知道那是很重很重的东西。

笑声还在继续。

“老大，你弟弟喜欢你才这样！”

“快去换衣服吧，别冻着！”

“童子尿，吉祥！”

大哥哥慢慢弯下腰，把我放下来。

我站在地上，裤子湿了，腿湿了，鞋子也湿了。

我仰着头看他。

他的脸通红，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那天的火，是别的。

是水？是雾？

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打我。

没有骂我。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走进屋里，去换衣服。

他的背影直直的，走得很稳。

可是我看见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我站在院子里，周围的笑声渐渐停了。表哥凑过来，小声说：“你厉害。”

我没理他。

我看着堂屋的门，大哥哥消失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不知道是赢了还是输了。

不知道是报仇了还是又闯祸了。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大哥哥没有出来吃饭。

奶奶把饭端进去给他。

我偷偷跑到他房间门口，从门缝里看。

他坐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新换的衣服，干干的。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小，不像平时那么高那么稳。

我想敲门。

想进去。想说什么。

但我不知道说什么。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奶奶出来了，看见我，摸摸我的头，没说话。

那个年，我过得并不舒心。

我以为我会舒心。

我以为报仇了就会开心。

可是没有。

我心里堵着什么东西，比那天晚上还堵。

那东西是什么，我说不清。

可能是大哥哥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可能是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可能是他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走了。

我想起他抱我起来的时候，说“来，骑尿脖”。

他的声音是平静的，甚至有一点温柔。

我想起他让我骑在他肩膀上，走过院子，走向堂屋。

他的肩膀很宽，很稳，让我觉得自己很高，很安全。

然后我尿了他一身。

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很多年，这件事都没人再提。

大哥哥还是大哥哥。

他还是不苟言笑，还是躲着我，还是在我靠近的时候皱眉头。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但我能感觉到。

有时候，他会多看我一眼。

有时候，他会在我玩的时候站一会儿，然后走开。

有时候，他会帮我挡一下爸爸的骂，说他还小。

他不说为什么。

我也不问。

那个尿在他身上的年，那些笑，那些红得像要滴血的耳朵——我们谁也不提。

它变成一堵新的墙，横在我们中间。但这堵墙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的墙是他打我，这次的墙是我尿他。

都是墙。

都是过不去的东西。

但有时候，我会想，那堵墙后面是什么。

他打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红着耳朵站在那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转身走掉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后来很多年，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他说话。

说那天晚上，说那年过年。

说我其实不是故意的，或者说我其实是故意的。

说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做，说我知道但说不出来。

可是每次话到嘴边，都咽回去了。

他也没问。

我们就这样，隔着那些墙，长大会。

现在我长大了，他也长大了。我有时候想起那些事，还会觉得心里堵堵的。那堵墙还在，不会消失。但墙上多了一些东西——他帮我挡骂的时候，我偷偷记住。他多看我一眼的时候，我假装没看见但心里暖暖的。

这些是墙上的花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是我哥哥。打我的时候是，尿他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人。

这个不会变。

那天晚上尿床的事，那年过年尿他一身的事，都不会变。

它们就是我们的一部分。

就像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而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了，但没掉。

一直堵着。

到现在。

1.2 三岁

我三岁那年，家里办了一场大生日。

在我们这个小地方，三岁和十岁是最要紧的。

三岁是脱了幼童的衫，十岁是进了少年的门。

老人们都这么说，规矩一代一代传下来，没人敢马虎。

我的生日本应该在冬天。

但是三岁的生日不必遵循具体日期，最好是在立春过。

槐树刚冒芽，墙根的草也绿了，风还凉，但太阳晒着暖洋洋的。

那天一早，奶奶就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给我穿上一身红——红袄子，红裤子，红虎头鞋。

袄子是绸面的，绣着金线，领口盘着如意扣。

穿好袄子，奶奶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银锁，锁上錾着长命百岁的字样，下面坠着三个小铃铛。

她把银锁挂在我脖子上，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福娃娃。”她说。

我被抱到堂屋。

堂屋已经收拾过了，八仙桌挪到正中，铺上红布，上面摆着寿桃、苹果、糖果。

香炉里插着三根香，青烟细细地往上飘。

爷爷坐在太师椅上，看见我进来，脸上露出笑。

“过来，让爷爷看看。”

我走过去，他把我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他用粗糙的手捏了捏我的小脸，又摸了摸银锁，说：“好，好。”

客人陆续来了。

我不认得他们，只知道是亲戚。有的叫表姑，有的叫堂叔，有的叫姨奶奶。

他们进来都要看我一眼，笑着说几句“福相”“俊俏”“长大了一定有出息”之类的话。

我听不懂，但知道是好话，就冲他们笑。

一笑，他们就笑得更厉害了。

礼物堆在厢房的床上。

花花绿绿的盒子，大大小小的包。

我扒着门框往里看，想进去翻，被妈妈一把拉回来。

“急什么，等会儿再看。”

我等不了。

我拉着二哥哥的手，让他带我去看。

二哥哥比我大六岁，上小学了，但他虽然成绩很好，却不爱学习，整天就知道玩。

我喜欢他，因为他会陪我疯，不会像大哥哥那样板着脸让我安静。

“哥哥，礼物。”我指着厢房。

“等会儿。”他说，“客人还都在呢。”

我不干，拉着他的手往里拽。

他没办法，只好带我溜进去。

床上的礼物堆成小山。

我爬上去，一个一个摸。

软的，硬的，大的，小的。

有一个盒子特别大，我抱不动，让二哥哥帮我拆。

他拆开，是一辆自行车，蓝色的，很酷很帅。

“这是姥姥送的吧。”二哥哥说，“你太小，骑不了。”

我不信，非要上去骑。

他把我抱上去，我的脚悬在半空，够不着脚踏板。

我蹬了两下，蹬了个空，就不想骑了。

角落里还有一个盒子，小小的，方方的。我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动。

我让二哥哥拆。

他拆开，拿出来一个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那东西有四片叶子，像蜻蜓的翅膀，下面是一个方方的身子，还有几个小灯。

二哥哥拿着它，翻来覆去地看，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这不会是无人机吧？”他说，“小舅送的。”

无人机。

我不懂什么叫无人机。

二哥哥解释了半天，我还是不懂。我只知道，这东西能飞。

“能飞？”我问。

“能飞。”他说，“遥控的。”

遥控是什么？我也不懂。但能飞这两个字，我听懂了。

我抱着无人机，不撒手。

后来客人走了，大人们收拾堂屋，奶奶留了几桌菜，让自家人在院子里吃。

我被妈妈抱到桌前，坐在她旁边。桌上摆满了菜，有鱼有肉有鸡，还有一大碗长寿面。

奶奶把面挑到我碗里，说吃长寿面，长命百岁。

我埋头吃面，眼睛却一直在找那个无人机。

它被放在堂屋的桌上，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只睡着了的蜻蜓。

吃完饭，大人们聊天，小孩们散开了。

院子里聚了好几个孩子，有表哥表姐，有邻居家的，有远房亲戚带来的。

他们看见我出来，都围过来。

“东东，听说你小舅送了你一个无人机？”

“能飞吗？”

“让我们看看呗？”

我骄傲地扬起头，拉着二哥哥的手，带他们去堂屋。

无人机被我从桌上拿下来，举得高高的给他们看。

他们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嘴里发出“哇”“好酷”的声音。我把无人机抱在怀里，不让他们摸。

“给我看看呗。”

“就摸一下。”

“让我看看遥控器。”

我不给。

这是我的，是小舅送我的。

他们只能看，不能碰。

可是看着他们围着我，那些羡慕的眼神，那些惊叹的声音，我心里那点骄傲涨得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要不，就给他们玩玩？

我犹豫了一下，拉着二哥哥的手，仰头问他：“哥哥，你会不会用？”

二哥哥接过无人机，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起遥控器研究了一会儿。

“会。”他说。

他蹲下来，把无人机放在地上，按了几个按钮，无人机上的灯亮了。

围观的小孩们又发出一阵惊呼。二哥哥推遥控器上的杆，无人机嗡嗡地响起来，四片叶子开始转，越转越快。

然后它飞起来了。

真的飞起来了。

它离开地面，晃晃悠悠地往上升。小孩们仰着头，张着嘴，看着它越飞越高。

我也仰着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东西在天上飞，心里又骄傲又高兴。

二哥哥继续推杆，无人机往前飞，往左飞，往右飞。

它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小孩们追着它跑，笑声喊声混成一片。

我也追着跑，仰着头，看着我的无人机在天上飞。

它飞出院子了。

二哥哥追出去，我们也追出去。无人机往村东头飞，飞过那棵老槐树，飞过那条土路，飞过田埂，飞到河边。

“快让它回来！”我喊。

二哥哥按遥控器，可是无人机不听使唤，它晃晃悠悠地往下掉，掉进了河里。

“扑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

然后没了。

我们跑到河边，河水绿绿的，浑浑的，看不见底。

无人机——沉下去了，连个泡都没冒。

我愣在那里，看着河水。

“捞啊！”有人说。

二哥哥脱了鞋，挽起裤腿，下河去摸。

河水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大腿，他弯着腰，手在水里捞。

捞了半天，什么都没捞着。

他上岸来，浑身湿透，手里空空。

“太深了。”他有些愧疚的说，“摸不到。”

我看着他，又看看河，再看看他。

然后我哭了。

不是小声哭，是哇哇大哭，扯着嗓子哭。

眼泪鼻涕糊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是因为无人机没了？

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哭。

“东东别哭，让你哥再买一个。”

“河里捞不到了，水流走了。”

“别哭了，回头让你小舅再送一个。”

他们在劝，我听不进去。

我蹲在河边，抱着膝盖，一直哭一直哭。

后来我哭累了，被妈妈抱回家。

趴在她肩上，我还在一抽一抽的。

奶奶拿来热毛巾给我擦脸，擦完脸又给我泡了一碗糖水。

我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喝，眼泪还挂在脸上。

小舅舅来了。

他蹲在我面前，看着我。

“东东，无人机没了？”

我点头，又想哭。

“没事，”他摸摸我的头，“舅舅再给你买一个。”

“可是……”我说不出可是什么“可是什么？”

我不知道。

可是那是我的。

可是我只碰了两下。

可是他们说我的无人机很酷。

可是二哥哥说他会用。

可是二哥哥把它弄没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更难过了。不是心疼无人机，是别的。

是那种被小伙伴们围着羡慕的感觉，没了。

是那种骄傲，没了。

是二哥哥信誓旦旦说“会”的时候，我那么相信他，可是他把它弄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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