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井愣在原地，意識安室在說什麼。

抽屜內一直沒有丟棄的那疊紙，下頭壓著另疊整理思緒的胡亂筆記。從打掃這個家的注意事項、採買的路線、到偶然想起的瑣事，一些旁人看見也沒有所謂的筆記，到那一天的──隻字片語的客觀描述，描述正商量讓人逃走卻出現的腳步聲──即使只是隻字片語也足夠安室明白了，毫無懷疑的餘韻。

安室從沒去翻過抽屜內的東西，每每拿取白紙、看到最裡頭收著的東西時，也只叫他拿去丟了。兩個長尾夾分別束起的兩疊紙張，一直安然疊放在一起。他的小心翼翼，毀在這樣愚蠢的大意。

“為什麼不說？”

安室靠近他，啞著喉嚨，氣息一抽一斷，似乎因他的沉默更憤怒。這聲音刮的不是腦門，是更深、更深的地方，一刀一刀緩緩刨著。

刨得他全身的力量彷彿散去，只能垂下雙手。

赤井不曉得安室是問怎麼不回話、還是為什麼知道卻不說，但不管是哪個，都無話可說。

如果可以，他也想說話，但說什麼？什麼都一文不值。奇異的是、腦中的一角並不十分難過，反而相當清明地開始回憶，像想釐清思緒、將自己切離出去。

為什麼將東西放在那裡、放在安室觸手可及的地方？因為安室從不去動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所以很安心？那疊紙是安室和他共有的，安室理所當然可以拿可以翻，那另一疊呢？

同樣的尺寸、同樣的長尾夾、放在同樣的地方，怎叫人不誤以為是同樣的東西？那麼容易讓人誤會，為什麼要放在一起？真的是自己大意？

……還是無意識的刻意？

更深之處，希望安室可以發現，不是經由他人、 而是自己？只要這樣做，這番撕裂的傷害就是他造成的，這番噴湧而出的崩潰也是他的了。屬於他、滿足他。

──不是、 ──絕對不是！

瘋狂地想為這件事下一個不那麼令自己難受的註解，但無論怎麼思考怎麼考慮、即使沒有預演過，赤井也曉得毫無解釋的餘地。唯一且不參雜其他的真相，已被安室理解，他們之間再也不存在誤解、不存在謊言。

將人圈在謊言裡，在謊言裡構築關係，自己還沾沾自喜。

“既然是我害死的，事情就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是啊，沒有任何關係。安室的一字一句，非常清晰。

他們原本就沒有關係，充其量是面向同一敵人，但不代表同個陣營，這層關係微小如塵、遙遠且單薄得可以。一切回到了現實。

現實怎麼這麼痛，內臟一定出了毛病。

曾經以為自己哪天能做好準備，真實發生之後，無數層疊的想像不過是溫柔的沙盤推演，較也較不上赤裸剖開的一切。

赤井荒謬的很想逃，可是一步也跨不出去，無法轉頭、無法移開視線、一絲一毫都無法動彈。只剩下心臟狂鼓似的劇烈跳動，很多字詞哽在喉嚨，呼吸一刻比一刻困難，彷彿要窒息。

不要再說了。赤井難受地想。

同時看到安室張口。

“我們……，一切歸零了。”

胸腔內看不到的地方，血肉模糊。

事情已經完全失控，然後結束。

他不知道安室怎麼離開，何時離開。

在這屋子裡，安室從未對他嘶吼到憤然離去，彷彿這棟屋子是個結界，能留存某種關係。

現下結界已經失效、已經支離破碎。

赤井突然感到擋下安室攻擊的手臂，正劇烈得抽疼。

他靠在牆上。喀的一聲，碰到在地上的玻璃杯，杯子轉了轉，原本就摔出痕跡的地方開始碎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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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他們的關係，原本就滿是裂痕、毫無牢靠可言。

任何風吹草動，就能與之碎裂。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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