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第 43 屆航空及航天科技展覽於今天隆重開幕，由二月十八日起一連十天假世界展覽館舉行。私人航天企業『海拉航天科技 (1)』作為創辦機構及參展商之一，其行政總裁 Cornelius 先生於開幕禮上致辭時表示，地球與數個太陽系殖民星的人口已接近飽和狀態，資源日益短缺，目前急需開發更先進的航天科技以克服在外太空生活的各種困難。海拉航天科技的研究團隊早前研發出一種輕盈、堅固、耐用又實惠的混合合金，用以製作價格比較便宜的航太飛行器，首架公開發售的民用太空穿梭機成為是次展覽的焦點。

　　「此外，殖民局 (2) 正在擬定一個嶄新的木衛殖民星計劃。若『卡利斯托藍星』順利落成，將來可容納高達一千萬人口。殖民星的設計藍圖與立體模型亦會在是次展覽展出，市民可就此向殖民局遞交意見書……」

　　Keeler 坐在辦公室裡，用鑲嵌在桌面的電腦收看當天的新聞報道。平光眼鏡的腳架抵在唇下，他的視線在螢幕中央的新聞報道員和下方以橫向滑動的即時新聞訊息條之間來回移動，沒有放過任何小細節。

　　辦公室的燈光被調得很暗，節能光管在天花上透著微弱的光線，顯得電腦螢幕投射在 Keeler 臉上的色彩特別明亮。

　　此時傳來一陣不慢不緊的敲門聲。

　　Keeler 皺了一下眉頭，望向立於門外的秘書，伸手拉過看到一半的會議記錄蓋著新聞網的頁面，才提聲說道﹕「進來。」

　　Luna 在感應器上拍過員工識別證，抱著輕巧的平板電腦越過應聲彈開的滑門，走進導航顧問辦公室。

　　「Keeler，有些緊急文件需要你簽署。」

　　Keeler 只得放下手裡的眼鏡，接過 Luna 遞過來的觸控筆在簽名欄上揮筆疾書。他的秘書接連為他滑動頁面，耐心地等他逐一簽好名字。

　　「這是最後一份文件，謝謝你。」Luna 按下儲存鍵，收回平板電腦。「如果沒甚麼事的話，我先下班了？」

　　「你可以走了。今天辛苦了。」

　　「祝你週末愉快。」

　　「你也是。」Keeler 微笑著送走秘書，手伸向辦公桌下的操控板，把滑門和窗戶調校成漆黑不透光的私密模式，再度專心觀看新聞網的直播視頻。

　　「……發展太空加工業及持續開墾。」新聞報道員用抑揚頓挫、字正腔圓的腔調繼續報道著﹕「經過殖民局開發團隊及第一批入選移民的努力，目前位於火星軌道的殖民星 MC805 上的生活模式已發展成熟，可接納更多居民。殖民局今天以五艘太空運輸船把第二批入選的移民運送至 MC805 定居，以下是太空運輸船駛離地球的片段……」

　　Keeler 輕咬眼鏡腳架的末端，看著人群熱烈地揮手歡送太空運輸船的畫面，專注得幾乎被另一陣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進來。」Keeler 不耐煩地說，仍然密切留意著電視台記者旁述的內容。

　　門外靜默了一會兒，指節叩門的聲音再次響起。

　　Keeler 摘下罩在左耳殼上的無線耳機，煩躁地輕嘆一聲，解除了辦公室的私密模式。看見出現在門外的是 Encke 高大的身影，他的表情立時軟了下來。 他一邊聲控調高燈光的亮度，一邊走到門邊按鍵開門。

　　「我來得不是時候？」Encke 瞥向 Keeler 的辦公桌，視線穿過兩塊豎立的透明螢幕 －－ 兩個導航情報部的標誌在其上緩慢轉動 －－ 窺見桌面散落著不少東西。

　　「不，我以為又是我的秘書。明明已經讓他走了。」

　　「Luna 五分鐘前下班了。」Encke 不打算跟愛人爭辯「準時下班」這個具爭議性的話題，他們絕對會拉扯到明天的早晨，還無法達成共識。

　　其實 Keeler 的下班時間跟 Encke 一樣，他早在五點鐘就可以離開辦公室，電腦的時鐘顯示現在快六點了。

　　「原來已經這麼晚了嗎？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Keeler 向 Encke 投以歉疚的一眼，迅速關掉各種網頁與文件，並讓兩片寬大的螢幕沈回辦公桌的收納空間裡。桌上的東西不是被他鎖進抽屜，就是被他一股腦兒掃進公事包。

　　「我剛剛跟 Ethan (3) 說我們大概會遲到十五分鐘。」

　　「啊！我忘了給孩子們買禮物。」Keeler 從牆邊的衣帽架上取過大衣時驀地低呼，顯得很苦惱。「原本打算午膳時間去買的，但是……」

　　「別擔心，我按你寫的清單買好了。」Encke 提起手中脹鼓鼓的布袋。

　　Keeler 鬆了一口氣，拉下 Encke 的外套衣領吻上他的嘴唇。「你是我的英雄。」

　　二人穿過地底的行人隧道，花了十分鐘從聯邦情報機關大樓走到菲亞車站 (4)。適逢下班時段，菲亞車站的月台塞滿了趕著回家或是到娛樂場所消遣的人們，顯得十分擁擠。

　　「真受不了。」Keeler 攬著公事包在人群中緩慢行進，他很討厭浮空列車的尖峰時刻，身處人多擠迫的地方他總是無法集中精神，精力消耗得很快。「甚麼時候可以取回我們的懸浮車？」

　　Encke 一手牽著 Keeler 在前頭開路，護著他進了車廂站定。

　　「一星期內。維修技師說零件短缺，要等下一批從殖民星運來的貨品。」

　　「每天人擠人真的很累。」

　　「可以試著租一輛二手車，但我們上星期已經討論過了。」

　　「那些二手車有一股怪味道，我不喜歡。」Keeler 低頭檢查手機，發現有好幾通來自 Encke 的未接來電。「嘖，我老是錯過你打給我的電話。」

　　「我知道你在忙。」Encke 輕撫那人肩膀，問道﹕「今天為甚麼加班了？」

　　「Cook 下午要出席地球聯邦安全會議 (5)，部分工作落到我頭上。」

　　「累嗎？」

　　「還好，要處理的都不是甚麼重要的事情。你的工作才是體力活呢！」

　　Keeler 圈著 Encke 強壯的腰身，因著竄入鼻腔的酸甜氣味而注意到棕色短袖汗衫上有著一灘不明顯的污漬。他掀開 Encke 的仿皮黑外套，手指框著汗衫的一角審視。

　　「好香。你聞起來像一鍋蕃茄燉牛肉，我覺得有點餓了。」

　　「有學員在飯堂打群架，打翻了午飯，結果他們整個下午都得餓著肚子上課。」擁有九年教學年資的戰士教官抓著背包的肩帶聳聳肩。「這群血氣方剛的小伙子永遠都學不乖，每年都會有一些新鮮事。」

　　「你在亞馬瑞 (6) 的生活跟以前在太空戰艦上執勤時沒分別嘛。」

　　「差多了。」Encke 淡淡地瞥了瞥自己的腰圍。「現在根本養尊處優。地球的環境比殖民星或是外太空好太多了。」

　　Keeler 笑著捏上對方一點贅肉也沒有的腰側，歪頭說道﹕「在斯雷普尼爾號上初次遇見你就覺得你很帥氣，十年後我還是這麼想。」

　　Encke 為 Keeler 撥好那撮遮住他半邊臉的瀏海，神態柔和。「我慶幸現在的你身體更健康。」

　　六年前，Keeler 接受了永久性全人工心臟移植手術，從此遠離心臟病這顆不定時炸彈的威脅。現時 Encke 每三個月都會陪他到醫院進行健康評估，負責醫師對永久性全人工心臟的開發技術抱持十分樂觀的態度，打趣說 Keeler 一定能活著看到曾孫出生。

　　聽見 Encke 這麼說，Keeler 釋出溫暖的笑意，主動鑽進對方懷裡。二人在微微搖晃的車廂裡擁抱彼此，出神地看著窗外逐漸變換的都會景色。

　　浮空列車於架設在半空的軌道上快速行駛，下方遍佈著密密麻麻的低矮建築群和綠化公園。其中不乏一柱擎天的高樓大廈，不時發出鮮艷強光的電流管道爬滿鋼鐵般堅硬的外牆，使人眼花繚亂。高速公路和飛行器起降台毗鄰列車軌道，邊緣閃著標距的螢光色彩，三者形成複雜而緊密的交通網絡。環狀的巨型太陽能電子板高踞昏暗的天空，源源不絕地為這個燈火通明的不夜城提供所需的能源。

　　浮空列車駛出市中心的範圍，外圍一帶的建築同樣密集，但顏色採用了比較暖和的粉色系，大部分是住宅公寓和公共設施。路邊和空中豎立著許多不同數值的電子顯示器，嚴格限制交通工具的行駛速度。與市中心繁忙的程度相比，生活步調好像慢了下來。

　　過了不久，列車穿過一道弧形伸縮門駛入高大的車站建築，緩緩靠站。

　　「對了， Cain 今天心情可能不太好。」Keeler 忽然想起甚麼似地說﹕「別跟他起爭執。」

　　Encke 狐疑地打量著對方異常認真的表情。Keeler 很少插手他和前部下那段堪稱世紀災難的人際關係，既然 Keeler 特地開口提醒，那就代表同屬聯邦情報機關的星際戰士部隊出了大事。

　　「好吧。」他妥協道，摟著愛人的腰步出車廂。

待續

註釋

1.海拉航天科技 (HeLa AstroTech)﹕HeLa 的拼法出自維基百科 - 海拉細胞。Hela 也指北歐神話中邪神洛基的女兒。（2018 補充﹕後來才發現海拉的拼法應該是 Hel，這間公司也更名為 Hel AstroTech，簡稱 HAT，不過這些出了本再說吧哈哈哈，出本的話這一章要大改一番）

2. 殖民局 (The Bureau of Colonization)﹕ 簡稱 BoC。名字取自 Star Trek 世界觀的同名機構，參照 Memory Beta - Federation Bureau of Colonization。

3. Ethan﹕Abel 的本名。除了已知本名的 Abel 和 Phobos 外，我把大家的作戰代號當本名用，Abel 和 Phobos 的本名只會出現在對話中。

4. 菲亞車站 (FIA Station)﹕ FIA 是聯邦情報機關的縮寫，車站全名是 Federation Intelligence Agency Station。

5. 地球聯邦安全會議 (Federation Security Council of Earth)﹕簡稱 FSCoE。

6. 亞馬瑞 (AMARI)﹕航天軍校暨研究所 (Astronautic Military Academy and Research Institute) 的簡稱。我在《夕照空堂》有稍微提到這間學校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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