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绘梨衣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聪明的孩子。

她去首尔不久，看了几本时尚杂志，就已经能够无师自通地去弘大给自己买裤腿拖到脚面的牛仔裤和吊带上衣，再配上小小一只腋下包和叮呤哐啷的饰品，还把发尾烫成了C型的波浪卷，看上去完全是青春洋溢的美丽女孩。飒飒秋花已经辞去了旧人间，冰冷的月读命变成了小韩留学一天吃什么vlog-love119配乐版。

路明非在去机场的车上一边吹着口哨一边给公主大人的ins点了个赞，并且随机排列组合了一大堆笑脸烟花彩虹屁点击发送，这位沉默神秘的巫女最近正对这个有很多npc互动的大型联机游戏感兴趣：只要发送几张随手拍的照片，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消息提醒井喷式涌现，而且每个圆形小人都说着多姿多彩的话。

俗话说地球online会忠实地善待着每一位努力生活的美少女，这规则百试百灵，X、INS与哔哩哔哩通用，亘古不衰。

原本看到神秘莫测的上世纪巫女摇身一变引流网络潮流，路明非那名不正言不顺操着的心放下去几寸，结果顺手刷到“韩国大学食堂今天吃什么”，他咬牙切齿地看完，立马“腾”一下站起来，然后以头抢了威尔法的车顶，又龇牙咧嘴捂着脑袋缓缓蹲下去。这一下动静引得凯撒和楚子航纷纷侧目，两人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人一边把这个丢人的玩意儿摁回座位上。

堂堂正正的狮心会会长大人不习惯趁人之危，恺撒却很自然地把手机从路明非怀里顺了出来。

他凝眉看了半晌，十分不确定自己的中文造诣是否被近期不稳定的磁场所影响而部分失灵，什么玩意儿叫「X汇玉米热狗肠香脆肠新鲜日期开袋即食小零食烤肠休闲整箱大包装现货速发」？还和牛肉酱风干排骨一起买了三箱？

“上杉家主...平常喜欢吃这个吗？”恺撒平静优雅的面色淡淡裂开，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抽搐。

“所以我们的目的其实是和腊肠同乘西瑞VJ共赴首尔欢庆双十一吗？”楚子航默默道。

“哎呦...我草、真疼...”土特产的主人还在蒙头大叫。

落地后一行三人熟练地、热情地迎接了某位黑着脸也黑着风衣的家主对他们的夹道排斥，也一如既往地不懂得“读空气”在人际交往中的含金量，招呼着乌鸦帮忙搬他们携带的超载行李。

“三位真是太客气了，不仅亲自驾临，还带了厚礼啊...”源稚生悠悠开口。

“客气了象龟，小小...这并非我的心意。”恺撒难得觉得自己有些修行不足，虽然说谁也无法面对腊排骨保持面部表情和谐优雅，但是在这种失礼的时刻他仍然觉得自己有义务为学院的形象挽尊一番。

绘梨衣看似还老老实实地站在哥哥身后，但其实眼睛黏在川西原产纸箱上跟着动，她对一切没有见过的新鲜事物都保有充足的好奇，尤其是发现世界比源氏的金库大出几个数量级之后。

她今天的穿搭是汉南洞风格，米白针织衫配靛蓝牛仔裙，还背了一只miumiu的腋下包，头发用珍珠发夹别在耳后，栗色的卷发飘扬——如果忽略她手里紧攥的一串玉米热狗肠的话。

“能来探望舍妹——”源稚生一时间被这种客套思路绕进去了几秒，下意识地要进行寒暄环节，就瞥到后面某个孩子已经解决掉两根肠，他默不作声地没收了其他的，只大发慈悲留下了她藏在口袋里的那个。

行李被粗暴地塞进车里，源稚生原本打算直接将这群麻烦精打包运回酒店关起来，但路明非扒着车窗，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波光粼粼的汉江和汝矣岛，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赞叹：“哇象龟，不请我们去看夜景吗？我看攻略说汉江边吃泡面是超级特色！”

恺撒对参与这种穷酸的平民活动没什么兴趣，他的话会在江上包一艘最好的邮轮，再请个交响乐团为他伴奏什么的，但本着入乡随俗的心情微点头表示答应了。楚子航还在钻研源稚生带给他的一把「备前长船」，这是镰仓时代的大师留至的珍贵遗作之一。绘梨衣则已经在小本子上快速写下：【想看江，想吃没吃过的东西】，然后把本子举到源稚生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源稚生看着那行字，又看看绘梨衣口袋里隐约露出的半根热狗肠，感觉额角的血管又在突突跳动。他认命般地挥挥手，让乌鸦改变路线。

乌鸦把车停在汉江边时，夜已经完全落下来了。风比想象中要硬，像没磨钝的刀片，从江面上推过来。便利店的灯光在夜色里亮得过分，白得不近人情。塑料门一推开，热气和廉价汤料的味道一股脑儿涌出来，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欢迎光临”。

路明非站在泡面墙前，神情庄严得仿佛在参加某种国际会议。

源稚生看了一眼那一整面墙的杯面：“只是便利店，”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任何一条河边都有。”

“你这是典型的本地人麻木。”路明非立刻反驳，“就像你们日本人看樱花都不激动一样。”

绘梨衣站在货架前，没有说话，她看得很认真，对于韩文初学者来说她的天赋已经非常领先，但在剔除夸张广告评判食物本真的脱水蔬菜、改性淀粉和香精方面她显然不够熟悉，最后她只选了一杯最普通的，红色包装，上面印着她看不懂、但直觉上很厉害的火焰。

源稚生注意到这一点，伸手想换掉，被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她抬头看他，眨了眨眼睛，只是一味坚持。

操心命哥哥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们端着泡面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塑料叉子插进面里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某种不合时宜的仪式音效。风把汤面的热气吹得七零八落，刚入口就已经降温。

“……怎么说呢。”路明非吸了一口面，表情逐渐复杂，“和想象中的汉江，好像不太一样。”

“美好总是加了滤镜的。”楚子航说。

绘梨衣捧着泡面，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很慢，却很专注，像是在记住味道。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立刻去拨，只是歪了歪头，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看向江面，深色的水被灯光切割成碎片，远处的桥像悬在空中的荧光长廊。她停了一会儿，又低头写字：

【闻到了风的形状。】

“从没想到有一天会做三位的专属向导啊，用中国人的话来说，往事真是如烟。”

天色渐晚，汉江风格外猛烈，掀起源稚生黑色风衣的下摆猎猎作响，像一只试图挣脱的乌鸦翅膀，他摘下围巾给绘梨衣裹住腿，捂住眼睛让自己不去看同行的神经病又发明了什么新招式——

神经病就是在哪里都会载歌载舞拍照打卡的角色。路明非为了和喷泉合影快把自己扭成一根麻花了，还在持续输出诸如好期待啊象龟给我们安排了什么我还没有来过首尔呢我们是先去买买买还是体验一下换头装造和女团级别的保养之类的垃圾话。

“往事如烟这种词语更像九十年代的老歌。”本土老中楚子航非常善意地纠正，但与此同时也没忘记搜索药妆店地址，又逐一在谷歌地图上标注和规划路线。顺便制止了后面试图教会恺撒吟唱“宫↓宫→嗷唠不疼哈钢危楼↓口杨依噶烤↑了↑塔米大→①”的错误行为。

源稚生抬手按住衣襟，指尖无意触到内衬一处细微的修补痕迹——那是多年前在鹿取神社的鸟居下，被枯枝划破后，绘梨衣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缝上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同样有风的傍晚。年少的绘梨衣还穿着白绉绸的和服，在神社长廊里追逐一枚滚走的金平糖。她很难有这样外出放风的好日子，那糖却滚进石缝，她趴在地上执着地看了很久，直到暮色将她的身影拉长成一道淡墨。那时他以为，她眼中只有那颗糖。

如今她蹲在汉江边，用同样的姿势凝视石缝里的露珠。二十年的时光仿佛被江风压缩成一瞬——神社的风铃变成了首尔的霓虹，和服变成了牛仔裙，可她那道专注的、仿佛要钻进世界褶皱里去看个究竟的目光，从未改变。

在某些起风的时刻这些往事弥漫上来，带着旧木廊下雨后潮湿的气味，带着金平糖融化在舌尖的甜涩。如今混入了汉江的水汽、路边摊的泡面味道，还有绘梨衣头发上新染的气息——所有过去与现在被风吹成一团，辨不清边界。

他看向绘梨衣。她正试图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却屡屡失败，最后干脆任由发丝在脸上乱舞。她举起手机，将镜头微微倾斜，让栏杆、她的指尖、远处模糊的光斑，以及深黑色江面上破碎的倒影，构成一个失衡却奇妙的构图。照片定格瞬间，路明非不小心撞到她胳膊。画面因此微微晃动，所有光影融化成一片温柔的光晕。

绘梨衣对这个世界浑然不觉，她专心地编辑了ins新帖：#梦的截面# ，一分钟就收获32个爱心。

源稚生看着那行字，习惯性转帖给蛇岐八家一家人群让所有帮众点赞，又看看正为抢最后一个炒年糕而用手刀对决的三人组，没纠正她的语法错误。

江风吹起巫女大人新烫的卷发，霓虹倒影里，那些来自古老年代的、巨龙的影子，此刻正笨拙地映在21世纪最普通的江水里——

源稚生叹了口气。这个叹息里，有一半是对自己居然习惯了的绝望，另一半，则是某种冰面裂开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绘梨衣把本子神神秘秘地递过来，上书：

【꽁꽁 얼어붙은 한강 위로 고양이가 걸어다닙니다.②】

①②：冰冻的汉江上面有猫在走的空耳/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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