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是如此特殊的群体。他们强大，又长寿。所谓“皇家法师学院”，其实“皇家”的名头从来都名不符实。两三百年就会覆灭一次的王朝如昙花一现，而法师学院传承一千五百多年，早已见证过无数帝国的兴衰。它曾被冠以“神圣”“共和国”“帝国”……各种前缀，如今轮到“皇家”，所有法师都清楚，这不过是又一个暂时的标签。法师作为历次大规模战争的决定性力量，谁得到他们的支持，谁就掌握政权。所以学院从不真正效忠任何王座，它只效忠于知识的永恒。

大部分法师都是学者，沉迷于对确定性的探索：公式、定律、因果链条。他们把魔法拆解成可重复、可量化的实验，像解剖尸体般冷静而无情。少部分人，像某些流浪法师，会被某些因素吸引而离开学院，游荡于世界边缘，但是所有的法师一定会与学术体系保持松散的联系：交换稀有素材、匿名投稿禁忌论文，或偶尔回信嘲讽后辈的愚蠢。

可是艾薇莉娅不一样。

她是学院千年来也排得进前几名的天才。十六岁超越所有导师，二十岁独立重构禁忌星位，三十岁的时候，她因为研究课题被叫停而跟院长大吵一架，当对方威胁开除她的时候…她一把火烧了藏书阁半边，然后从高塔的窗户一跃而下，从此彻底切断与学院的一切交流。

她并非有意追求成为“流浪法师”的自由，她只是厌倦了那些把魔法当作“工具”而失去了身为学者应有好奇心的老东西们。

“魔法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所以当她真正拥抱毫无限制的魔法世界时，她几乎立刻就坠入了最禁忌的那些领域：高级死灵法、灵魂炼金、外宇宙生物学…每一个领域只要跨出哪怕一步，都足够让委员会的老头子们惊掉下巴，然后喊叫着危险亵渎之类的话语，冲过来把倦息之塔连根铲除。

但是艾薇莉娅毫不在意，或者说，她自信以她的能力，那些禁忌只不过是庸碌之辈的枷锁罢了，而时间已经证明，艾薇莉娅的自信绝非自负。在突破禁忌的道路上，她一骑绝尘。

巫妖命匣的炼制？轻轻松松。

人类灵魂的提取和转化？无聊又低效，而且扭曲后的灵魂非常吵。

在位面上凿个洞然后抓几只无面者？费了点劲，不过无面者的皮做成的斗篷还挺暖和的。

她的研究既为了“知识”，也为了“极致”——客观来看这本质是一种在追寻非人的境界，其结果将会是显而易见的孤独与自毁。

所以当莉丝被带回倦息之塔后的最初几个月，艾薇莉娅几乎没有把她当成“人”来看待。

她被养在塔底的地牢改成的没有窗的小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一张窄床、一盏永不熄灭的幽蓝磷灯，说是养育，其实几乎与囚犯无异，食物通过一个炼金傀儡定时送来：几乎无味的营养糊，偶尔会掺杂魔药的清水，没有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衣服永远是同一套粗布棉衣，虽然又硬又粗糙的布料摩得莉丝皮肤发红，但是着终究是棉布制品，又好在尺码刚好合身，而且经常会换新，相比莉丝在下城区穿着的麻衣，保暖性和卫生性几乎翻了一番。

与其他耗材相比，莉丝的待遇并无特别优待。那些被送来的死囚、犯了罪的奴隶、逃兵之流，通常活不过两三个月，这倒不是艾薇莉娅有什么虐杀的爱好，而是她单纯的认为与其让这些不是要上绞刑架就是要上火刑架“期货死人”在乱坟岗中变成食尸鬼或者僵尸，还不如趁着灵魂和肉体还算鲜活的时候，为探索世界的边界做出一些贡献。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抬抬手指，控制着魔力丝线精准地切断对方的脑干神经，瞬间就能停止生命脉动，然后干脆利落的一个吸魄法术把灵魂收集起来。整个过程干净、迅速，完全没有血迹——她可太讨厌整理房间了。而失去心跳和灵魂之后的躯壳在实验后，处理起来与无机物并无太大区别——最终的归宿都是地下的灵火焚化炉。

如果说莉丝相比其他耗材的不同，于她自身来说可能只在于一点：她从不哭，从不求饶，从不问“为什么是我”。她只是沉默地活着。

艾薇莉娅起初甚至懒得亲自看她，所有指令都通过漂浮的银色符文纸片传达，字迹冷硬、内容简短：

“站到祭坛中央。”

“不许动。”

“把血滴在水晶凹槽里。”

无论什么指示，莉丝都会照做。

她会在第一次直接注入魔力的实验中，感到魔力的电流顺着神经系统乱窜，剧痛让她的身体剧烈颤抖，但她却始终保持跪姿，直到艾薇莉娅说“起来”才起来。她的眼神始终低垂，却不空洞——像在用沉默抵抗，又像在用沉默等待。

从莉丝有记忆开始，她所能认识的世界就是饥饿、暴力、疾病……她就这么赤条条的降生在这个地狱之中，毫无准备且一无所有：没有父母的记忆、没有任何亲人、没有任何财产，她甚至连一个名字都不配拥有。

在这个几乎所有人都在依靠动物本能生存的下城区，她很小就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

莉丝被捡回来的那天是一个阴冷的雨夜，对于积累了流浪经验的孤儿来说，雨夜是最危险的，因为衣服一旦潮湿就会变成他们的敌人，紧贴皮肤的湿润布料是天然的导热器，它们会像幽灵一样一点点吸走宝贵的体温，必须立刻找到一个能遮雨的屋檐把衣服脱下晾干才能活命，而这对于流浪的孤儿来说几乎绝无可能的。

每当这时候，整个下城区的流浪者都会奔入下水道避雨，在下水道地势较高的干燥处，很快就会挤满了成年的流浪者们。当莉丝挤进去的时候，瘦小枯干的她拼尽全力也只找到了仅能站下半只脚的转角，于是她只好一只手抠住墙壁的石缝，把半个身体悬在水面上，另一只手把冰冷湿衣服抱在怀里，寄希望于能用体温烘干这团吸饱了水的破布，没人告诉她，以她的体温这无异于自杀，下水道里面微风吹过，她在水面上冷的瑟瑟发抖，她的左手很快就没有知觉了，然后是抱着衣服的右手、双脚，到最后，她甚至感受到了一丝暖意正在从胸口的衣服向上升腾，尽管她还能看到，自己身体依然在不住的颤抖……没有人愿意舍弃自己的位置上前拉她一把，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着，甚至赌她还能撑多久。

在这个地狱里，并不存在救人的义务。

之后的事情莉丝已经没有记忆了，她只记得等她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她已经在艾薇莉娅的马车车厢里，身体干爽连一滴水珠都没有，身上还盖着艾薇莉娅的银白色长袍。那是她生命里第一次有人把她从污水里捞起来，而不是把她踩进更深的污水。她被饿到昏厥过，被打到骨折过，被卖到妓院又逃出来过，被传染过瘟疫差点死掉……对她来说，所谓痛苦就是活着所要支付的代价，相比之下那几乎让她爆体而亡的能量灌注实验，比起被醉汉奸杀或者被当街吊死，实验的痛苦至少还有规律和尽头。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居然有了一个“主人”，一个给了她屋檐，给了她事做，甚至还给了她名字的，第一个没有在她生命中很快消失的人。这一切已经美好得宛如梦境，她丝毫不敢奢望更多。

几个月后，艾薇莉娅开始让她干活。

起因很简单：塔里的尘土越来越多，书架上的羊皮纸开始发霉，祭坛边缘的魔力残渣没人清理。艾薇莉娅连指挥傀儡干活都嫌麻烦，就随手在符文纸片上多写了一句：

“来清扫三楼的书架，不要留下指印，然后给我倒杯茶。”

莉丝照做了，她用袖口最干净的一块布把书脊上的烫金字擦得锃亮，又用掌心捂着茶杯等它自然冷却到跟她体温差不多的温度。

渐渐的，她学会了艾薇莉娅最细微的习惯：主人讨厌羊皮纸上有指印，她就用指尖垫着布；主人冥想时不喜欢打扰，她就屏着气息，站在三米外的阴影里，一直等到艾薇莉娅睁眼也没有离开。

这些都不是艾薇莉娅要求过的，而她一做就是一年、两年、三年……

莉丝慢慢从“耗材”变成了“那个不会吵闹的影子”。艾薇莉娅也开始直接吩咐莉丝而不是写魔力纸条，因为莉丝总能从她最简短的指令中执行出她最想要的结果。

渐渐的，就在艾薇莉娅意识之外，莉丝的陪伴已经成了她离不开那道影。

所以当她在心底推演着实验中最坏结局：仪式失败后溶解成黏液、灵魂被撕碎成星尘、身体被触手彻底吞噬……她的处置预案本该是：用粘性膨土覆盖清理地面，用星尘彻底净化祭坛，至于耗材，死了就死了，再捡一个就是。

可她没能做到。

艾薇莉娅在想象莉丝会死的一瞬间，她的大脑就开始飞速思考对应的控制措施，但是并是考虑失败后如何控制后果，而是如何将失败排除在选项之外。

她在每一道银白色的祭坛轨迹旁，平行地多刻了三层冗余回路。在法阵的魔力注入节点边上，多加了两层缓冲结界。甚至她在莉丝的灵魂锚点位置，还套了一道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回溯线”——一旦仪式真的失败，她甚至打算强行把灵魂拉回来，哪怕只剩一缕残魂。

艾薇莉娅告诉自己：天才如我，这只是为了卷轴的完整性。

然而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当莉丝真的活下来的那一刻，她的心跳两百年来从未如此快过。

而如今，莉丝坐在壁炉边，火光映照着她有些许雀斑的侧脸，像一个饱满的小苹果。艾薇莉娅看着她用笨拙却最认真的笔触，一笔一划地描摹防护符文的最后一笔，正在试图用青涩的魔力技巧试图让指尖的魔力按照意图稳定描画。

莉丝颇有天资，又刻苦认真，如果能就读法师学院的话，她一定会很招那帮教授的喜欢。透过晶球看着莉丝只经过一天的练习，就在无吟唱的情况下把莱斯特商会的副会长丢出十码开外，艾薇莉娅她在漫长而孤独的求知生涯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教导”的奇异快感，她看着莉丝用笨拙而生硬的步伐一点点触摸着魔法的边缘，像看着一朵原本注定凋零的花，在自己的引导下正在缓慢而顽强地绽开。

莉丝的刻画动作慢了下来，体内的触手似乎厌倦了缓慢的魔力释放，正在开始逐渐躁动，不断拨弄着莉丝的肠管，让她的腹部像波浪一样不断起伏，莉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刻画魔力的笔尖颤抖着，光芒开始忽明忽暗，即将熄灭。

艾薇莉娅伸出手，覆盖在莉丝的手上，帮助她纠刻正刻画的角度，一缕魔力顺着她的指尖注入，抚慰了莉丝即将崩溃的魔力波动，莉丝腹腔内的触手逐渐恢复了平静，又转回到缓慢慵懒的蠕动状态。随着最后一笔刻画结束，符文瞬间亮起，发出清脆的嗡鸣，回路闭合了。

莉丝的被快感弄乱的呼吸逐渐平复，抬起头，眼睛里是纯粹的、近乎虔诚的惊叹。

「……主人」

艾薇莉娅没有立刻收回手，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温热的黑曜石，和握着它的莉丝的指尖，和声音低得几乎被烛火吞没：

「……再来一次。这次，不要依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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