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雪芸的闹钟吵醒的。

不对，准确地说，我是被雪芸的闹钟“感知”到的——虽然我还保持着那尊兔女郎雕像的形态，跪坐在浴室的大理石展台上，一动不动。

浴室门关着，但隔音不好，我能清晰地“听”到雪芸房间里的动静。闹钟响了三遍才被按掉，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洗漱的声音，化妆品的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

大约半个小时后，她的脚步声向门口移动。

“希彤？”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心虚，“我出门了哦，你今天有课吗？”

没人回应。当然没人回应——我还在浴室里当雕像呢。

“奇怪，昨晚没回来？”她自言自语，“算了，晚上再说。”

门开了，又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整个宿舍安静下来。

我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个“松气”的动作也做不出来。

“她走了。” 小镜的声音从身下传来。

“我知道。”

“你要恢复吗？”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经过一夜，身上的水珠早已干透，大理石表面恢复成温润的乳白色。兔耳俏皮地竖着，手指轻触嘴唇，双腿优雅弯曲——这个姿势，这个表情，这个永恒定格的瞬间。

真美啊。

但也该变回去了。

“恢复吧。” 我在心里说。

话音刚落，一股热流从身下的展台涌进我的身体。那种感觉和昨天变成雕像时相反——是从石头里往外涌的温热，像春天融化的雪水，像冰封的河流重新流动。

我能感觉到石化的边界开始松动。

最先恢复的是眼睛。那两颗坚硬的石珠慢慢变软，变回黑白分明的活人的眼睛。我眨了眨眼——第一次眨眼的感觉有点奇怪，像是重新学习这个动作。

然后是脸颊、嘴唇、下巴。石头的质感褪去，血肉的温软回归。我嘟了嘟嘴，动了动下巴，确认它们重新属于自己。

石化的边界向下移动。脖子、锁骨、肩膀——

胸前那被兔女郎连体衣包裹的饱满曲线也慢慢变回肉色。我能感觉到布料重新变得柔软，不再是大理石那种坚硬的触感。有些害羞，但也有些奇异的满足——这具身体，终于又是我自己的了。

手臂、腰腹、臀部——

双腿、膝盖、脚踝——

最后是脚趾。

当最后一块石头的质感从我的右脚小趾褪去，我整个人往前一软，差点从展台上跌下来。

我扶住旁边的洗手台，大口喘着气。

虽然变成雕像的时候不需要呼吸，但变回来的瞬间，身体本能地想要补充氧气。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兔女郎。黑长直。水珠没了，但大理石的光泽也褪去了。镜子里站着的，是活生生的希彤——胸口起伏着，脸颊微微泛红，眼神灵动。

“呼……”我长出一口气。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兔女郎连体衣还穿在身上，黑色亮面紧身，深V吊带，把身体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丝袜还裹在腿上，高跟鞋还踩在脚下。这身打扮在浴室里还行，但要是出门——

“得换件衣服。”我自言自语。

我开始脱。

先解下脖子上的白色衬衫领和黑色领结，放在洗手台上。然后是手腕上的白色袖口装饰。接着是头顶的兔耳发饰——拿下来的时候头发被扯了一下，有点疼。

最难的是背后的拉链。我反着手够了好几下才够到，慢慢拉下来。黑色亮面连体衣从身上滑落，露出里面赤裸的皮肤——因为没有穿内衣，这件衣服是直接贴身穿的。

我弯腰把连体衣从腿上褪下来，然后坐到浴室的矮凳上，开始脱丝袜。

黑色超薄连裤丝袜从腿上一点点卷下来，露出被包裹了一整夜的双腿。皮肤上有一道道浅浅的勒痕，但很快就消退了。

最后是高跟鞋。解开踝扣，把脚从十厘米的细跟里抽出来。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有种脚踏实地的安心感。

我直起身，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里，一个赤裸的女孩站在那里。黑长直的头发有些凌乱，胸前饱满的曲线随着呼吸起伏，腰身纤细，双腿修长。皮肤上还残留着被兔女郎紧身衣勒出的淡淡痕迹，但很快也会消失。

这就是我。

希彤。

十九岁。大二。固化爱好者。喜欢变成雕像的怪人。

还有——

一个外星来客的宿主。

我转头看向那个大理石展台。

就在我看着它的时候，那些乳白色的石头表面开始变化。白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小的反光片——它们从展台表面浮现，开始流转、重组、上升。

几秒钟后，小镜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那具由无数反光片组成的人形，那些流转的光片，那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感。她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我，像昨天初见时一样。

“你恢复得很快。” 她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还好。”我说，然后意识到自己还光着，“呃……你能不能转过去一下？我要穿衣服。”

小镜没有动。她只是抬起手——那些反光片在指尖汇聚——指了指洗手台上我昨晚用来和她交流的本子和笔。

“你是想写字？”我问。

她点点头。

我把本子和笔递给她。她接过去——这次握笔的姿势比第一次见面时熟练多了——开始在纸上写。

“你的能力，我有点没搞懂。”我一边说，一边打开衣柜找衣服，“你昨天说你可以变成任何你碰到的东西，对吧？”

小镜低头写字，笔尖沙沙作响。

我翻出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边穿边等她写完。

穿好T恤，套上短裤，我凑过去看她写的东西。

“不完全是。我的能力是可以变成一切我所碰到的东西，但那些得是死物，像大理石展台。”

我点点头，弯腰去穿袜子。白色短袜，套上脚踝。

小镜继续写。我穿好袜子，又拿出一双运动鞋，边系鞋带边看她写的新内容：

“如果是活物的话，分类讨论。像你昨天接触了变成大理石展台的我，那么我可以把你变成和我相同材质的样子。如果你接触的是现在这样——一堆镜面体构成的我——我可以将你的身体变成我之前碰到的任何材质，同时你的意识和记忆全都转移到我身上，我变成你的样子。”

我系好鞋带，直起身，看着这段文字。

“所以，”我慢慢梳理着，“如果当时你保持着镜面体的形态触碰我，我就会变成——比如——大理石，而你会变成我。但如果当时你已经变成了展台，我触碰的是那个展台，那我就会变成展台那种材质的样子？”

小镜点点头，又写：

“对。因为展台是我的变形状态，你触碰那个状态的我，相当于触碰了‘已经变成石头的我’，所以你会被同化成石头。”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走到镜子前整理头发。黑长直有点乱，用手指梳了梳，勉强理顺。

“那，”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在你这个身体里的时候——就像昨天那样——我是不是可以把触碰到的人也变成雕像？”

小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

我等着，顺便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样子。白色T恤，牛仔短裤，运动鞋。清爽，日常，和昨晚那个兔女郎判若两人。

小镜把本子递过来。

“对的。但是你只能把她变成那个材质组成的雕像，不能模仿和吸取她的意识和样子。她的意识会一直封在那个雕像里。”

我盯着那行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昨天我脑海里闪过那个危险念头——把雪芸变成雕像，然后变成她的样子，进入她的生活——根本不可能实现。

小镜的能力不是“替换”，而是“转移”。

如果我真的把雪芸变成雕像，她会永远困在石头里，而我只是一个拥有她外形的空壳——不对，我甚至不会拥有她的外形，我还是我自己，只是多了一尊雪芸的雕像。

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那还好。”我轻声说。

小镜歪着头看我，那些反光片流转着，像是在问“还好什么”。

我没解释，而是转向另一个问题：“对了小镜，你怎么把自己藏起来？总不能我走到哪你都跟着吧？别人看不见你吗？”

小镜摆了摆手，低头写字。

我凑过去看。

“只有你能看到我。”

我盯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666，”我说，“什么死亡笔记，专属随从吗？有点意思。”

小镜抬起头看我，那些反光片转动着，像是在困惑“死亡笔记”是什么。

我挥了挥手：“走吧，带你出去走走。你顺便多碰点东西，多认识认识这个世界。”

小镜点了点头，跟在我身后。

我打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部分学生都去上课了。我走在前面，小镜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那些反光片在阳光下更加璀璨，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在流动。

但确实，从我身边路过的一个人都没有看她一眼。

有个女生抱着一摞书从对面走来，差点撞上小镜，却径直穿了过去——她的身体穿过小镜的身体，就像穿过一团光影，毫无阻碍。

那女生毫无所觉，继续往前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镜，她正低头看着自己被穿过的地方，那些反光片流转着，像是在研究这个现象。

“所以，”我小声说——虽然只有我能听到她，但说话太大声还是会显得很奇怪——“你其实是某种……投影？还是实体？”

小镜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们走出宿舍楼，来到校园里。

初夏的阳光温暖明亮，绿树成荫，草坪上有几对情侣坐着聊天，远处的篮球场传来拍球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很日常，很人间。

只有我知道，我身后跟着一个来自另一个文明的镜面体。

我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小镜东张西望——那些反光片不停地转动，像是在扫描周围的一切。她时不时伸出手，摸摸路边的树干，摸摸长椅的靠背，摸摸草坪上的雕塑——那些真正的、普通的、只是装饰品的雕塑。

每摸一样东西，她就会停顿一下，那些反光片会快速流转几秒，像是在“记录”。

我看着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一个很有意思的想法。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她也停下来，歪着头看我。

“小镜，”我压低声音问，“你能不能变成……液体或者气体之类的？”

小镜愣住了。

那些反光片全部静止了一秒——这个反应我已经能看懂了，是“震惊”或者“困惑”的意思。

然后它们重新开始流转，以一种更快的频率。我知道她在思考。

她抬起手，示意我等一下。

然后她开始尝试变化。

我看见那些反光片从她的身体表面开始颤动，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松散。它们不再是紧密排列的固体形态，而是开始分离、飘散——

但只持续了几秒钟，那些光片又重新聚拢，恢复成人形。

小镜摇摇头，抬手比了个手势——大拇指和食指圈在一起，其他三根手指伸开。

OK。

但那个“OK”的意思是“可以”，还是“知道了”，还是“我试试”？

“你是说可以？”我问。

小镜点了点头。

我忍不住笑了。

“太棒了。”我说，“看来今天晚上直播间又有新的玩法了。”

小镜歪着头看我，那些反光片流转着，像是在问“什么新玩法”。

但我没有解释。

我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嘴角带着一个神秘的微笑。

阳光很好，风很轻，校园里人来人往。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女大学生身后跟着一团看不见的光。

也没有人知道，今晚的直播间，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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