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就让他们这么冻着，这十几个人绝对活不到走出这片山区。

佣兵们没有多余的善心，但死人身上的东西放着也是浪费。他们任由那些冷得发抖的马匪去把死去精灵骑兵身上完好的皮甲和大衣剥了下来。虽然这些衣服上还沾着血迹和脑浆，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枪眼，但对于这群已经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半个月的马匪来说，这简直就是无价之宝，好歹能抵御一下极北地区这仿佛能把骨髓都冻住的刺骨寒气。

他们一边哆嗦着将那些衣服套在自己身上，一边对着佣兵们不停地谢恩。

与此同时，卡洛斯——或者说，现在的卡尔曼王子，终于吃上了一顿正经的食物。

卡洛斯坐在火堆旁，嘴角的马油还没擦干净。接受了治疗术的现任王子被洗去了脸上那层厚厚的泥垢，身上这件沾了污渍的丝绒大衣被脱下，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备用军大衣，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燕麦肉干粥，坐在篝火旁小口小口地吃着。

而他那些马匪手下就没有这种优待了。他们此刻正围在那几匹被乱枪打死的高头大马旁，不停用生锈的猎刀从马腿和马背上割下大块的鲜肉扔进铁锅里熬煮，有些等不及的兽人甚至直接抓起生肉，直接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生肉的腥气混合着血液顺着他们的嘴角流下，那场面极其野蛮，不过对于这些长期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饿鬼来说，有肉吃就已经是好日子了。

事实上，就在几分钟前，有两个饿疯了的豺狼人甚至还盯上了那几具精灵骑兵的尸体，他们流着口水凑过去，准备用斧头卸条大腿打牙祭。

但他们刚伸出手，一道幽蓝色的电弧就准确地击中了他们脚下的积雪，“劈啪”一声炸开一个焦黑的深坑。

“动一下那个死人，我就把你们也烤了。”

艾萨塔抱着胳膊，整个人漂浮在距离雪地十几厘米的半空中。他连看都没看那些惊恐万状的马匪一眼，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手里一颗被火烤黑的松子。

那两个豺狼人立刻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啃起了马肉。

营地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马肉腥味、焦炭味和刺骨寒气的复杂味道。

在那些贵族小姐们还在帐篷里被严密保护、一边休息一边平复先前的惊吓时，佣兵们已经开始围坐在火堆旁，讨论着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自从几天前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守备区防线附近被夜袭了一波后，这群佣兵的火气就一直很大。

“那个被抓的千夫长怎么说？”欧仁往火盆里扔了一块木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能在审讯部那帮变态手里扛多久？”亚威端着个铝制饭盒，用勺子刮着里面剩下的肉汤渣，“他全招了。说是有一个蒙面的高层精灵雇佣了他们，给了足足两箱金图卡，外加两百条新枪和一些魔法卷轴。目的就是让我们在这条路上消失。”

“宪兵那边也是这个看法。”雷明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结合我们在矿洞里遇到的那些家伙，三方会谈的结果很明确，就是‘狂猎’在搞鬼。这些阴魂不散的家伙一直潜伏在防线后面，利用其他弗莫尔军阀当枪使。”

“问题是，那些杂碎藏在哪里？”欧仁皱着眉头，“这片山脉太大了，就算我们知道他们在附近，真要在暴风雪里找几个隐藏的营地，也是大海捞针。”

卡洛斯一边费力地嚼着粥里的咸肉丁，一边竖起耳朵听着这些人类的谈话。

这群人类似乎是在找另一群战斗力很强、喜欢蒙面而且装备精良的精灵。

他那被强行灌输了标准语的大脑迅速运转起来。这半个月来，他的马匪生涯虽然短暂且失败，但这段时间的流亡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半个月前那个让他损失了三十多个兄弟、还被追杀了几十公里的倒霉村子。

“大……大人。”

卡洛斯放下手里的骨头，在衣服上蹭了蹭油手，然后连滚带爬地凑到了路德维希和亚威那边。他那张因为吃饱而稍微恢复了点血色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用那种刚被强行灌输进大脑的、拿腔拿调的贵族标准语开口了。

“诸位大人，我刚才听见你们在找一些精锐的精灵？”

“滚远点，哪有你说话的份。”亚威毫不客气地举起了手里的饭盒作势要砸。

“等等。”路德维希伸手拦住了亚威，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盯着这个冒牌王子，“你知道些什么？”

“继续说。”路德维希的声音低沉。

“就在几天前我带人去抢劫粮食的时候，碰到过一伙硬茬子。”卡洛斯缩了缩脖子，似乎还在害怕路德维希的威势，“我们当时饿得实在受不了，想去打劫一个隐藏在山谷里的部落聚落。那个村子看起来很破旧，只有几十户人家。”

“但是……”卡洛斯咽了口唾沫，手脚并用地比划起那场噩梦般的遭遇，“他们根本不穿那种厚重的铠甲，只穿着灰绿色的皮质防雨披风，很多人甚至蒙着脸。他们的射击极准，用的弓箭比一般的军用反曲弓射程还要远。而且……而且最邪门的是，那几十个老弱病残里，居然藏着十几个穿着全套古代附魔甲胄的怪物，他们能直接徒手拧断战马的脖子！”

“不仅如此，他们使用的战术非常讲究，外围布置了大量的连环陷阱，还有专门的弓箭手在制高点进行覆盖射击。”

他越说越起劲，甚至站了起来。

“我们八十多个人冲进去，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摸到，就留下三十多具尸体跑了。我敢打赌，那些绝对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而且是那种极其老道的精锐！”

原本站得像根石柱一样听着卡洛斯描述的路德维希，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胡茬上挂着的冰霜随着他面部肌肉的绷紧而簌簌掉落。

“继续，那些人的格斗动作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在侧面夹击的时候发出什么特定的哨音？”

一直在半空中漂浮着、离地十几厘米的艾萨塔此时也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在金精灵身上。在听到卡洛斯提到“小村寨”和那些细节时，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手把手里那颗松子丢进了火堆里，示意卡洛斯继续说下去。

“有！有哨音！很尖锐的两声短哨！”

卡洛斯一看大人物们来了兴致，缩了缩脖子，赶紧继续爆料，“他们从来不跟你正面对抗，总是两个人一组从侧翼摸过来。刀子专挑脖子和腿弯下。我们丢了三十多号兄弟，连村子中心都没打进去就被赶出来了。”

“他们具体的位置在哪？”路德维希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往西走，翻过那两座长满冷杉的山头，大约半天的路程。”卡洛斯赶紧抬手给长官们指路，“我们就是在那里折了三十多个兄弟的。小人记得清清楚楚。”

灰绿色披风、超远射程的特制长弓、精制古代甲胄、经典的双人渗透切割战术以及那特殊的两短哨音。

完全对上了。那是曾经让联邦部队们吃尽苦头的前红枫王朝精锐——狂猎旅团的标配战术体系。那种极其致命的配合与武技，在这个纪元里只有那些顽固不化的复国者才会采用。

他们在这个冰天雪地的鬼地方转悠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那个藏在暗处的毒瘤。

整个团队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原本还在为毫无头绪而烦躁的佣兵们，立刻开始检查枪械，清点弹药，就等着这顿热饭吃完马上拔营。

如果真的是狂猎的隐秘据点，那这绝对是他们这次越境行动的一条大鱼。

而感受到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人类士兵们的变化，卡洛斯和另外十几个正在啃死马肉的马匪也不傻。他们很清楚，带路这种事，一旦干完了，往往也就是被处理掉的时候。

“大人。”

卡洛斯看着这些人类老爷们一副准备开战的架势，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底的话问了出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期盼和急切。

“各位大人。只要我带你们找到那个地方，只要干完这活，到了联邦地界……”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啃食马肉的手下，声音变得低沉，“我们这种人……真的能活着过上普通日子吗？”

卡洛斯抬起头，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渴望。

不仅是他，他身后那十几个围在火堆旁的兽人、地精也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那十几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了同一种渴望。

那不是对权力和财富的渴望。那些离他们太远了，连想象都找不出具体的画面。

“我们世世代代就出生在极北的这些烂泥坑和石头缝里。这就是我们的家。”卡洛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苦涩，那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永远也不会理解的情绪，“我们也不想打仗了。什么故土，什么王朝，还有那些连见都没见过的先祖神明，关我们屁事啊。”

一个上了年纪的半兽人捂着自己被冻掉了一半的耳朵，磕磕巴巴地用土语说着，卡洛斯赶紧同步翻译成了标准语给人类们听。

“那些头人和老爷们坐在暖和的石头城里吃肉，让我们这群人为了他们口中的荣耀去死。我们这些人跑了半个月，最怕死之前连他娘的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我们不想打了，真的不想打了。只要各位老爷给条活路，给点粮食回去养老婆孩子，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拿刀了。”

在这场由贵族老爷们为了所谓的昔日荣光而合伙发动的复国战争中，这些永远生活在弗莫尔联盟底层的平民和逃兵们早就已经厌倦了。在永无止境的饥饿、严寒拷打下，什么种族大义，什么先祖荣光，都不如现在手里这一块带着血丝的马肉来得实在。

他们不想再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督军和贵族强行拉上战场，也不想再在炮火和饥饿中像野草一样死去。现在，他们只想找个能吃饱饭、不用每天担惊受怕的地方活下去。

哪怕是去做联邦的牢工和佃农，也好过在这里继续被冻死、饿死。

路德维希死死盯着那堆正在燃烧的篝火，火焰在他的瞳孔里沉默地跳跃着。

他听不得这帮魔族杂种谈论未来。

就像他永远无法忘记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的妻子、女儿和同袍们是如何在那场政治阴谋和狂猎部队的协同突袭中惨死的。他那被仇恨填满的后半生，就是为了将那些弗莫尔杂种赶尽杀绝而存在的。

血海深仇，永不能忘。

但是，看着眼前这群只求一顿饱饭、衣不蔽体的流亡者，听着他们对战争的厌恶和对生存的渴望。他又无法将他们与当年那些蒙着面、肆意杀戮平民的刽子手完全等同起来。

那些挥舞着战斧的狂热士兵是一回事。而这些被裹挟在时代洪流中，被当成炮灰和消耗品的平民，又是另一回事。

这种矛盾让他感到异常的烦躁，而他最讨厌的就是处理这种根本无法理清的烂摊子。

最终，路德维希再没有多看卡洛斯或其他马匪一眼。沉默着直接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着车队外围走去。

厚重的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背影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艾萨塔看着大叔走开的方向。他不着痕迹地偏过头，朝侧后方的霜雪使了个眼色。

早就注意到路德维希情绪变化的霜雪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披风，从帐篷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看着路德维希远去的背影，少女轻轻叹了口气，她何尝不清楚大叔为何而纠结呢？

这些烂七八糟的情绪对于一个统帅来说是多余的，但这也是路德维希作为人之所以还在喘气的标志。

随后，这个女人换上了一副职业化的、却又不失亲和力的淡漠面孔，对着卡洛斯和那些眼巴巴看着这边的马匪们点了点头。

“只要你们能带我们找到地方，联邦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霜雪走到卡洛斯面前，语气平稳地给出了明确的答复，“好好干活。到了安全的地方，会有人给你们安顿家园的。”

得到这个明确的承诺，卡洛斯整个人明显塌了下去。他身后的那些马匪们也纷纷长舒了一口气，再次跪倒在雪地里，连连磕头道谢。

既然向导和情报都已经确认，接下来的目标就很明确了。

“全体都有，加快进食速度。”艾萨塔拍了拍手，下达了准备行动的指令，“二十分钟后拔营。我们要去会会那帮老熟人了。”

第74章 雪中进军

『丰饶历1712年9月13日 星期五｜下午15:00｜弗莫尔实控区·黑脊山脉无名地带｜暴雪』

队伍拔营后的半个小时，极北荒原就向这些南方来客展示了它真正的暴戾。

原本只是纷纷扬扬的雪粒，在不到一顿饭的功夫里，就演变成了能将视线压缩在三米以内的白毛风。狂风卷起地上的陈雪，混杂着从天上砸落的冰渣，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锉刀在众人的皮甲和脸颊上刮擦。

那些被强行冻结的积雪更是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队伍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比平时多三倍的体力。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路德维希抬手挡在眼前，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在护目镜后微微眯起。他那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危机直觉告诉他，继续这样徒步在没有参照物的雪原里前进，不出半天，所有人都会被这片白色地狱吞噬。

“停下！”

路德维希举起右拳，示意整个车队停止前进。

他转过头，理所当然地看向了那个随身携带着一座小型军火库和材料库的炼金大师身上，“我们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这风雪太不正常了，大马也拉不动车了。小子，你有什么办法？”

“嘿嘿，我就知道还得靠我。”

艾萨塔果断从人群里飘了出来，那张精致的脸上一如既往带着些得意。他随手从虚空里掏出一大把最廉价的香皂草籽、一小瓶浑浊的未知黏液，以及几颗散发着微光的气元素固态晶体。

紧接着，他将这些材料直接洒在面前的雪地上，双手快速交叠，晦涩的咒语从他口中倾泻而出。

随着魔力的注入，那堆廉价材料开始剧烈膨胀，并释放出大量的白色泡沫。这些泡沫在半空中迅速汇聚、融合，短短十几秒后，一个长达二十多米、宽约六米的超大型半透明“肥皂泡”出现在了风雪交加的荒原上。

这东西的外形看起来像是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海兔，头部有着两个用来探测方向的柔软触角，底盘则是靠着六条粗壮短小的、同样由这种半透明魔法膜构成的“腿”支撑这个庞然大物。

“【林顿的肥皂泡自走机】。一种用来在不同楼层间运输易碎品的小法术。”艾萨塔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有些嫌弃地指着这个巨大造物圆乎乎的屁股，“稍微改了改结构和承重。虽然外观蠢了点，但恒温恒湿，防风雪是一流的。都上去吧。”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自走机立刻跪趴在地上，泡泡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道足以让人和马车通过的宽阔门户。

当所有人踏入泡泡内部的那一刻，外面的狂风呼啸瞬间被隔绝，只剩下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和外面那冰天雪地的残酷世界完全不同，车厢内的空气干燥而温暖，地面和墙壁都是那种半透明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泡泡材质，恒温恒湿的法术光辉在透明的泡泡壁上不停流转，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

泡泡内部的空间被几层透明的隔膜分成了几截。后半段宽阔厚重，用来安置马匹、物资以及卡洛斯手下那群满身异味的马匪。而继续向前走去，前半段空间则更加精致温馨，成了考察团和佣兵们的休息区。

更加神奇的是，众人注意到泡泡的内壁上突然波动起来，然后“噗叽”一声分离出了七八个只有半人高、圆头圆脑的“泡泡人”。

这些没有五官的元素仆役端着凭空凝结出的水膜托盘，迈着蹒跚的步伐在宽敞的车厢内不停穿梭，将热水和毛巾递给被冻得瑟瑟发抖的贵族和佣兵们，引导他们到车厢前部休息。

“请……慢……用……”

一个憨态可掬的泡泡人摇摇晃晃走了过来，将一杯红茶放在蒂娜面前的气泡桌子上，身体晃了一下，发出一种略带含糊的可爱童声。

“哇！它会说话！”蒂娜完全被这些小家伙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个泡泡人的圆脑袋。

手指果然陷了进去，触感冰凉而富有弹性。泡泡人晃了晃身体，头顶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气泡，然后没有理会，只是转身继续为其他人服务。

“太可爱了！艾萨塔大师，这是怎么做到的？”玛蒂尔达也暂时忘记了早上的不快，接过了泡泡人送来的小饼干，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奇妙的空间。

“一些简单的构装学和空间学而已，我只是把豪宅术的一部分创意缝合进了这个法术里。毕竟就算是在战场上，也应该保持士兵和军官们足够的生活品质，不是吗？”

艾萨塔早早就占据了车厢前头风景最好的位置，舒舒服服地侧躺在一张泡泡沙发上，端着一杯红茶满脸惬意地欣赏着极北风雪。

一看就知道这个法术肯定不是临时起意，指不定在脑子里憋了多久，就盼着路德维希大叔主动开口求他呢。

不过在这个泡泡车厢里待着真的是会让人忍不住放松下来，就连霜雪和德比这样性格冷硬的女性，在看到这些小家伙在帮自己擦鞋时，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蕾希和贝拉更是直接抱住了一个路过的泡泡人，把它当成抱枕一样揉来揉去，惹得那个泡泡人头顶不停地冒出委屈的气泡。

对于人类来说，这种新奇的体验远比坐在一辆颠簸生冷的马车里要好得多，简直就像是在乘坐一辆高级观光列车。

至于那些被隔离在车厢后半段的马匪们，更是被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刚刚还在雪地里啃着生肉的他们，此刻却坐在温暖舒适的车厢里，享受着这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待遇。卡洛斯甚至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确认自己不是在死后的幻觉里。

待到所有人安顿到位，艾萨塔一声令下，这只巨大的泡泡海兔重新站直身体，迈开六条大短腿在雪地里交替挪动，以一种极其平稳且不慢的速度向西行进。

由于预言法术的推算，预计要到晚上才能平安抵达目的地。所以为了不耽误大家吃饭休整，艾萨塔拿出一个专门用来存放食材的储物手套扔给刚走过来的大胡安。

“胡安大叔，出发前大姐头让我准备的食材都存在里面了，你去中段的泡泡厨房给大家弄点吃的。我估计要到晚上八点左右才能赶到那个村子。”

“好嘞！您就瞧好吧！”

大胡安精准地接住手套，立刻带着儿子跟两个打下手的泡泡人走进了用隔膜划出的独立厨房。很快，一股浓郁的肉汤香味就从厨房的方向飘了过来，让整个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惬意。

这哪里是去执行什么危险的破袭任务，这简直就是一场奢华的冬季观光之旅。

然而，这种轻松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

“饭好了！战地炒饭和红烩牛肉汤，老爷们准备用餐！”

胡安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铝制汤桶，用粗狂的嗓音喊道，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斥了整个车厢。

“终于能吃点热乎的了。”碎嘴欧仁搓着手，第一个拿起饭盒准备抢饭。

就在此时，意外突发。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泡泡的正前方响起。巨大的泡泡自走机猛地震了一下，六条粗腿硬是在雪地里犁出深深的沟壑。

“怎么回事？！”

“撞上什么了？”

强烈的惯性让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正在打盹的佣兵们瞬间惊醒，本能地抓起身边的武器进入临战状态。

路德维希第一时间贴近了全透明的泡泡前壁。

就在他们正前方的雪地里，一队大约四十人的全副武装的弗莫尔士兵正停在了山路中央。不远处还有一个侧翻在雪地上不停挣扎的长毛马，像是被自走机的腿给撞翻了。

这些士兵穿着灰绿色的防雨披风，大部分人都蒙着脸，手里端着制式的长枪短炮。甚至还有十几个穿着古代甲胄、手持重型冷兵器的大汉正呆滞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些弗莫尔士兵显然也被眼前这个凭空冒出来、还会走路的巨大彩色泡泡吓了一跳。毕竟正常人怎么可能料到，他们已经特意挑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暴雪区里行军，居然迎面撞上这么一个魔法造物。

但对方只愣了不到两秒钟，就立刻开始反击。

“开火！把那鬼东西打碎！”一个带有明显精灵特征的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喊道。

紧接着，一连串密集的枪响从正前方的风雪中传来。几发大口径步枪子弹打在半透明的泡泡壁上，没有穿透，而是在那一层薄膜上激起了一圈圈剧烈的涟漪，随后像失去动能的石子一样掉落在雪地里。

几个性急的兽人更是怒吼着冲上前来，抄着战斧和长刀对着那几根粗壮的泡泡支撑腿疯狂劈砍。所幸泡泡膜有一定程度的防御力，但在这种密集持续的动能打击下，外层的膜已经开始出现微小的裂纹。

“所有人，隐蔽！依托车厢寻找射击角度！”

德比上尉的反应极快。她一把抽出腰间的配枪，直接挡在了蒂娜和玛蒂尔达身前，指挥着宪兵依托着泡泡车厢那坚固的外壁和窗口进行还击。

“大叔，地面交给你们。”艾萨塔依旧保持着那副懒洋洋的姿态，甚至还有闲心抿了一口红茶，“那个术士让我来处理。”

他的目光越过混战的人群，锁定在了敌方阵型后方一个正在吟唱咒语的家伙身上。

“收到！”

路德维希没有废话。他那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了自走机的边缘，背后那柄门板宽的重剑“毁灭”不知何时已经出鞘，锋芒在泡泡内部流转的光影下显得冷冽逼人。

【群体羽落术】、【群体刀剑防护】。

艾萨塔右手猛地一张，数道淡绿色的微光呈扇形射出，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没入每一个准备出击的佣兵体内。

随后，他指尖一挑，快速在泡泡壁受攻击最密集的地方补上了几个防弹力场。

“速战速决，别浪费时间。”

在艾萨塔施展完【群体羽落术】的瞬间，路德维希没有丝毫停顿，直接用拔出双剑冲出那层被艾萨塔主动撤去防御的薄膜，从离地三米高的地方一跃而下。

落地时没有巨大的轰鸣，他那庞大的身躯在魔法加持下如同羽毛般轻盈地落在积雪上。

路德维希的双脚刚一触地，身体便顺势完成了一个极其暴烈的半转身。手中的重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直接一记毫无花哨的横斩。

狂怒在雪地中划出一道刺眼的亮蓝电光，两名还没反应过来的弗莫尔披甲步兵甚至连举起盾牌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当场拦腰斩断。

温热的鲜血和花花绿绿的肠子瞬间从断裂的腹腔中喷涌而出，溅在四周洁白的雪地上，冒出一团团白色的蒸汽。

他低头避开一发擦着头皮飞过的流弹，踏碎地上的积雪，整个人像一头下山的猛虎，直挺挺地冲向了敌阵最厚实的地方。

与此同时，亚威、欧仁、凯特等破袭队核心成员也紧随其后跳出了泡泡。

在【刀剑防护】的加持下，他们完全放弃了试探，踩着积雪直接撞进了敌人的散兵线中。

一名试图用盾牌格挡的兽人，连人带盾被奥洛尼一斧头从中劈开，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他的尸体向后飞去，撞倒了三四个同伴。

亚威则更加灵巧，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借着风雪掩护在敌人的阵型中不断穿梭。手中的双剑如同毒蛇的獠牙，每一次出击都精准地刺穿一个敌人的喉咙或是心脏。

但对方也绝非等闲之辈。

这支部队的战斗风格和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弗莫尔杂兵完全不同。他们配合默契，战术素养极高，面对佣兵们的近身突击，非但没有溃散，反而迅速组成了几个交叉火力点，试图将冲在最前面的路德维希压制住。

他们的武器装备也远超普通的弗莫尔部队，甚至有几名精灵射手使用的是附魔过的特制长弓，射出的强化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逼迫着佣兵们不断走位。

这完全就是“狂猎”的作战风格。

而且在敌阵后方，那个穿着破旧法袍的兽人施法者终于完成了他的咒语准备。

一颗篮球大小的火球在他的法杖顶端成型，散发出灼热的高温，目标直指那台巨大的泡泡自走机。

艾萨塔弹了弹手指。

右手环指上一道细小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暗紫色射线穿透了泡泡壁，直接命中了那名法师的胸口。

那名法师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的胸膛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向内塌陷，紧接着整个人像一个被踩爆的西红柿一样向外炸开。骨骼的碎片和血肉混杂在未消散的火星中，淋了周围几个士兵一身。

紧接着，那个已经成型的火球失去了精神力的约束，直接在他自己的手里炸开。

一声剧烈的爆炸声过后，那个兽人法师的上半身连同他周围的三四个士兵，全部被这股魔力失控后的火焰风暴彻底吞没。

平心而论，这支敌军的战斗意志很强，战斗技巧也很娴熟。两人一组的切割战术、交叉掩护的设计、甚至是那种绝境下不惜同归于尽的疯狂，都和狂猎一模一样。

但是他们输在了硬实力上。面对武装到牙齿、且有高阶法师加持的逐风者，这种遭遇战没有任何悬念。

在佣兵们悍不畏死的强攻和各种炼金炸药的不限量供应下，那支四十多人的部队很快被彻底击溃。他们没有呼喊救援，即使是战死，也是以一种极其凶悍的方式试图拉人垫背。

直到最后一个蒙面指挥官被路德维希一剑钉死在岩壁上，枪声才彻底停止。

雪地被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深紫色，遍布着残肢、碎肉，叫那股浓郁刺鼻的血腥味掩盖了寒气。

佣兵们气喘吁吁地在尸体堆里穿梭，给那些还在抽搐的敌人补刀。这场战斗虽然短暂，但也让他们付出了代价：拉西亚的胳膊被流弹擦伤，几个新兵被砍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正在雷明顿那边包扎。

“这帮家伙真的是狂猎？”欧仁一边用一块破布擦着马刀上的血迹，一边踢了踢脚下那个被开膛破肚的兽人尸体，胳膊上也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那是刚才混战中被这兽人砍伤的。“我看他们用的是两短哨的沟通方式，战术动作也很像你们之前说得。”

路德维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默默走到一具被他一剑砍掉半个肩膀的尸体前。

这具尸体穿着灰绿色的披风，里面的甲胄也确实是古代精灵风格的半身甲。况且从他刚才交手的感觉来看，这几个甲兵的近战技巧相当老辣，娴熟的双人掩护战术更是带着狂猎特有的味道。

三十年前他刚参军时就在跟狂猎交手，甚至于风暴突击队最初的战法也杂糅了部分源自于狂猎的技战术，他是绝不会错认正品和赝品的。

紧接着，他用剑尖挑开了那具尸体脸上的蒙面巾。

一张普普通通，几乎没有什么记忆点，甚至没有太多岁月痕迹的年轻人类面庞暴露在空气中。

变节者吗……

路德维希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狂猎的最初组织者是一群极端的精灵至上主义者，他们甚至不允许招收异族作为辅助部队，只会把异族当成纯粹的炮灰和消耗品。即便是被当做二等公民的混血精灵们，狂猎不允许穿上他们的制服，使用他们的战术体系去玷污那份所谓的“纯洁荣耀”。

他抬头看向亚威，亚威此时也刚刚挑开了另一具尸体的面罩。那也不是纯血精灵，而是一个穿着军官服的混血精灵。

这些人的战术动作、武器装备，都和狂猎一模一样，但那混杂着兽人、地精甚至人类的面孔，又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绝对不是那支以精灵血统至上为荣的狂猎。

“艾萨塔！过来看看这个！”

不远处，亚威的声音传了过来。

艾萨塔正漂浮在半空中，一脸心疼地对着一条被砍断的泡泡腿释放着【结构修补】法术。

饭还没吃呢，就打坏了他三个泡泡侍应生和一条腿，这笔账回头一定要算清楚。

他听到亚威的喊声，不耐烦地飘了过去，直接从亚威那满是血污的手里夺过那根石棒。

艾萨塔不耐烦地飘了过去。

亚威一屁股坐在一个翻倒的、沾满血迹的破木盾上。右手攥着个什么东西，左手正胡乱地抹着额头上不知道是自己的汗还是敌人的血。刚才那个兽人的力气大得惊人，他虽然依靠防护法术硬扛了那一斧子，但左腿依然被对方的重击震得发麻，到现在还在微微打颤。

他看到艾萨塔飘过来，咧开嘴干笑了一声，直接将手里那个东西抛了过去。

“这玩意儿刻得跟花儿似的，那兽人死到临头还死死攥着，肯定是值钱货吧？”亚威指了指脚边那具死透了的兽人尸体，大声抱怨着，“你看看，能不能多卖几个子儿，刚才打这一仗快累散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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