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起床，拉开窗帘。

外面是个大晴天。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云很少，薄薄的几片，挂在天边。

楼下有人在说话，有小孩在跑，有自行车铃叮铃叮铃响。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

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抱着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时候我不能晒太阳，可奶奶偷偷抱我出来，让我坐在她腿上，用身体挡住大部分阳光，只让一点点落在我的脚面上。

“晒晒好。”她说，“晒晒长个。”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别人都能晒太阳，就我不能。

现在我懂了。

可懂了又怎样呢？

我转过身，走到电脑前坐下。打开QQ，看到J的头像亮着。

我发了一个消息：“早。”

他回得很快：“早啊东东。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那就好。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

“出去走走吧，今天天气很好。”

我看着窗外，又看着屏幕。

“不想出去。”

他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你呀，老闷在家里，要闷坏的。出去走走，哪怕就十分钟，透透气也好。”

我没回。

他又发：“要不这样，你出去走十分钟，回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讲故事？当我是小孩吗？

可我还是回了：“好。”

穿上鞋，打开门，下楼。

外面阳光很晃眼，晒得人眯起眼睛。我站在楼下，不知道该往哪走。站了一会儿，往那个篮球场的方向走。

走到的时候，有几个小孩在打球。不是原来那些了，更小一点，可能是刚搬来的。

他们跑来跑去，喊来喊去，满头满脸的汗。

我在树荫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

想起帅帅打球的样子。想起他投篮之前运两下的习惯。想起他进了球会笑，没进会挠头。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很远了。

站了十分钟，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上楼，开门，坐到电脑前。

J的头像还亮着。

我发：“回来了。”

他回：“这么快？”

“就楼下站了站。”

“那也行。晒到太阳了吗？”

“晒到了。”

“好。遵守承诺，给你讲个故事。”

然后他发来很长的一段：

“从前有只小猫，生下来就和别的小猫不一样。它的毛是灰色的，别的猫都是花的。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别的猫都是黄的。它问妈妈，为什么我和它们不一样？妈妈说，因为你特别呀。它又问，特别是什么？妈妈说，特别就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你，没有第二个。”

“小猫不太懂，但它记住了。后来它长大了，离开妈妈，自己去生活。它遇到很多别的猫，有的和它一样，有的不一样。它发现，不一样也没什么，反正每个猫都不一样。重要的是，它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有一天，它遇到一只和它很像的猫，灰毛蓝眼，一模一样。它问，你怎么和我一样？那只猫说，因为我也是特别的呀。小猫就笑了，说，原来特别的意思，就是会有另一个特别的人，在等你。”

故事讲完了。

我看着屏幕，半天没动。

灰毛蓝眼的小猫。特别的小猫。会等到另一个特别的小猫的小猫。

他是在说我吗？

我回：“你把我当小孩哄。”

他发了一个笑脸：“你不是小孩吗？”

“我十四了。”

“那还是小孩。”

我感到很可笑了。可是笑着笑着，我的眼眶又热了。

我忽然很想见他。

想看看他长什么样，想听听他的声音，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这么懂我？

为什么总能在我不开心的时候，说出那些让我好受一点的话？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我发：“我能见你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久到我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久到我准备下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回了：“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没什么。”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对，肯定是我太恶心了？一个被嫌弃的小孩，一个喜欢男生的变态，一个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的废物。

我怎么可能会被人喜欢，J肯定也是来戏耍我的吧？

他又发：“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你还没有准备好。等你准备好了，你会见到我的。”

“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

“等你不再恨自己的时候。”

我愣住。

不再恨自己？

我恨自己吗？

我想起那些夜里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想起那些对着镜子骂自己恶心的时候，想起那些想着“要是没生我就好了”的时候。

我恨自己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说对了。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电脑前，看着J的头像发呆。

他的头像是黑的。他说他今晚有事，不上线了。

我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想了很多。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有什么值得他企图的？

我想不出来。

可我知道，如果没有他，这些日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过。

那些失眠的夜，那些做不完的噩梦，那些想死的念头，那些觉得自己不配活着的时刻——如果没有他那些消息，那些故事，那些“有人在在乎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等你不再恨自己的时候”。

不再恨自己。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希望我做到。

窗外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起下午那个故事。

灰毛蓝眼的小猫。

特别的小猫。

会等到另一个特别的小猫的小猫。

我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久没人给我讲故事了。

太久没人把我当小孩哄了。

太久没人让我觉得，我是可以被在乎的。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让那些湿的东西流出来。

没人看见。

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个晚上，我又梦到骷髅。

可这次，骷髅没有站在红光里。它站在一条河边，一条很宽的河，河水是灰的，缓缓流着。

它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走过去，站在它旁边。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动。河水哗哗地流，声音不大，却一直响着。

过了很久很久，骷髅转过头，看着我。

然后它开口了。

骷髅会说话吗？梦里会的。

它说：“你恨自己吗？”

我想了想，说：“恨。”

它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不正常。”

它说：“什么是正常？”

我想了想，答不上来。

它说：“你知道吗，我也曾经恨过自己。”

我看着它，那张永远在笑永远在哭又永远在喊的脸。

“为什么？”

它说：“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没有肉，没有血，没有心跳。别人都怕我，躲着我，骂我。我以为是我的错。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我的错。是他们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不一样，不代表不好。”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问：“那你现在呢？还恨自己吗？”

它转过头，看着那条灰灰的河。河水还在流，哗哗的，哗哗的。

“不了。”它说，“我接受了。”

接受？

我接受自己吗？

我不知道。

可我想试试。

骷髅转过身，开始往河那边走。它的骨头咔嚓咔嚓响，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我喊它：“你去哪？”

它没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挥了挥。

然后它走进河里，一步一步，越走越深。河水漫过它的脚踝，漫过它的膝盖，漫过它的腰，漫过它的肩膀，最后漫过它的头顶。

它消失了。

我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灰灰的水，看着它消失的地方。

然后我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床上。

我躺着没动，想着那个梦。

骷髅说它接受了。

接受自己。

我能不能也做到？

不知道。

可我想试试。

那天起床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我看了十几年，从没好好看过。

现在我看它。

有点瘦，有点白，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唇有点干，一对招风耳。

一张阴郁的脸。

我看着它，对自己说：“你叫东东。你十四岁。你中考考得很好。你喜欢男生。你爸不要你了。你妈走了。你曾经死了，可你还活着。”

“你活着。”

“你还在呼吸。”

“你每天早上还能睁开眼睛。”

“你还能吃饭，还能走路，还能上网，还能和人聊天。”

“你还能做梦。”

“你还能——”

我停住了。

眼眶又热了。

可这次我没躲。

我就那么站在镜子前，让那些热的东西流出来。

流在脸上，流在下巴上，滴在衣领上。

我流着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自己在哭，可也在看着我。

过了很久，我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的那张脸。

凉的，滑的，玻璃的。

可我知道，那是我。

那就是我。

我转过身，走出房间。

奶奶在厨房做饭，听见我出来，探出头看了一眼。

“醒了？饭马上好。”

“奶奶。”我说。

“嗯？”

“今天我想出去走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她说，“好。出去走走好。去哪？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就附近转转。”

“那行。早点回来吃饭。”

“嗯。”

我换了鞋，打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很大，很亮，很暖和。

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天上的太阳。

然后我迈开步子，往前走。

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可我知道，我在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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