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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不似,少年游2第二章 晦涩,第2小节

小说:少年游2终不似 2026-03-20 17:55 5hhhhh 8030 ℃

他眼睛很大,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脸蛋肉嘟嘟的,一挤一个窝。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膝盖。

“哥哥。”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他刚才在车上不肯叫,现在倒叫了。

“嗯。”我说。

他又摸了摸,然后转身跑了,跑去找他妈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摸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那天晚上,我和那个孩子睡一屋。

屋子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书桌上摆着孩子的玩具,塑料小汽车、积木、一个掉了毛的布熊。

那个女人把床收拾出来,让我睡里边,孩子睡外边。

她说孩子晚上会踢被子,让我帮忙盖一盖。

我点点头。

她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放的什么。

孩子躺在旁边,盖着小被子,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

我侧过身,看着他。

他长得像我爸。

不是现在的我爸,是照片里年轻的爸爸。

眉眼,鼻梁,下巴的弧度,都像。

我看着那张小脸,想象着几十年前,也有一个这样的小孩,躺在某张床上,被某个人看着。

那个人后来变成了我爸。

那个小孩后来变成了我眼前这个睡着的人的父亲。

我不知道该想什么,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关了灯,屋里黑下来。

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点光,是外面的路灯。

孩子在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了。

我伸手给他盖上,他又翻了个身,往我这边靠了靠,小小的身体挨着我,暖暖的,软软的。

我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这个,一会儿是那个。

帅帅的脸,骷髅的脸,我爸的脸,这个孩子的脸,转啊转,转个不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是奶奶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的什么。

然后是我爸的声音,比奶奶高一点,还是听不清。

他们在说什么?说我吗?

我竖起耳朵听。

“……什么时候走?”这是我爸的声音,这回听清了。

“才来,急什么。”奶奶说。

“不是急,就是问问。”

“呆几天就走,不碍你事。”

“我没说不碍事。”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是我爸的声音,又低下去,听不清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的声音:“小声点,孩子睡了。”

安静了。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孩子睡了。

哪个孩子?

是躺在我旁边这个,还是躺在这间屋子里假装睡着的那个?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句话像一根针,细细的,尖尖的,扎进心里。

不疼,真的不疼,只是有点凉。

那点凉从心里漫开,漫到四肢,漫到指尖,漫到脚底。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不好闻。我把脸埋在里面,埋得很深,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声音关在外面。

可是关不住。

什么时候走。不碍你事。

小声点,孩子睡了。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转了一遍又一遍。

转着转着,眼睛湿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因为那句“什么时候走”?

是因为那句“不碍你事”?

还是因为那句“孩子睡了”——那句不知道在说谁的“孩子睡了”?

我不知道。

我忍不住。

我只能把脸埋得更深,让那些湿的东西浸进枕头里,不让它们发出声音。

旁边那个孩子又踢被子了。

我伸过手,给他盖上。

他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往我这边又靠了靠,小小的身体贴着我,暖暖的。

我躺在那儿,让他贴着,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不让别人看见。

起床,出去洗漱,吃早饭。

奶奶和我爸坐在餐桌边,一人一碗粥,就着咸菜吃。

那个女人在喂孩子,还是那样,一边喂一边擦。

没人提昨晚的事。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完早饭,我爸说带我们去玩。他开那辆面包车,载着我们去了一个公园。

公园很大,有湖,有树,有花,有好多人在散步、跑步、锻炼。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那个女人撑着一把伞,抱着孩子躲在伞底下。

我和奶奶跟着走,我爸走在前头,步子还是很快。

走到湖边,有游船。

孩子指着船喊“船船,船船”,那个女人就笑,说想坐船。

我爸去买票,买了四张,让我和奶奶坐一条,他们一家三口坐一条。

船在湖上慢慢漂着。

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奶奶坐在我对面,眯着眼看着远处。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另一条船,我爸抱着孩子,那个女人在旁边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什么。

孩子咯咯笑着,声音传过来,脆脆的,像鸟叫。

“东东。”奶奶叫我。

我转回头。

“想什么呢?”

“没什么。”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船靠岸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们在公园里找了个树荫坐下,我爸去买水。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几瓶矿泉水,还有一根冰棍,绿豆味的。他把冰棍递给那个孩子,孩子接过去,舔了一口,笑了。

我看着那根冰棍,想起帅帅。

他也喜欢吃冰棍,可惜,不是绿豆的。

我爸又拿出一根,递给我。

“吃吧。”他说。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冰棍很凉,咬一口,绿豆味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带着一点奶香。

我吃着,看着那个孩子吃得满脸都是,看着他爸爸蹲下来给他擦,看着他妈妈在旁边笑。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那天晚上,还是我和那个孩子睡一屋。

他好像已经习惯我了,睡前爬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让我给他讲故事。

我不会讲故事,就瞎编,编一个小熊找妈妈的故事,编得乱七八糟,他居然也听得津津有味,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

故事讲完了,他不肯睡,还要听。

我说没有了,明天再讲。

他撅着嘴,不太高兴,但还是乖乖躺下了。

躺了一会儿,他又爬起来,爬到我耳边,小声说:“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他凑得更近,热气喷在我耳朵上:“我喜欢你。”

说完,他缩回去,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喜欢你。”我说。

他眼睛弯起来,笑了,笑得像一朵花。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孩子,这个和我流着同样血液的孩子,这个被爸爸抱在怀里、被妈妈细心照顾的孩子,他说喜欢我。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有人喜欢我。

难过的是,这个喜欢我的人,是我爸和另一个女人的孩子。

是我爸离开我们之后,重新开始的人生里,生下的孩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爸以前是什么样,不知道我爸曾经打过人、喝过酒、摔过碗,不知道我爸曾经站在病房门口说“又是个小子,老爷子不高兴”,不知道我爸曾经十年不回家、不打电话、不写信。

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喜欢我。

我也喜欢他。

可这喜欢里,总夹着一点别的什么。是什么,我说不清。

那天夜里,我又听到了那些声音。

不是吵架,是压低了的说话声。

奶奶和我爸,在客厅里。我听不清说的什么,只能听见偶尔冒出来的几个词——“回去”、“以后”、“别说了”。

然后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还是那句:“小声点,孩子睡了。”

安静了。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旁边那个孩子睡得很香,呼吸轻轻的,均匀的,像一只小动物。

孩子睡了。

哪个孩子?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明天,我要走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因为我自己。

因为我在这里待着,每一分钟都在提醒自己,这是别人的家。

这个家有爸爸,有妈妈,有孩子,有完整的、热气腾腾的生活。

可这些,都不属于我。

我——是个外人。

一个来看一眼就该走的外人。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说:“奶奶,我们明天回去吧。”

奶奶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我。

“怎么这么快?”她说,“才来两天。”

“我想回去了。”我说,“作业还没写。”

这是个借口。

我根本没作业。中考完了哪来的作业。

可,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奶奶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好,回去。”

我爸在旁边没说话,低头喝粥。那个女人看看我,看看奶奶,又看看我爸,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那个孩子不懂我们在说什么,拿着勺子舀粥喝,喝得满脸都是。

吃完饭,奶奶去收拾东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那个孩子爬过来,趴在我腿上,仰着头看我。

“哥哥,你要走了吗?”

“嗯。”

“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那里面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说。

他好像不太懂“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那你早点回来,我还想听你讲故事。”

“好。”

他笑了,爬下沙发,跑去找他妈妈。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小小的,胖胖的,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第二天早上,我爸开车送我们去车站。

一路上没人说话。

那个孩子趴在窗户上看外面,嘴里念叨着“车车,树树,楼楼”。那个女人抱着他,偶尔低声跟他说两句。

我靠着另一边的窗户,看着外面飞快掠过的街景。

到了车站,车停下来。

我爸下车,帮我们把行李拿下来。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不知道说什么。

奶奶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

“好好过日子。”她说。

“嗯。”

“对孩子好点。”

“嗯。”

奶奶转过身,拉起我的手,往车站里走。

我跟着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车旁边,还是那个姿势,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们。

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我们。那个孩子冲我挥了挥手,喊了一声“哥哥——”。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转过身,跟着奶奶走进车站。

没再回头。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又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越来越远的站台、越来越小的人影。

奶奶在旁边握着我的手,不说话。

我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楼、路、树、田野,看着那些陌生的、和我毫无关系的地方。

我想起那个孩子,想起他趴在我腿上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

这是第一次来广东,也是最后一次。

火车轰隆轰隆地往前开,把那个城市甩在后面,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我看着窗外,太阳又落下来了,把天染成橘红色,和来时那天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我心里还有一点期待,一点好奇,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现在都没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空,一种凉,一种踏踏实实的知道——我没有爸爸了。

不,我有爸爸。

他活得好好的,有老婆,有孩子,有工作,有生活。

可那个爸爸,不是我的爸爸。

他只是生物学上的父亲,一个我该叫爸却叫不出口的人。

六岁那年他走了,我以为他只是离开了家。

现在我才知道,他离开的不只是家,还有我。

那个站在病房门口说“又是个小子”的人,那个十年不打电话不写信的人,那个问“什么时候走”的人,从来就没把我当成他的孩子。

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

我的出生让他罚款,我的“阴命”让爷爷不高兴,我的存在让这个家更乱。

他一定这么想过吧?

要是没生这个孩子,也许一切都不一样。

我不知道他想没想过。

可我知道,他是这么做的。

火车开着,天黑了。

车厢里亮起灯,昏黄昏黄的,照着那些疲惫的脸。

有人靠着椅背睡觉,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小声说话。

我把头靠在窗户上,玻璃凉凉的,贴着额头,很舒服。

奶奶睡着了。

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怕我跑了一样。

我看着她的脸。

她老了,真的老了。

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光线。

头发全白了,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她睡着的时候,嘴微微张着,眉头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她这辈子,也不容易。

我想起她抱着高烧的我在医院打点滴的那一夜,想起她给我煎荷包蛋送我进考场的样子,想起她在火车站踮着脚找人的样子。

她一直都在,从来没走过。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在。

我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震得人发困。迷迷糊糊的,我又想起那个梦,那个从小做到大的骷髅梦。

这次梦里没有红光。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雾里有一个人影,站在远处,看不清楚。

我往前走,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帅帅。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雾里,不见了。

我没追。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我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偶尔有灯光掠过。奶奶还在睡,握着我的手,轻轻的鼾声响着。

我看着窗外那些飞掠而过的光点,想着那个消失在雾里的帅帅,想着那个趴在车窗上喊“哥哥”的孩子,想着那个站在车旁边看着我的男人。

我想起那句话。

我爱着你,所以让我爱着你继续活着。

帅帅的幻象,在梦里碎了。

可那句话,还在。

我闭上眼睛,靠着奶奶的肩膀,继续睡。

火车往前开着,轰隆轰隆的,开往那个我熟悉的地方,开往那个有奶奶的家,开往那个不知道会怎样的明天。

到武汉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走出车站,热浪又扑面而来。

不是广东那种湿热,是武汉特有的、干巴巴的热,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走几步就出汗。

奶奶拉着我的手,在人群里穿行,找公交车。

等车的时候,我站在站牌下,看着那些熟悉的路名。

每条路我都认识,每条路都走过无数遍。

从这里到家,坐五站公交,再走十分钟。

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去,找到座位坐下。

车开起来,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那些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路口、熟悉的树,一个一个经过。

我看着它们,心里那点空,好像慢慢被填满了。

不是高兴,不是难过。

只是踏实。

这里才是我的家。

这是我能回去的地方。

到站了,下车,走那十分钟的路。

奶奶走得很慢,我陪着她慢慢走。

太阳斜在西边,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

路过那个篮球场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有几个小孩在打球,不是原来那些了。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也是长长的。

“东东?”奶奶在前面喊。

我收回目光,跟上去。

走到家门口,奶奶掏钥匙开门。门打开,那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老房子的味道,木头、灰尘、还有奶奶做饭留下的油烟味。

我走进去,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熟悉的家具、熟悉的摆设、熟悉的一切。

奶奶放下行李,去厨房倒水。我坐在沙发上,靠在那儿,不想动。

回来了。

去了三天,像去了三年。

又像只去了一天,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回来了。

那个孩子趴在车窗上喊“哥哥”的样子还在眼前。

那个男人站在车旁边看着我的样子还在眼前。

那句“什么时候走”还在耳边。那句“孩子睡了”还在耳边。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看着这间熟悉的屋子,看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夕阳,看着墙上那张爷爷的黑白照片。

我回来了。

这是我家。

那个男人,那个叫爸爸的人,不是我家。

从今以后,都不是了。

2.3 晦涩

从广东回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发了烧。

不高,三十七度八,可奶奶紧张得要命,翻箱倒柜找退烧药,又用毛巾蘸了凉水敷在我额头上。

我说奶奶我没事,就是坐火车累着了。

她不听,坐在床边看着我,一会儿摸摸我的脸,一会儿掖掖被角。

“睡吧。”她说,“睡一觉就好了。”

我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画面——车站外站着的那个人,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那个趴在我耳边说“我喜欢你”的小孩,还有那句在黑夜里飘进来的话。

什么时候走。

孩子睡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家里的味道,阳光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安心。

可那几句话还在脑子里转,转得人发晕。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又做起梦来。

还是那个骷髅。

还是那无垠的深林。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骷髅没有杀人,它只是站在那儿,站在红光中间,看着我。它的眼眶里空空的,可我能感觉到它在看。

我低头看自己。

我不是骷髅,我是我自己,穿着灰色的T恤,站在被深林笼罩的红光里。

骷髅朝我走过来。

骨头咔嚓咔嚓响,每一步都踩在心上。

我想跑,腿动不了。

想喊,嗓子发不出声。

它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然后它伸出手。

那是一只骨头的手,白森森的,五根指骨又细又长。

它把手伸到我面前,张开。

掌心里躺着一句话。

不是字,是一句话,我能看见它,却不知道是怎么看见的。

是什么话,我好像已经不记得了,只是骷髅用又细又长的骨掌摸了摸我苍白的小脸儿。

骷髅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转过身,往红光深处走去。咔嚓咔嚓,咔嚓咔嚓,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红光也慢慢淡下去,像退潮的水,一点一点退走,露出灰蒙蒙的地面。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然后我醒了。

窗外天还黑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路灯的光,昏黄的一小条。

我躺着没动,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不知道。

可我知道,这个梦就长在我心里了。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不知道会开出什么花,可它就在那儿,不动,不走。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关在家里。

不出门,不打电话,不开电视。

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发呆、上网。

奶奶一开始没说什么,后来忍不住了,敲门进来,站在我床边。

“东东,出去走走吧。”她说,“老闷在家里,要闷坏的。”

“不想出去。”

她站了一会儿,叹口气,出去了。

我知道她担心我。

可我不想出去。

出去干什么?

看那些成双成对的同学?

看那些有说有笑的朋友?

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有这个房间,这台电脑,和那些不用面对任何人的网络。

我开始在贴吧、QQ群里混。

那些地方什么人都有,学生、上班族、闲着没事干的人,大家用网名互相称呼,谁也不知道谁是谁。

我喜欢这种感觉。

没人知道我家的事,没人知道我喜欢男生,没人知道我被当成女孩养到三岁,没人知道我已经被父母抛弃,没人知道那个夏令营,更没人知道我只是个让上帝看一眼就想笑的可怜虫。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网名,一串字符,可以随便聊天,也可以随时消失。

我加了一些群。

正太群、交友群、同城群。

群里有人发照片,有人约见面,有人聊那些我听不懂的话题。

我一般不说话,就看着,看着那些人在屏幕上打字,发表情,发语音,发那些暧昧不清的话。

有时候有人私聊我。

“多大了?”

“十四。”

“哪里的?”

“湖北。”

“发张照片看看?”

我不发。

和帅帅分开后,我在也没发过照片。

我不想让人看到我长什么样,不想让人知道我现实中是谁。

在网上,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假装开心,假装正常,假装那些伤不存在。

可假装久了,也会累。

那天晚上,群里面有个人加我好友。

他是群里的管理员。

他的网名叫“J”。

头像是黑的,资料一片空白。

我本来不想加,可他的验证信息写着:“加我。”

鬼使神差下,我被一种好奇心驱使,手指不听使唤的点了通过。

他很快发来消息:“睡了?”

“没。”

“这么晚还不睡,熬夜不好。”

我懒得回。

管得着吗?

他又发:“中考考的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你是谁?”

他没回答,反问:“今天开心吗?”

“关你什么事?”

他发了一个笑脸:“关心你呀。你不是分手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关心我?

谁关心我?

除了奶奶还有叔叔他们,还有谁关心我?

“不需要。”我回。

“嘴硬。”他又发了一个笑脸,“早点睡吧,别熬夜。对身体不好。”

我没回。

可那天晚上,我确实早睡了。

不是因为听他的话,是因为不知道回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他几乎每天都烦我。

有时候是早上,“起床了吗?吃早饭了吗?”

有时候是晚上,“今天过得怎么样?开心吗?”

有时候就是随便聊聊,“武汉热不热?”“通知书下来了吗?”“喜欢看什么书?”

我不怎么回。

可他不在乎,还是天天发,天天烦我。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

他回:“你猜。”

“我们认识吗?”

“你觉得呢?”

我盯着屏幕,想了半天,想不出有谁会这样对我好。

同学?不可能。

亲戚?也不可能。

帅帅?他已经消失了,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QQ不上线,电话换号码,像从来没存在过。

“不认识。”我回。

他又发了一个笑脸:“就当不认识吧,不过现在认识了。”

我有点烦躁:“那你怎么天天烦我?”

这次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段话:

“你就当我可惜你。你发在群里的那些话,我看过。你说你不想活了,说活着没意思,说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去。可是你才多大啊,现在才刚开始就结束自己,太可惜了。”

我把脸转开,不看屏幕。

等那股热劲过去了,才转回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

他回:“凭我也难受过。”

我没再问了。

“别再群里发那些东西了,爱自己才最重要。”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骷髅。

可这次,骷髅没有杀人。

它只是站在那儿,站在红光里,看着我。我走过去,走到它面前,伸出手。

它也伸出手。

两只手碰在一起。

它的骨头凉的,冰凉的,像冬天的铁栏杆。

然后它消失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干的。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

我躺在床上,想着那个叫“J”的人。

他是谁?

为什么要对我好?

他真的认识我吗?

还是只是随便找个人聊天,碰巧找到了我?

不知道。

可我知道,每天收到他的消息,好像成了一种习惯。

早上睁眼,先看手机,看他有没有发消息。

晚上睡觉前,也看手机,看他有没有说晚安。

有时候他发得晚,我就等着。等到十一二点,等到眼皮打架,等到手机砸脸上。

他好像知道我等着,总是会在睡前发一句:“晚安,东东。好好睡,明天会好的。”

明天会好的。

会吗?

我不知道。

可他说会,那就当会吧。

在网络上,我有了一个关心我的人。

可在现实中,我越来越堕落。

中考结束后,没人管我了。

奶奶只管我吃穿,不管我做什么。

我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上网,聊天,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我知道了“同性恋”这个词,是在一个贴吧里。

有人在发帖,说自己喜欢男生,很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面有人骂,有人劝,有人说“这有什么,我也喜欢男生”。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得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别人和我一样。

可那又怎样?

一样又怎样?

他们敢在现实中说吗?

敢告诉父母吗?

敢在学校里公开吗?

不敢。和我一样,都不敢。

“同性恋”“恋童”“正太控”“性虐”……

一开始只是好奇,后来变成习惯,再后来变成依赖。

那些东西像一扇门,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一个世界,一个和现实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喜欢这些东西是正常的,是可以说的,是可以光明正大存在的。

可关掉电脑,回到现实,我还是那个孤僻的、愁郁的、没人要的小孩。

班里那些同学,有几个加了QQ,偶尔聊几句。

更多的时候,是我看着他们在群里聊天,聊去哪里玩,聊看了什么电影,聊谁喜欢谁。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

像隔着玻璃看一屋子热闹的人,能看见,能听见,就是进不去。

有一次,一个同学私聊我:“东东,出来玩啊,大家聚一聚。”

我回:“不想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发了一个尴尬的表情,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们背后怎么说我。

怪人,闷葫芦,不合群。

我都知道。

可我不在乎。

让他们说去吧。

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说了。

小时候被说像女孩,后来被说娘娘腔,现在被说不合群。

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会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我要生在这个家?

为什么我爸不要我?

为什么我喜欢的是男生?

为什么我不能像别人那样,开开心心的,正常的过日子?

没有答案。

从来没有。

那个叫“J”的人,好像看出来什么。

有一天他发消息:“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骗人。你发消息的频率变少了,回得也慢。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屏幕,不知道怎么回。

他又发:“不想说就算了。但你要记住,不管出什么事,都有人在乎你。”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这么了解我?

为什么能看出我心情不好?

为什么每次都恰到好处地出现,说那些我恰好需要的话?

我想起他说的“凭我也难受过”。

他难受过?

难受什么?

也被人抛弃过?

也被人看不起过?

也喜欢过不该喜欢的人?

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开始依赖他了。

不是那种依赖,是那种——每天不收到他的消息,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种有人惦记着、有人关心着的感觉,太好了,好得让人上瘾。

可我也知道,这不正常。

他是谁我都不知道,多大年纪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万一他是骗子呢?

万一他别有用心呢?

可我还是忍不住。

因为他给的那些温暖,是我在现实中找不到的。

那天晚上,我又做噩梦了。

不是骷髅。是别的。

梦里我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全是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我。

穿着裙子的我,剃着短发的我,笑着的我,哭着的我,正常的我,扭曲的我。

他们全都看着我,一动不动的,就那么看着。

我想跑,找不到出口。

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那些我开始说话。

一起说,声音叠在一起,嗡嗡嗡的,听不清说的什么。

可我能感觉到,他们在骂我。

骂我恶心,骂我不正常,骂我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我捂住耳朵,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

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从指缝里,从耳朵里,从每一个毛孔里。

恶心。

不正常。

不该活着。

我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

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我坐起来,大口喘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窗外的天还黑着。

我摸过手机,看到一条消息。

J:“睡不着?我也没睡。要不要聊聊天?”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你认识我吗?”

他很快回:“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还找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行字:“因为你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我愣住。

勇敢?

我?

那个被当成女孩养到三岁的?

那个被爸爸嫌弃的?

那个好朋友死在自己眼前,无法改变的?

那个在变态胯下求饶,只知道迎合痛苦的?

那个跳楼自杀的?

那个喜欢男生不敢告诉任何人的?

那个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人的?

勇敢?

“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他说,“你不知道你有多勇敢。你经历了那么多事,还能活着,还能每天起床,还能吃饭,还能呼吸,还能在网上和我聊天。这难道不勇敢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发:“很多人遇到你那些事,早就撑不住了。可你还在。你还在努力活着。哪怕你觉得活着没意思,你还是在努力活着。这就叫勇敢。”

我看着那些字,眼眶又热了。

我把手机放下,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勇敢。

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

奶奶说我可怜,爷爷说我对不住我,同学说我不合群,我自己说自己恶心。

从来没人说过我勇敢。

可他这么说了。

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这么说了。

那天晚上,我没再做梦。

早上醒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暖暖的。

我躺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光线里的灰尘慢慢飘,慢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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