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微侧过头，他用余光看到了男生的侧脸。这是一个鼻梁非常挺的男生，其他五官虽说绝对不及他自己好看，但放在人堆里也是显眼的存在。

　　与其说这人是英俊，不如说他长得健气，干净又锋锐。尤其那双眼睛，眼白一点红血丝都没有，亮得像是夜晚的星星。

　　再这么下去绝对会出事——余然想的是他短裤里那东西。赶紧挣开对方的搂抱，他目光闪躲，硬拗出一股嘲讽的语气：“你身上弄那——么香干什么？”

　　“啊？”男生扯了下球衣的领子闻了闻，“有吗？我没闻到啊……好像是有一点呢，橘子味的？我不清楚啊，我妈洗的衣服。”

　　余然后面的话滞住。他本来想继续往“一个大老爷们弄这么香”来引导给自己扳回一城。结果对方的坦荡让他觉得自己有点龌龊了，明明是个gay，怎么还在这里搞上了刻板印象……

　　话是这么说，只是自己怎么就这么自然地和他一块往食堂去了呢？

　　余然觉得自己这会儿就像刚学会走路一样，不自觉开始调整步幅的长短，摆臂别太大不至于显得很傻。他不习惯自己这么别扭的状态，想找个借口躲开一下。虽说是要去吃饭，要不今天别去食堂了，去外面吃？反正也是到校第一天，先尝尝外面那些餐馆也不是不行。

　　结果就是这几步路，他就听到一路上不停有人在和身边的人打招呼。

　　“向帅去哪啊？”“戎哥晚上好啊！”“薄戎同学！记得晚点回一下我给你发的东西！”

　　余然越听越不对劲，捅了捅对方的后背：“你真的是新生吗？怎么和院领导来视察一样？”

　　不像他的拘谨，对方搂着篮球，步伐极为嚣张，肩上的球包晃个不停：“当然是新生啊，我看上去有那么显老吗？”

　　“那怎么那么多人认识你？”

　　“哦，”男生眉毛一挑，“我提前来了两天，去学生会帮了帮老师忙，所以结识了不少人。”

　　靠，这什么老油条……

　　余然有点不耐烦：“那你怎么不和他——们去吃饭，突然请我干什么？”

　　“有没有人提过，你说话偶尔会拖长调啊？”

　　余然感觉自己额头有根青筋突了出来，谁知道对方在后面还加了半句：“……真挺可爱的。”

　　可……爱？

　　余然从小都是被人夸帅夸过来的：“这孩子真水灵啊！”“你看他眼睛好大，真好看！”“哇，你儿子这么帅，名副其实的校草啊！”“这么个超级帅哥，以后可以去当明星了！”“哪有，现在的明星都没有他这么标致的了。”

　　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可爱”这个词汇落到他头上。

　　他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发觉对方的目光竟然爽朗率真，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感觉，真诚而炽烈，他反而有些受不住地移开目光：“有吗……”

　　“是啊，你这么一个大帅哥，一开口还有点小口癖，太有意思了吧！”

　　余然生命中被人夸了那么多回，都没有这一次这么心花怒放。不过他还是赶紧沉下心，压低声音回道：“靠，被你一个男的夸怎么这么别扭呢？”

　　“男的怎么了，我也有鉴赏力啊。”对方笑道，“跟你做朋友，咱俩以后在校园里一走，不得迷死那群小姑娘。”

　　不知怎么的，听到对方这么一说，余然的心往下呼地一落。

　　到底是个蠢直男，这副臭屁而不自知的样子他见过太多了。

　　稍微泛起一点波澜的心境迅速平静下来，余然冷着脸：“那我可没兴趣，高中就烦这群人，天天叽叽喳喳地吵死了。”

　　“你嫌烦让给我啊！”男生洒脱道，“哥们这么帅，吸引过来的妹子们估计也不差，都让给我吧！”

　　余然的脚步慢慢停下来。

　　“突然想起我还有事，就不和你去吃了，你自——己去吃吧。”

　　“是吗？真遗憾。”

　　对方也没勉强，转而单手探进背上的球包，随手抛过来一道暖黄的光。余然稳稳接过一看，是一颗新鲜的橙子。

　　“这个给你，就当交个朋友。刚你估计听到了，我叫向薄戎，住五栋606，有空找我玩啊！”

　　靠，谁稀罕找你……

　　余然皱眉看着手心的橙子，再一抬头，对方早已抛着球走远了。夕阳在男生的侧颜上晕开一片柔金色，有风一吹，每一根发梢都晃出了青春里最干净的心动。

　　鬼使神差地掰开了橙子，在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味中，余然盯着那男生的背影轻轻咬了一口。

　　别说，还挺甜的。

　　想到这里，余然看着面前沉睡着的向薄戎，禁不住直笑着摇头。

　　戎哥啊戎哥，当时的你可真他妈能装啊……光明正大揩油就算了，还装出一副直男的样子，真的是害人不浅！

　　好像一切都是从那一照面开始的。到后面的舍友相认，兄弟相称，情难自禁地注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纠结与内耗，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违心的搬离。一切一切，都是源于那一只篮球，那一颗橙子，那一个搂抱。

　　那是他们的第一面。至于现在，应该就是最后一面了。

　　余然闭上眼睛，再一睁眼，他和向薄戎身边的所有的人和物全部不见了。不论是启鸣楠和左庭毅，还是正在崩塌的系统空间，一切一切，都只剩下了纯粹的虚无。

　　他们都回去了，回到他们应该在的地方去。

　　与此同时，先前在黑色天穹之上出现的刺眼裂痕开始在余然身上蔓延，这是系统正在崩坏的证明。

　　余然盯着自己手臂上溢出的光，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因为篡夺了系统本身，他成为全知的存在。也正因为全知，他早就知道了自己这么做的下场。

　　回溯时间线需要庞大的竞争点数，以往的曾秦野每次都在运营了差不多两三年之后，才勉强拥有足以撑起重置的能量。余然调用了时间权能，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交换，付出的确实是他的一切。

　　过去的他，现在的他，还有未来的他。

　　扑到向薄戎身上，余然最后一次用力抱紧这个自己深深喜欢着的人。

　　这一次轮回应该就是最后一次回溯了。之后系统不复存在，现实会被固定，再也不会有任何的苦痛存在。

　　把头埋在爱人的颈窝，余然和之前很多次一样，最后一次用力嗅闻向薄戎的味道。

　　虽然在用的洗衣液不再是橘子味的，但他还是很喜欢向薄戎身上那股明朗的荷尔蒙味道，这大概就是生理性喜欢吧。

　　戎哥，从今往后，你们要好好活下去，会有人替我扶持你，续写我这里没写完的故事。

　　你会重新遇到鹰子和庭毅。没有催眠药水这种东西，掰弯直男会有点不容易，但你们一定会成为非常好的朋友，好哥们，一生的好兄弟。

　　至于曾秦野这货，我是有点私心的。你会遇到他，一个从头开始的他。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伴侣，就要看他今后的表现了。

　　邹郁从前是直还是弯的，我好像从来都没问过。不管是什么，他都是个闷葫芦，你和他在一块儿估计会无聊，一天下来话都说不上两三句，但人本身总归还算靠谱，我还是信任他的。

　　曹让和小白两个人还蛮般配，做一对幸福的情侣挺好的，戎哥你就别管他们啦，让他们过自己的小日子去吧。

　　选来选去，怎么最后就只有启鸣楠了？

　　我没有讨厌他，只是这小屁孩太不成熟，戎哥和他在一起估计会像带孩子一样辛苦，我还是希望戎哥的感情能轻松一点呢。

　　在一切都正常的时间里，启鸣费应该也不错。但是同时收获两兄弟什么的还是太假了，戎哥你真的只能挑一个，真的。

　　当然，也有可能会有全新的人出现在你的世界里，和你走过我们没有走过的路，看我们没有看过的风景。一切皆有可能，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今后你能永远幸福，永远能有人在你身边爱着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只是，我还是很希望，那个人能是我啊……

　　虚无的空间出现了一个光点，那是通往最开始的门。那个光点从出现开始就变得越来越大，慢慢已经能透过它看到那边的风景了，貌似是一扇大门，体院洁白的大理石门，崭新而雄伟。

　　向薄戎的身体在虚无中浮动，逐渐往两道门那边飘过去。仔细看，他的眼角似乎隐隐带着泪痕。等他的身体消失在门那边，光门再次收缩，重新成为一个光点，最后又像个泡泡破裂掉一般，消失在虚无的空间之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余然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了。

3.55

　　八月末的暑气就像是刚掀开锅盖时的热浪，扑得体院新生们满脸潮红，却还是要顶着疏云浅淡的大太阳，步入他们人生最重要的一段时光。

　　这种天气，大多数人都会穿一身浅色的衣服来抵御灼人的热浪。白色的篮球背心、米色的运动裤、淡灰色的防晒衣，汗水打湿衣领和后背，风一吹过，风中都是黏腻的汗熏味道。

　　在人群中，偏偏有个男生像是不信邪似的穿了一身黑色，不仅是纯黑的宽松短裤，上身还是一件非常骚气的安德玛紧身速干短袖，把他饱满的胸肌凸显得尤为丰硕，加上肩宽腰窄，标准倒三角比例的身体线条，引得身边那些刚入校园的小姑娘频频侧目，更是让新生接待处一个死死盯着他的，用印着“体院迎新”的扇子给自己猛扇风的西装大叔一个劲地咽口水。

　　向薄戎用手腕抹掉额头上的汗，眯着眼睛看了眼体院的大理石校门，默默吐槽这小体院还是有点财大气粗的，校园没多大，正大门修得这么气派。

　　可是今天也太晒了。

　　其实他本来早就看好了天气预报，前两天这城市的天气都不错，多云，温度也适宜，早点来报到本来可以不用在这种热度下跑来跑去的。奈何爸妈说他们舍不得他们的好大儿第一次远离他们，愣生生让他改票在家多待了两天。

　　行李箱咕噜噜滚过有些年头所以略显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向薄戎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混合了迎新喷泉淡淡的氯味和被烈日烧软了的塑胶跑道味，心中满是对第一次集体生活的期待。

　　听说从他们上一届开始，体院领导忽然开始施行了混寝政策，把全院不管是篮球排球系还是小球系，田径游泳系、武院甚至非体育生的新生都混在一起安排宿舍，结果被学生们骂了个底朝天，说他们胡搞瞎搞。

　　向薄戎可不觉得他们乱搞，向薄戎觉得这群领导可太英明太伟大了！作为运动医学的新生，他可盼着室友们是一群魁梧健硕的体育生呢。但凡中间有一个帅的，每天光着膀子靠在一起洗漱都是种享受。

　　拿到宿舍的钥匙，向薄戎带着拆盲盒的心情推开了那扇稍显破旧的木门。

　　我操，这手气这么欧的吗？

　　由于是最晚一个到宿舍的，宿舍里早就满员了。四人寝室，首先映入他眼帘的真是一个光着膀子，虎背熊腰的壮男。对方一头寸发，浓眉大眼，正跪在床头帮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五官精致且英气的男生铺床单。

　　除他们两人之外，房间靠里的窗边还坐着一个正在看小册子的男生。这男生抓了个很清爽的发型，看起来风度翩翩的。衣着内里贴身一件素白色的背心，外面敞怀套了件米色的短袖衬衫。轮廓分明的胸肌上，还用一根黑色细麻绳坠了块莹白的玉坠，整个人都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包裹着，简直就像在发光一样。

　　如果不是看到男生被手臂围度撑得紧绷的短袖袖口，向薄戎都要觉得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坐在这里，一点都不像个体育生，衣品和气质太搭了。

　　听到门响，三人一齐转头望过来，竟让平日里一向洒脱不羁的向薄戎结巴了起来：“啊！你……你们好，我是你们的新舍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裸上身的壮男。他一个跟头从上铺的床上翻下，像堵肉山一样砸在向薄戎身前，落地却异常轻盈，一看就是有训练底子的。

　　“你好你好！”男生一脸憨笑，一把抓过向薄戎手里的行李箱，殷勤地推到一边，然后对着向薄戎伸出一只大手，“欢迎加入咱606！我是蓝排系的罗鹰，今后请多关照！”

　　向薄戎被他握手甩得声音直颤：“啊你好你好……我是运动健康院的向薄戎……额……手……”

　　正从上铺梯子往下爬的英气男生从高处发出了嗤笑声：“见识到鹰哥的热情了吧？他是第一个来的，昨天我也被这么隆重的欢迎吓了一跳。”

　　拍了拍罗鹰的肩膀，第二个男生用自己的手替换了他的手握住了向薄戎：“我是击剑院的曾秦野，幸会！”

　　“还真都不是一个院的啊。”向薄戎感叹道，然后转向第三个男生，“哥们，你哪个院的？”

　　最后一个男生把手里的学生手册放下，声音较前两人清冷不少：“左庭毅，田泳系。”

　　“哦，你好。”向薄戎本来也想去和他握个手的，但对方的眼神很快移开了，看起来对他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向薄戎也不想自讨没趣，还是把重心放在了另外两位室友身上。

　　即便这样，他还是一边和两位聊天，一边内心雀跃着。

　　这室友们，一个憨厚脂包肌壮汉，一个英气平和的小帅哥，外加一个清冷的型男，无论哪个都气质绝佳，让他挑一个当对象都选不出来的那种。

　　就像是在他面前摆着三道色香味俱全的菜，一盆是火热沸腾的红油辣锅，一盘是温润鲜醇的菌菇滑鸡，还有一碟是清爽的凉拌黄瓜。让他以后只能选一个吃，总感觉对另外两道有些暴殄天物。

　　这要是能同时吃上，左拥右抱……

　　“哎，哥你不会真觉得这视频很好笑吧？”

　　“……啊？”向薄戎从意淫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嘴角都翘起来了，完全没听曾秦野在讲什么，赶紧把脸一板，“不好笑，靠！这群学长太过分了吧！”

　　“可不是咋的，咱军训服都没发呢，现在穿着的哪能是新生！”罗鹰一脸愁容，“也不知道教官刷到能不能当真，还说啥‘希望教官以最高要求训练我们’，真他娘的服了！”

　　曾秦野瞄了向薄戎一眼：“其实我们还行，哥你这不是体育生的，和我们一块训能受得住吗？”

　　没等向薄戎说什么，罗鹰先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戎戎这体格，不是体育生都比一般体育生抗造吧！”

　　向薄戎一点没觉得这室友才刚认识他，就叫得这么亲密有什么不好的，只是淡定说道：“我查了，我们没有基础体能训练和力量训练，也就站站军姿走走正步而已，可能最后再加个打靶。”

　　“妈的，早知道我也学你那什么解剖体育生了……”“都一个宿舍的，不公平啊！”

　　这边聊得热火朝天，向薄戎不时还去偷瞄那位左小哥一眼。他可不想第一天就分化宿舍，拉帮结派。只是对方似乎对他们所聊的内容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是单纯地翻着那本在他看来都是废话的学生手册，搞得他都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暗暗鄙视他们，觉得他们太过聒噪了。

　　这可不行，三盘菜一盘都不能少。

　　悄悄起身，慢慢挪腾到对方身边，向薄戎伸出一只手，食指与中指交叉，“啪嗒”一下在对方正在看的地方弹了一下。

　　“怎么了，”对方抬起头，眉头微皱，“有事？”

　　“没什么大事，”嘴上这么说着，向薄戎还是抽走了他手中的学生手册，往旁边一放，假装严肃道，“在阳光直射下看书伤眼，你不知道吗？”

　　左庭毅表情一滞，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神色，想说些什么又没有开口，最后抿了抿嘴，小声说了句什么，就又移开了视线。

　　向薄戎凑近：“什么？”

　　“我说，我当然知道。”

　　“你刚刚说的不是这个。”向薄戎坏笑着，“你说的好像是‘抱歉’。”

　　“你都听到了……还要问我。”

　　“我只是不理解，你和我道歉干什么，是我非要来打扰你的。”

　　“我……”左庭毅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哎……我装不下去了。”

　　向薄戎心想着“那不就对了，别端什么架子了，赶紧过来和我们打成一片嘛！”

　　只是下一秒，他的眼睛忽然睁大，连呼吸都乱了起来。

　　春风秋叶，夏雨冰晶，那个男生裹挟着世界上全部的，一切的，所有的温柔扑面而来。

　　嘴唇上的柔软触感就像是被温暖的云朵轻轻贴着，向薄戎感觉自己被对方捧着的脸在发烫，可是他像是被夺走了所有的力气，根本没办法推开对方，只能任由这个男生纵情索吻，感受对方口腔内部如同大海般清新的味道，如同海浪般温暖的舌尖交缠。

　　如此情景，看得另外两人目瞪口呆。罗鹰和曾秦野刚刚还在旁边窃窃私语：“看着没，还得是学霸医学生，啥都懂，要不以后宿舍老大就他了行不？”，这会儿一个嘴里喃喃着“我的个天老娘哎，这他妈啥情况啊？”另一个脸红得不遑多让，看得一个劲往下吞口水。

　　也不知道吻了多久，两人分开。向薄戎都被亲硬了，能感觉到裤裆里那东西正在往外流汁，可他对上的却是一对朦胧的泪眼，顿时冷静了不少。

　　“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他妈的做不到。”

　　“知道什么？”向薄戎一头雾水，觉得自己有可能是在做梦。自己是不是等一下就会从家中的床上坐起来，看着床边打包好的行李，开学报到什么的都还是未来才会发生的事。

　　“没什么……阿戎，我要走了。”

　　即便是做梦，向薄戎还是下意识问出来：“你要去哪？”

　　左庭毅用手拭去眼角的湿润：“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就当我去集训了吧。”

　　“你不会退学了吧？”

　　“没有，我还会回来的。”左庭毅勉强挂起一点笑意，只是在他通红眼睛的映衬下，这笑容总感觉有点凄惨，“只是可能要很久。”

　　“一学期都不回来？”

　　“大概吧，也许要更久，甚至很多年以后。”左庭毅看向罗鹰二人，“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照顾好阿戎。”

　　“嗯嗯！”两人此刻就像是被这样的场景催眠了一样，一个劲狂点着头，哪还敢说个什么不是。

　　不知为何，向薄戎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下意识回了一句：“那你……早点回来。”

　　“嗯，我会的，等我把那个走丢的人找到，就和他一起回来。”左庭毅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再继续抚摸他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向薄戎也不知道自己是眼花还是什么，感觉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一道蓝光闪过。再仔细看，对方已经沉下眼帘：“再见，后会有期。”

　　“嗯，一定再见。”

　　目送着左庭毅背上包直接离开，向薄戎盯着他背影消失的地方呆滞了很久。直到门外有其他新生拉着拉杆箱咕噜噜走过，他才看向另外两人：“那咱们宿舍以后不就只有三个人了？”

　　罗鹰的表情一开始还有些困惑，渐渐变得无所谓的样子：“三个人也挺好的，正好他的床给咱放东西。”

　　曾秦野看了一眼左庭毅不知道何时变得空空荡荡的床铺，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我说，咱别傻站在这聊天了行吗，聊得我都饿了。要不要一块出去吃个饭？我想试试离咱们最近那个食堂呢。”

　　“我……等会自己吃吧，”向薄戎不知道为何觉得宿舍的空气有点沉闷，用手扯了扯衣领，“我先出去透口气。”

　　“也行，你拿好钥匙啊，待会儿我俩都不在。”

　　“嗯。”

　　向薄戎关上身后的宿舍门，突然泄了一口劲，腿一软，踉跄撑在露天走廊的矮墙上，总觉得自己心头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一样难过。

　　刚到学校自己就开始想家了？不应该啊。

　　深吸了几口带着暑意的空气，赶在隔壁宿舍正在门口搬东西的同学过来询问之前，他站直身体，逃跑一般从他的新宿舍旁边跑掉了。

　　下了两层，走过一处无人的连廊，他看到天上的云朵飘得很快，云下远方的田径场被热浪催得轻轻颤动。还没开学，看台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光着上身，穿着紫色短裤的孤单小人影在红色的跑道上反复折返。

　　再近点的地方，校园路旁生着一棵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大榕树。树下的阴影里卧着一张长椅，有一对男生坐在那，看起来其中一个染了一头桀骜的绿色头发。另一个白衣服的男生刚把手里的什么东西递给他，他便飞快凑过去，在对方的脸颊上偷啄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偏过头，以为没人看到地捂着嘴。

　　向薄戎被他们的甜蜜和胆大所感染，忽然想在校园里转转。

　　路过水房，有几个刚洗完澡的男生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过，头发还滴着水珠，爆发出阵阵没心没肺的大笑声。单纯只是闻到他们身上溢散来的沐浴露香味，向薄戎的心情就好了很多。

　　穿过树影斑驳的篮球场，正午的太阳下没有人在打球。向薄戎只是想象了一下自己未来在这里和一群身高体壮的男生在这里打球的样子，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

　　再走到足球场，他看到有一对穿着一模一样荧光黄色球衣，连长相也复制粘贴的双胞胎男生正在练球，其中一个刚传回另一个男生的球，就在抱怨道：“哥啊，你拽我来这旅游，怎么玩着玩着又跑来训练了，这还是放假吗！”

　　对方眉毛一挑，笑容流里流气的：“你以前来过这里？”

　　“没……没来过啊。”

　　“那不就是旅游吗，旅游不就是到自己没来过的地方吗？”

　　“靠，那能一样吗！”那个弟弟用脚尖踢了踢脚下的草坪，“我这钉鞋都没带，踢得脚都疼了，也不知道你抽哪门子风。”

　　哥哥突然严肃起来：“因为我想考来这里啊。”

　　弟弟闻言抬起头：“我靠，我就说你……你早说啊！谁不想啊！不过就这点事你搞得神神秘秘的，还他妈废我一双鞋！”

　　“操！不许和你哥我说脏话！”

　　“那您是在……”

　　一阵烫脸的风吹过，推着不好意思再偷听的向薄戎快步走过。背对着打打闹闹的两兄弟，他的脸上充满了释然的笑意。

　　难过什么啊，这么美好的大学生活可是才开始呢。

　　也许是乐极生悲，才走了两步，他就不小心踩了空，从一道非常不显眼的台阶上滑了下去，“哎哟”一下扭到了脚踝。

　　好在台阶不高，他也伤得不重。向薄戎撸下袜子，没发现脚腕处有肿起来的迹象，揉两下感觉就不痛了。不过他还是有点后怕，这要是刚开学就把脚踝崴伤，沦落到拄拐的境地，不得被那两个新室友笑话死。

　　“小——心点嘛！”

　　向薄戎起身，冥冥之中好像听到有个人在责怪他。扭头看去，除了被八月末的风蹭过树林的沙沙声外，正午的校园里静悄悄的。

　　好热。

　　在这烧灼的，热烈的风中，他摸了摸自己微微汗湿的短发，静静听着夏日正浓的声音梳过耳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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