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鸦爪山脉的雾气深处，通往倦息之塔的最后一段山路总是阴冷潮湿，常年被刻意维持的天气法术笼罩——绵密的细雨夹杂着雪粒，路面泥泞得像一层永不干涸的粥。普通商队根本不敢接这一单，法师塔的物资向来由商会里最老练、最熟悉山路的几支队伍轮流运送。可这一次，阴差阳错。

接单的商人叫巴尔托，是个身宽体胖的中年汉子，肚子圆得像塞了半口袋面粉，油腻的皮斗篷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把他本就臃肿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夸张。他本是王都郊外专跑短途的二道贩子，平时也就是给城里小贵族运些私酒和香料，从没接过法师塔这种“高风险高回报”的活计。

这一单是层层转包的结果：商会原本的队伍在还没进山就遭了山贼，好在雇来护送的佣兵尽忠职守，山贼们在扔下几具尸体后退回了山里，可是货物依然在战斗中散落了一半，领队也从车上摔下来，断了一条腿，只好临时找人补位。巴尔托正好欠了中间商一笔赌债，对方二话不说就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他。他接单时还骂骂咧咧：“山里的法师？老子又不是没见过世面，不就送点破药材和羊皮纸吗？”

结果这一路走得他差点吐血。

山路比传闻中更烂，雨雪交加，车轮几次陷进泥坑，两个临时找来的伙计——一个瘦得像竹竿、脸上有刀疤的家伙叫“瘦猴”，另一个矮壮满脸横肉、眼神浑浊叫“铁牛”——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佣兵，不过是城郊混混，被巴尔托许了高价才勉强跟来。两人一路上偷懒、抱怨、还私下偷喝了半坛运给法师的烈酒，醉醺醺地赶路，结果刚绕过第三道弯就又翻了车，货物散了一地，羊皮纸被雨水泡得发软，药材袋子破了几个，珍贵的月蔷薇露洒了小半瓶。巴尔托气得跳脚，看起来这趟买卖他是铁定要亏钱了。

他抄起鞭子抽了瘦猴几下，又踹了铁牛一脚，骂得口水横飞：“两个废物！老子这辈子没这么倒霉过！要是商会里的老爷们怪罪下来，你们俩给我去抵命！”

他们花了整整半天收拾残局，又因为大雾错过了几处迷踪法阵的节点而迷了路，在山谷里多绕了整整两个圈。等终于找到法师塔的吊桥时，天已经擦黑，巴尔托的耐心彻底耗尽，满脑子都是“赶紧交货拿钱滚蛋”的念头。

等待吊桥缓缓降下的期间，他不住的跺脚，把脚下的泥水溅的满裤子都是。

等他看到莉丝一个人站在桥头的时候，他的脚停下了。

黑白女仆装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单薄，白色长筒袜被泥水溅得斑驳，小腹那三四个月孕妇般的柔和弧度被薄布勾勒得清晰可见。她没有撑伞，只披了一件浸过腊的斗篷，雨丝落在发梢、睫毛上，静静等着，像一尊被遗忘的瓷像。

巴尔托眯着眼打量她。

他本以为山里的法师多半会是个贵族，迎接的至少是个冷面法师学徒，或者两个持杖的卫兵。结果就来了这么个小丫头片子，孤零零站在桥头，连个帮手都没有。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有机可乘”的念头。

“法师呢？”他粗声粗气地问，故意把声音放大，带着点不耐烦，“就你一个人？东西这么多，你搬得动？”

莉丝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女仆礼，声音平静而有礼：

“客人，请随我来。物资放在大厅左侧石台，搬完立刻离开。”

巴尔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他往前跨了一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莉丝身上打转，先是脸，然后胸，最后停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雨水顺着他的斗篷滴落，他却毫不在意，反而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油腻的笑意：

“小丫头，你家主人呢？这么大雨，让你一个孕妇出来接货？啧啧，这肚子……几个月了？法师不疼你啊？”

瘦猴和铁牛交换了个下流的眼神，嘿嘿笑着围拢过来。

莉丝的眼神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黑曜石。她没有退，也没有怒容，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通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

“物资放在大厅左侧石台，搬完请立刻离开。”

巴尔托笑得更猥琐了。

他故意往前又凑了一步，羊皮纸在手里晃荡，像在炫耀什么战利品。

“别这么冷冰冰的嘛，小姐。山路不好走，这批货差点把我老命搭进去。加点辛苦费不过分吧？就当是给您这小肚子添点‘补品’——”他伸手就要去摸莉丝的腹部，语气下流，“或者，你让我摸摸看，里面到底长的是谁家的稀奇玩意儿？”

瘦猴和铁牛跟着起哄，直接伸手去掀莉丝的裙摆，铁牛则叉着腰，挡住了莉丝的退路。

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但她没有尖叫，她不是恐惧，而是愤怒——这群下流胚竟敢在她主人的门前撒野！她的身体反而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右腿的肌肉在长筒袜下悄无声息地绷紧，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她已经算好了角度——先用膝盖顶碎那个伸手最快的家伙的下巴，再用鞋跟直踹巴尔托的胯下，把那两颗脏东西碾成肉泥，她从小在下城区的贫民窟长大，她很清楚怎么快速放倒那些肮脏的男人们。如果他们再动，她就用铁锹和烛台砸断他们的胳膊——虽然主人不会喜欢的，但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在主人的家里撒野，绝不。

她的主人是这座塔的全部，这座塔是她从阴沟里被捞出来的全部，谁敢玷污这里，谁就得死。

巴尔托的手已经伸到半空，距离她的裙摆只有几寸。

就在那一瞬，空气骤然扭曲。

一道银白色的细线从塔顶的方向无声射出，直直瞄在巴尔托耳边三寸处的空气中。

嘶——轰——！

一声纯粹的魔力爆裂炸响了，但是并没有火焰，只不过是一发内爆的风刃术，魔力包裹着压缩到极致的空气，再猛然释放，形成了一个小范围的冲击波，骤然的气压变化让空气中的水汽都凝成了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巴尔托只感觉仿佛被一只食人魔狠狠扇了一巴掌，脑袋牵引着身体一歪飞了出去，他的耳膜瞬间炸裂，鲜血从两耳同时涌出，像两条红线。巴托尔惨叫一声，双手捂耳，痛得满地打滚。瘦猴和铁牛也被气浪掀翻，麻袋里的银粉和草药撒了一地。

莉丝的身体依旧保持着前倾的姿态，右腿肌肉紧绷到极致，却在这一刻缓缓放松。

她轻声叹了一口气，为还是惊动了主人而暗暗自责。

她慢慢直起身，目光依旧冷漠，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魔力传声在三人脑中同时炸开，魔力的震动直接作用在他们的颅骨上，震得他们眼珠子发麻，冰冷得像从深渊底部传来：

「滚。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们三个人的灵魂捏在一起塞进塔底的熔炉。」

巴尔托脸色煞白，裤裆里一股热流失禁而出。他连滚带爬，连受惊的马都不管了，两个伙计拖着他，踉跄冲过吊桥，消失在雾里。

大厅里恢复了死寂。

莉丝低头，轻轻抚了抚小腹。触手感应到她的情绪，温柔地贴了贴，像在安抚她刚才的杀意。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艾薇莉娅出现在大厅入口，素白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她走到莉丝身边，目光先落在她依旧绷紧的右腿上，然后移到那微微起伏的小腹。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近乎颤抖的柔软：

「……我来教你一些简单的法术。」

莉丝的身体僵住了。她抬起头，第一次在主人面前露出近乎错愕的神情。

艾薇莉娅自己也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会说出这样的话。 教一个下城区的贱民用法术？教一个她原本视作耗材的魔力容器，如何保护自己？

可就在刚才，当她从塔顶看见那只脏手伸向莉丝裙摆的那一刻，她脑中闪过的不是“清理垃圾”，而是——

“别碰她。”一种尖锐到让她自己都陌生的刺痛。一种名为“恐惧失去”的、从未体验过的感情。

艾薇莉娅垂下眼帘，掩饰那一瞬的动摇。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莉丝鼓起的小腹上，沿着触手的路径描摹了一圈，像在安抚，也像在确认。

“……最基础的防护咒文，和魔力感知的入门法。” 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自言自语，“学不会，就别再出门。”

莉丝的眼睫颤了颤。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屈膝跪下，深深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主人的手背上，像在亲吻那枚冰冷的银戒。

她的声音极轻，却无比坚定：

“……是，主人。我会学得很快。”

塔外，雾气重新聚拢，渐渐的遮住了商人的狼狈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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